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我就醒了。枕頭邊放著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一個不大不小的紅色旅行袋，足夠裝下我要帶給娘家人的禮物和換洗衣物。三年了，整整三年沒回過娘家。這次春節(jié)，我一定要回去看看年近七十的爹媽，看看那個生我養(yǎng)我的小山村。

"票買好了嗎？"我問躺在身邊的丈夫老張，他輕輕"嗯"了一聲，閉著眼睛翻了個身。我輕手輕腳地起床，生怕吵醒他和兒子。廚房里，我開始準備早飯，心里盤算著回家后要做的事：給爹媽買些營養(yǎng)品，給侄子侄女們準備的壓歲錢，還有村里那些老鄰居，也該帶些小禮物問候一下。

鍋里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合著咸菜的香味飄滿整個屋子。突然，手機響了一聲，我擦擦手去看，是老家嫂子發(fā)來的信息："弟妹，今年真回來啊？爹媽天天念叨你呢，說做了好多你愛吃的臘肉呢！"

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這些年在外打拼，我和老張省吃儉用，好不容易在縣城買了房，供兒子上了大學。日子剛剛有了起色，可老張總說回娘家太費錢，年年都找借口攔著我。今年我攢了私房錢，瞞著他買了車票，心想怎么著也要回去看看。

吃過早飯，我換上新買的紅色羽絨服，心里美滋滋的。老張卻一直悶不做聲，眉頭緊鎖。我問他怎么了，他只是搖頭，說沒事。八點鐘，我拎起行李準備出門，兒子已經(jīng)去學校了。

"票呢？給我看看。"老張突然開口。"在手機上呀，你不是說買好了嗎？"他臉色變了，支支吾吾地說："那個...票我退了。"

瞬間，我如遭雷擊，手中的行李"咚"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老張坐在沙發(fā)上，低著頭不敢看我："昨天廠里臨時通知，年前有個大單子，工期緊，加班有雙倍工資。我想著...咱家還欠著房貸..."

"所以你就退了我的票？連問都不問我一聲？"我聲音顫抖，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角。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進來，照在地上，那么刺眼。

"你每次回娘家，少說也得大半個月。這次加班能多掙五六千，夠還兩個月房貸了！"老張?zhí)痤^，眼中是理所當然的神情，"再說了，你也三年沒回去了，差這一年嗎？"

"差！"我?guī)缀跏呛俺鰜淼模?我爹都七十了，去年查出高血壓，我媽腿腳不好。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三年沒見，你知道他們有多想我嗎？"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拿出手機，翻出嫂子剛才發(fā)來的消息，還有昨天爹用顫抖的聲音發(fā)來的語音："閨女，爹給你腌了臘肉，你最愛吃的那種，回來嘗嘗..."

老張嘆了口氣，拿出家里的賬本："看看吧，這是咱家的債，房貸還有八年，兒子大學還有兩年學費...你覺得咱家寬裕到可以任性嗎？"

我看著那一串數(shù)字，心如刀絞。村里人說得對，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些年，為了這個家，我把父母、親情都拋在了身后。每次想回家，總有理由攔著我：孩子小、沒錢、工作忙...

"我不在乎錢！"我哽咽著，"我只想回家看看爹媽，他們等了我三年了！"

老張臉色陰沉下來："你是不是藏私房錢了？票都是我的工資卡買的，怎么可能不在乎錢？房子首付是我爹媽拿的，你倒好，往你娘家送錢大方得很！"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是啊，十幾年來，我把工資都交給他，家務、孩子都是我在照顧，回娘家的次數(shù)卻一只手就能數(shù)過來。而每次去他家，從不敢空手，禮物越來越貴，卻換不來婆家人一句好話。

我站起身，擦干眼淚："老張，我今天必須回去。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怕有一天，我連爹媽最后一面都見不著！"

說完，我拿起手機，顫抖著手指打開購票軟件。屏幕上顯示：春節(jié)期間，您所選的路線車票已售罄。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老張似乎也有些愧疚，低聲說："要不...等過完年，工作忙完了，我陪你回去？"

我搖搖頭，拿出那個裝滿禮物的行李袋，一件件拿出來：爹愛抽的煙，媽常用的護手霜，侄子侄女們的新衣服和玩具...

"這些東西，我寄回去吧。"我輕聲說，"至少讓他們知道，我沒忘記他們。"

老張沉默了，半晌，他突然站起來："你收拾好東西，我去找?guī)煾到柢嚕裉炀退湍慊厝ァ?

我愣住了，抬頭看著他。

"對不起，"他低聲說，眼中有愧疚和心疼，"這些年虧欠你太多，也虧欠你爹媽太多。我忘了，家不只是這個房子，還有你的根在那里。"

窗外陽光依舊，照在我們身上，不再那么刺眼。我知道，回家的路，終于不再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