他辱沒了祖先，被皇帝割去了男身。后來，他成了萬世景仰的人……

去年走西北線的時候，我特意繞了幾十公里路，跑到陜西韓城的一座荒山上。那地方埋著一個所有中國人都眼熟的人，他曾是全族的恥辱，死了都不能進祖墳，后代為了他隱姓埋名改了姓，可他偏偏活成了刻在民族骨血里的人物。我站在后人給他修的司馬遷祠前吹風，滿腦子都是他當年那點扎心的往事。

那事兒發生在公元前99年，那時候漢朝跟老對手匈奴正掐得你死我活。漢武帝派大將李廣利帶三萬兵打匈奴，結果打了個大敗仗，幾乎全軍覆沒，李廣利帶著殘兵灰溜溜逃了回來。騎都尉李陵只帶了幾千步兵給大軍殿后，硬生生扛了好幾萬匈奴兵的進攻，最后實在頂不住，被匈奴俘虜降了。

滿朝文武都跟著漢武帝罵李陵貪生怕死，那時候司馬遷剛滿45歲，性子直，偏不跟著大伙人云亦云。他站出來給李陵說話，說李陵帶去的步兵不到五千，深入敵人腹地打了這么久，殺了那么多敵人，已經夠給天下人交代了。他不肯馬上就死，肯定是想留著命找機會將功贖罪，報答皇上。

這話正好撞在漢武帝的火頭上，本來打了敗仗皇帝就一肚子火沒處發，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出氣。漢武帝當場就定了性，說司馬遷替降賊強辯，就是存心反對朝廷，直接把他扔進大牢，交給臭名昭著的酷吏杜周嚴刑拷打。沒熬過多久，邊關又傳來消息說李陵帶著匈奴兵打漢朝，漢武帝直接怒到失控，殺了李陵全家，連帶著司馬遷這個“同黨”也被判了死刑。

那時候漢朝的規矩，死刑犯想活命，要么拿一大筆錢贖罪，要么改判宮刑。宮刑說白了就是凈身，擱古代這是天底下最奇恥大辱，不光自己沒臉做人，連祖先都跟著受辱，后代都抬不起頭。司馬遷家里窮，湊不出贖罪的錢，只能接了宮刑，那時候他在牢里天天不想活，就想著一了百了。可他最后還是咬著牙選擇了忍辱偷生，只因為心里有件大事沒做完。

我翻司馬遷寫給朋友任安的信，每次看都忍不住感慨，那里面把他的心思說得明明白白。他說古時候生前三五顯貴的人，死了之后名字都磨沒了，只有那些卓異不凡的人才能留在世上。姬昌被拘禁才推演出《周易》，孔子受困厄才寫出《春秋》，屈原被放逐才留下《離騷》，大凡那些傳世的名作，大多是圣賢憋著一口氣發奮寫出來的。

這些人心里有郁結，理想沒法實現，才會寫書記述往事，讓后人知道自己的志向。司馬遷說自己也不自量力，收集了天下散落的歷史傳聞，考訂事實梳理來龍去脈，探究歷朝歷代興衰的道理，本來已經寫了大半，就差最后收尾，偏偏遇上了這場災禍。他就是怕這部書完不了，才甘愿受最殘忍的刑罰，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他說等這部書寫完，要把它藏進名山，傳給能懂的人，再流傳到天下。只要能做到這個，他之前受的所有侮辱都還清了，就算死一萬次，也沒有什么可后悔的。這部耗了他整整十六年的書，最早被名士東方朔叫做《太史公書》，后世的咱們，都叫它《史記》。

公元前91年《史記》終于完稿，第二年司馬遷就去世了，到現在他的死因也沒有定論。有人說他被漢武帝逼死，有人說他是病死的，還有人說他寫完書不愿意再受辱，直接自盡了。我更愿意信最后一種說法，這才配得上他大丈夫的名頭。

按當年的規矩，受過宮刑的人死后不能歸葬祖墳，司馬遷就孤零零埋在了這座遠離祖先墓地的荒山上。現在韓城有個徐村，住著不少同姓和馮姓的人家，追根溯源全都是司馬遷的后裔。當年因為司馬遷受了宮刑辱沒門楣，后人改了姓，司字加一豎變成同，馬字加兩點變成馮，直到現在，當地這兩個姓還保留著不通婚的習俗。

算下來公元2009年就是《史記》成書兩千一百周年，我是在元旦那天登上這座山的，就是想來憑吊這位被稱作文史祖宗的偉丈夫。我在祠前拍了不少照片，風吹過院中的古柏，沙沙聲像是隔著千年在跟人打招呼。他這一輩子，只做了半生男人，卻比很多全須全尾的男人，要頂天立地得多。

那么多年過去了，當年強盛一時的漢朝，跟漢朝掐了一輩子的匈奴，一言不合就定人生死的漢武帝，早就都灰飛煙滅了。只有這部《史記》還完完整整留在世上，給咱們講老祖宗的過往，也給咱們講什么叫忍辱負重，什么叫守住目標不認輸。

現在很多人遇到點挫折就覺得天塌了，受點委屈就嚷嚷著要擺爛，真該來司馬遷祠站一站。你看看人家扛了什么樣的屈辱，做成了什么樣的事，這點雞毛蒜皮的破事，真的值得你放棄自己想做的事嗎？他用一輩子告訴咱們，一時的榮辱不算啥，能把你想做的事做成，才是真的不枉活一場。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行走中國 韓城司馬遷祠》，中華書局 《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