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年，桓溫61歲了。

這個年紀擱在今天，早該退休在家?guī)O子了。但桓溫不行，他手里攥著東晉的軍政大權(quán)，心里還揣著一個更大的念想——北伐建功，然后名正言順地坐上那個位置。

這一年四月，他點齊了5萬步騎，從姑孰出發(fā)，開始了人生中第三次北伐。也是最后一次。

北伐開局打得順風順水。六月到金鄉(xiāng)，桓溫命人開鑿運河三百里，把汶水引進清水，解決了運糧問題。七月攻克湖陸，生擒燕將慕容忠。緊接著黃墟一戰(zhàn)，前燕兩萬大軍被打得稀里嘩啦，主帥慕容厲單槍匹馬逃了回去。高平太守徐翻一看風向不對，直接投降。前鋒部隊又在林渚大破燕軍，一路殺到枋頭。

枋頭是什么地方？距離前燕都城鄴城不到一百里。站在黃河渡口，鄴城的城墻都能望見。

前燕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評嚇得差點尿褲子，已經(jīng)收拾細軟準備逃回龍城老家了。這時候前燕的宗室名將慕容垂站了出來，說：「讓我打一仗，輸了你們再跑也不遲。」

桓溫這時候在干什么？他在觀望。

謀士郗超給他出了兩個主意：要么輕裝疾進直取鄴城，要么屯兵固守等來年再戰(zhàn)。桓溫兩個都沒選。他怕，怕慕容垂，怕打輸了丟人，更怕打贏了收不住場。于是他在枋頭按兵不動，想等著前燕自己崩潰。

這一等，把戰(zhàn)機等沒了。

慕容垂率5萬大軍趕到，不跟你硬碰硬，先派小股部隊襲擾，殺了晉軍向?qū)Ф嗡己徒祵⒗钍觯炝藭x軍銳氣。然后盯上了晉軍的命根子——糧道。

桓溫早安排豫州刺史袁真去鑿通石門水道，連接睢水和黃河，作為備用糧道。袁真這老小子陽奉陰違，占了城池卻不干活。慕容垂派弟弟慕容德率精銳騎兵奔襲石門，把袁真部打得屁滾尿流，備用糧道徹底斷了。

更要命的是，入秋之后北方大旱，桓溫開鑿的那條運河水位暴跌，糧船擱淺。5萬大軍沒飯吃了。

369年九月十九日，桓溫下令焚燒戰(zhàn)船，丟棄輜重，從陸路倉皇南撤。

慕容垂早就算準了。他知道桓溫用兵謹慎，撤退必以精兵斷后，于是只率8000騎兵遠遠尾隨，不緊不慢地跟著。晉軍走了七百多里，走了十多天，沿途還得鑿井取水，累得跟孫子似的。等走到襄邑，晉軍徹底松懈了。

慕容垂一聲令下，慕容德的伏兵從四面八方殺出。養(yǎng)精蓄銳的燕軍對疲憊不堪的晉軍，結(jié)果可想而知。這一仗晉軍陣亡3萬多人，血流成河。好不容易逃出襄邑，又遇上前來湊熱鬧的前秦援軍，再損近萬兵力。等桓溫狼狽逃回姑孰，5萬大軍只剩1萬多人。

枋頭之敗，把桓溫的北伐夢徹底打碎了。更狠的是，他的威望一落千丈，原本打算靠軍功受九錫、篡皇位的計劃，全泡湯了。

桓溫這個人，輸不起。回到姑孰，他把兵敗的鍋全扣在袁真頭上，殺了袁真的心腹。袁真一怒之下投降了前燕。東晉內(nèi)部更亂了。

但桓溫不甘心。北伐這條路走不通了，他得另想辦法立威。謀士郗超給他出了個餿主意——廢立皇帝。

371年十一月，桓溫大軍駐扎在采石磯西南的白石鎮(zhèn)，然后率謀臣武將進了建康城。他對外放風，說現(xiàn)任皇帝司馬奕陽痿，生的幾個兒子血統(tǒng)不明，不能當皇帝了。太后下詔，廢司馬奕為東海王，改立會稽王司馬昱為新皇帝。

司馬昱就是后來的晉簡文帝。這哥們兒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想當皇帝，結(jié)果被桓溫硬推上了位。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個傀儡。「政由桓氏，祭則寡人」，朝政全是桓溫說了算，他只管磕頭燒香。

簡文帝在擔驚受怕中熬了八個月，372年七月，病重了。臨死前他急召桓溫進京，一夜連下數(shù)道詔書。最初的遺詔里寫著：「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還說「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

這什么意思？相當于直接把皇位送給桓溫了。

朝中重臣王坦之、謝安一看這還得了。王坦之拿著詔書沖到簡文帝面前，當場撕了。簡文帝無奈地說：「我這皇位本來就是躺贏來的，卿何必如此？」王坦之懟回去：「天下是晉宣帝、晉元帝開創(chuàng)的天下，陛下不能獨斷專行！」

遺詔改了。桓溫沒能拿到篡位的口實。

372年七月，簡文帝駕崩，10歲的太子司馬曜繼位，是為晉孝武帝。桓溫輔政。

373年二月，桓溫入朝。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決戰(zhàn)。謝安說：「晉室存亡，在此一行。」

謝安和王坦之出城到新亭迎接。桓溫的精兵猛將披甲頂盔，刀矛耀日，新亭背后埋伏著刀斧手。王坦之嚇得汗流浹背，手里的手版都拿反了。謝安倒是神色自若，坐下來跟桓溫聊天：「諸侯的責任是鎮(zhèn)守地方，明公沒必要來這么多人嘛。」

桓溫笑了：「我只是不得已。」揮揮手，把武士撤了。

這場鴻門宴算是糊弄過去了。但桓溫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退回老巢姑孰，暗示朝廷給他加九錫。謝安和王坦之就拖著，詔書改來改去，從二月改到七月。

373年七月，桓溫病死了，享年62歲。

消息傳到建康，謝安什么反應？他說：「他若活著，新帝不敢繼承皇位。」

這句話什么意思？桓溫在一天，司馬曜這個10歲的小皇帝就一天坐不穩(wěn)龍椅。滿朝文武都得看桓溫的臉色行事，誰也不敢保證明天會不會改朝換代。現(xiàn)在桓溫死了，壓在晉室頭上的那座大山終于搬開了。

桓溫的弟弟桓沖繼任，這人沒他哥那么大的野心，跟朝廷相安無事。謝安這才松了口氣，開始真正掌權(quán)。

后來謝安舉薦侄子謝玄組建北府兵，383年淝水之戰(zhàn)大破前秦，名震天下。

桓溫一輩子想篡位，最后病死在姑孰。謝安一輩子「跪舔」桓溫，卻保住了晉室江山。

歷史就是這么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