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倉
文||周忠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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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窗臺上那盆文竹,又黃了幾片葉。
細細的,針尖似的,扎在蓬松的綠意間,像心里那些說不清的煩憂。不疼,卻礙眼。我伸手去掐,指尖觸到干枯的葉子,輕輕一捻,便碎了,散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浮沉沉。
這才想起,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下來,與一盆植物相對。書桌上攤著讀到一半的書,茶杯里的水早涼了,而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移到墻角,移到那盆文竹的陰影里,像日子悄悄地溜走,不留痕跡,只留下一些黃了的葉子,和一些說不清的心事。
一
午后,斜陽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粉。我坐在書桌前,本是要寫幾個字的,卻不知怎的,被抽屜里那本舊相冊勾住了目光。翻開第一頁,便看見20年前的自己,站在一處早已記不起名字的街邊,笑得那樣用力,像是要把整個青春都笑盡了似的。相冊旁,還壓著一沓信箋,有些已經泛黃,邊角微微卷起,如同深秋里垂首的葉子。我伸手去觸,指尖竟覺出一絲涼意,那涼意順著血脈,一直爬到心里去。
這才發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下來,與自己的舊物相對了。這些年,日子過得匆忙,像一條被洪水推著的船,只顧著往前劃,卻從不曾回頭看看船艙里究竟堆積了多少用不上的東西。書柜里,塞滿了買來只翻過幾頁便擱下的書;衣柜中,掛著那些“等瘦下來再穿”的衣裳;手機相冊里,存著幾千張再無機會去看的照片;而心里呢?心里那些舊事、舊人、舊情緒,也像這屋里的雜物一般,層層疊疊,落滿了灰。
我想起蘇靜在《斷舍離》里寫過的一句話:“舍棄的背后,正是為了找回正面的能量。”這話初讀時不覺得怎樣,此刻卻像一記鐘聲,在胸口緩緩蕩開。原來,我們走得慢,不是因為路太長,而是因為身上背的東西太多了。那些東西,有些是別人給的,有些是自己撿的,還有一些,是明明知道該放下,卻偏舍不得扔的。
窗外有風,吹動晾在陽臺上的白襯衫,一鼓一鼓的,像在嘆息。我忽然覺得,自己也該像那件襯衫一樣,讓風吹一吹,把積在褶皺里的塵埃抖落干凈。
二、
最先該扔掉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別人的看法吧。
我從小便是個在意別人目光的孩子。記得念小學時,美術課上畫了一匹馬,同桌說那馬畫得像驢,我便再也不敢在紙上畫任何四條腿的東西。后來上了中學,作文寫得好,老師常在課堂上念,可又有同學說我“愛出風頭”,于是下一次,我便故意把文章寫得平庸些,藏起那些自以為得意的句子。再后來,找了工作,每一步都像是在別人的目光里行走,生怕踩出一點不合規矩的聲響。
那些目光,像一層又一層的蛛絲,起初只是輕輕地粘在身上,不覺得什么,可日子久了,便越纏越緊,竟勒出了痕來。我活成了別人期待的樣子,卻把自己弄丟了。有時候照鏡子,看著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會恍惚地想:這個人,真的是我嗎?
幾米漫畫里有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不必在意別人眼光就夠了,兩條腿的不一定都是人!”第一次讀到,差點落下淚來。那句話像一把鑰匙,在心上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透進來一點光。可真正要把那扇窗推開,讓光照亮全部,卻用了很多年。
那些貼在身上的標簽,如“不夠聰明的孩子”“初中畢業的文憑”“資歷平平的人”,像舊衣服上洗不掉的污漬,明明已經過去了,卻還留在那里,提醒著你曾經是什么樣子。可那些標簽,不過是悠悠之口吐出來的幾句話罷了,它們從來就不是真正的我。就像林清玄先生說的:“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明白你的故事里有過多少快樂或傷悲,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
我開始學著撕掉那些標簽。先是小心翼翼地揭起一角,有些粘得太緊,撕的時候會疼,像揭下一層薄薄的痂,底下是嫩紅的新肉。可疼過之后,那一片皮膚便透亮了,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陽光。慢慢地,撕得多了,便不再覺得疼,反而有一種輕快的舒暢,像是卸下了穿了多年的鎧甲,雖然單薄了,卻自在了。
2019年冬天,我辭掉了一份做了很久的工作。朋友們都不理解,說那工作體面、穩定、收入也不錯,為什么要走?我說不出具體的理由,只是心里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像鐘擺一樣敲著: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辭職那天,我站在公司樓下,抬頭看那棟灰白色的大樓,看了很久。然后轉身,走進冬日的陽光里,覺得腳步從來沒有這樣輕過。
