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心理負擔”

張志紅

說來讓人不相信，吃飯還會成為心理負擔？在單位上班時，往往還不到開飯時間，食堂取餐柜前就已排起了長隊，大家都迫不及待想早點享受豐富的各種美食了。

可我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在西藏高原服役時，有兩段時間吃飯真成了我很大的心理負擔。

第一次是1973年初春，那時我還不滿16周歲。我們這批從西藏入伍的女兵新兵排從軍區(qū)招待二所的訓練地搬到了拉薩西郊原西藏自治區(qū)區(qū)黨委所在地，我們住在原王其梅將軍的房間里。那是個獨立的一層平房建筑，房間很大，一大排玻璃窗采光很好。那時區(qū)黨委早已搬到拉薩街上離軍區(qū)不遠的院子里去了。我們住的是一大排通鋪。當時通信總站正在準備蓋一幢小樓，西藏部隊有個特點，就是生活上的困難基本上樣樣都要自己動手解決，因為那時沒有鐵路，運輸困難，物資匱乏，建筑材料就更別說了，就地解決。這樣我們女兵排就承擔了打土坯準備石料的任務。采石料是在西郊靠喜馬拉雅山脈的一座小山坡上，山上有一個廢了的破喇嘛廟，我們就要從廢墟里把大石頭搬出來，每天的勞動強度很大，那時我們還是十六七歲小姑娘，主要靠背把大石頭背到固定的地方裝車，幾十年后有戰(zhàn)友回憶說腰痛檢查腰椎后發(fā)現(xiàn)裂隙，有可能是那時高強度勞動留下的病灶。和我們一起干活的還有不少藏族新兵男戰(zhàn)士，他們干起活來特別快活，一邊嘴里吐嚕嚕嚕吹著，一邊背著抱著石塊走，他們力氣大。但我們女兵也一點都不示弱，那么大的石塊被我們這群小女兵背著抱著運出來裝上車，現(xiàn)在連想都不敢想，但那時我們做到了。我們女兵排沒有食堂，當時也不知是在哪里搭的伙，吃飯的地方和我們住的地方要走很長一段路，而且是一個上坡路，特別累！我們每天勞動回來一身灰沙，滿頭滿臉土，渾身散了架，洗好后再排隊走那么多上坡路去吃飯，吃飯就成了我很大的一個心理負擔。那段時間我老發(fā)暈，站不住，血色素只有6克，貧血的很歷害，我們麻曉軍排長照顧我讓我燒水。我也不知道我的血色素為什么會這么低，在老家時沒有這個毛病，現(xiàn)在我分析可能是我的家鄉(xiāng)寧波海拔只有幾米，一下到了海拔3750多米的高原，缺氧的歷害，身體就要拼命調動血液去供氧，造成了血色素低，我不是醫(yī)生，不知這個想法有沒有道理？后來醫(yī)生給我診斷是得了高山性貧血性心臟病。我的6克左右血色素維持了十來年，后來回內地后也沒治療就好了，升到了十克多。我們新兵排是臨時單位，也沒有養(yǎng)豬，所以幾個月也沒有吃到過新鮮豬肉凍豬肉，更不要說新鮮蔬菜了。但吃到過一兩回馬肉，是抄肉絲，馬肉肉很精，有很大的草腥味。這也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吃馬肉，一直記得。

第二次是在巴山。1977年我們總站電報隊和機務站搬到了拉薩北郊巴山溝。營房沿著山坡一個平臺一個平臺一級級蓋上去，機務站在最上面，緊貼著喜馬拉雅山脈，再下一層是機房，再下一層是食堂，再下一層是營部，再下一層是電報隊宿舍營房。我們去吃飯要爬三四十個臺階，因為巴山海拔已經(jīng)4000多了，所以去吃飯爬那么多臺階也感到很累。那時我們飯?zhí)脹]有桌子也沒有凳子，就把鉛碗放在地上蹲著吃。我們是連隊，吃飯要排隊集合，一個一個分隊帶上去，在飯?zhí)们凹铣枞缓箝_飯。一般爬上臺階已經(jīng)氣喘吁吁了再唱個歌，歌聲還是很洪亮的，唱的最多的還是《說打就打》《我是一個兵》《打靶歸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等。前幾年電報隊戰(zhàn)友靳莉娟肖玉貴李文黃萍麗秦琴他們重返巴山，在視頻里看到他們走臺階給戰(zhàn)友介紹老營區(qū)時也氣喘得很厲害，讓人心疼！畢竟那是海拔4000多公尺的地方了。我們那時經(jīng)常會碰到哭笑不得的事，

比如人上去了有什么東西忘在宿舍那就慘了，又要下去又要爬，好在那時我們年輕腿腳都沒問題。就這樣，在這個沒有街道沒有商店沒有老百姓，山上沒有樹也沒有草，只有少量駐軍的巴山溝，我們堅守了10年，每天的吃飯也要花費很多的體力，如果碰上結冰山上接水的竹片凍住了，那就要到山下很遠的村子小河里去挑水，那可真能把人累得要吐白沫。

我們電報隊是軍區(qū)全天候戰(zhàn)備值勤單位，一年365天，就算其他固定聯(lián)絡電臺每天有短暫休息時間，值班電臺也沒有一分鐘有空缺。值班分隊都是每天5班倒。值下半夜班通常是零點接班，吃夜餐成了我很大的心理負擔。不吃吧夜里工作到天明肚子餓，而且早晨又不能吃早餐因為下班后要直接補覺，下午還要訓練等等工作任務，晚上還要值班。吃吧那時夜餐一般是咸菜放個罐頭肉放紅辣椒過干米飯，西藏部隊云貴川陜甘河南湖北湖南戰(zhàn)士多，都能愛吃辣椒，而且西藏那時很難吃上新鮮蔬菜和新鮮豬肉凍豬肉，儲存了很長時間的蓮花白大白菜葉子干的像紙不放辣椒也下不了飯。可我就麻煩了，來自江南不習慣吃辣椒，而且胃不適應，半夜起來胃就不舒服，一吃夜餐我就嘔吐，辣椒沖到鼻腔里嘴里甚至肺里像受刑一樣，眼淚鼻子一大把難受極了，一晚上吐好幾次，這樣的情形延續(xù)了有半年，后來胃才慢慢適應了，不吐了，那時我十七八歲，現(xiàn)在回想還是很堅強的，沒有哭過鼻子，也沒打過退堂鼓要求照顧，在連隊你也不可能有什么特殊化的。

現(xiàn)在西藏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戰(zhàn)士們再也不用為吃飯吃好發(fā)愁了，做為老兵讓我感到特別欣慰。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張志紅：1957年出生，1972年12月入伍，曾任西藏軍區(qū)通信總站電報中隊報務員，七營二連副指導員，82年起任某艦隊航空兵通信站三中隊副指導員，俱樂部干事、主任。97年轉業(yè)至寧波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工作。2017年退休。

作者：張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