原來,放下別人的目光,世界并不會塌下來。塌下來的,只是那堵用別人的期望砌成的墻。墻倒了,才看見外面,原來有那樣廣闊的天。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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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了外頭的,便要回頭來清理里頭的了。
心里的負面情緒,比別人的看法更難對付。別人的看法,好歹還貼在外面,看得見摸得著;可那些負面的念頭,卻像水底的暗流,平日里看不見,等船行到險處,便猛地涌上來,要把人卷走。
我是個容易焦慮的人。年輕時,焦慮的是考試、是前途、是別人怎么看我;年紀漸長,焦慮的東西也跟著長大了,房貸、父母的身體、自己的健康、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未來的恐懼。這些焦慮,白天里被忙碌壓著,沉到心底最深處,不覺得什么。可一到深夜,四周靜下來,它們便浮上來,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把一整顆心都攪渾了。
多少個夜里,我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上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腦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地鬧著,把那些白天來不及想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反復地咀嚼。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慮,越焦慮越睡不著。第二天醒來,頭昏沉沉的,像灌了鉛,可日子還得照過,該笑的時候笑,該說話的時候說話,把那些狼狽都藏在笑容底下。
仁山法師說:“不要動不動求‘清凈心’,先清除負面念頭。”這話說得真好。清凈心不是求來的,是清出來的。就像一間屋子,堆滿了雜物,你對著墻壁喊“干凈吧干凈吧”,它也不會干凈。只有動手把那些雜物一樣一樣搬出去,屋子才會亮堂起來。
我開始學著面對那些負面的念頭,不再躲,也不再壓。焦慮來的時候,我不再罵自己“怎么又焦慮了”,而是坐下來,泡一杯茶,靜靜地看著它,像看一個來訪的客人。我問它:你從哪里來?你要告訴我什么?有時候,它真的會回答。原來,焦慮不過是一個過度負責的信使,它想提醒我,有些事情需要去面對,有些決定需要去做。當我聽懂了它的話,它便自己走了,像一朵云被風吹散。
我還學會了一件事:用具體的事情,去對抗抽象的情緒。當我感到焦慮時,我便去做一件具體的事,如擦地板、澆花、揉一團面、或者只是把書架上的書按顏色重新排一遍。這些小事,像錨一樣,把我從情緒的漩渦里拉出來,拉回到當下。村上春樹說:“身體是每個人的神殿,不管里面供奉的是什么,都應該好好保持祂的強韌、美麗和清潔。”我想,心里那些負面的情緒,就像是神殿里的灰塵,不清理,便積得越來越厚,把神像都蒙住了。只有時常拂拭,才能讓光亮透出來。
現在,我依然會有焦慮的時候,但不再害怕了。我知道,它來了,也會走。就像窗外的雨,下的時候淅淅瀝瀝,可總有晴的時候。雨后的天空,比之前更干凈。
四
最難清理的,是過去。
過去是個奇怪的東西。它明明已經走了,卻又不肯走遠,總是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時不時地回頭看你一眼。那些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過去的遺憾和錯過,像舊書架上積灰的卷冊,你以為已經忘了,可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它們會自己翻開,讓你看見那些泛黃的頁面上,還留著你當年的淚痕。
我有一個箱子,放在衣柜的最深處,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里面裝的是上一個戀人留下的東西,幾封信,一張照片,一條圍巾,還有一張兩張電影票根,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分手后,我搬了兩次家,扔了很多東西,唯獨這個箱子,每次都帶著,卻從不打開。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不去碰,便假裝它已經好了。
可它真的好了嗎?
前些日子,朋友來家里做客,無意中提到了那個人的名字。我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灑出幾滴。朋友沒有注意到,可我自己知道,那幾滴水,灑的不是桌面,是心。原來,那么多年過去了,那道傷口還在。它沒有流血,也沒有發炎,只是安靜地待在那里,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便酸酸地脹起來。
那天晚上,我終于打開了那個箱子。信紙已經發脆了,帶著一股舊紙張特有的霉味。照片上的人,眉眼還那樣清晰,可我已經想不起她笑起來的聲音了。電影票根上的字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兩張光禿禿的紙片,像兩片褪了色的花瓣。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起來,又一樣一樣地放下。每放下一樣,心里便有什么東西,也跟著輕輕地落下去。那些東西,我曾經以為是一生一世都放不下的,可真正去拿的時候,才發現它們早就沒有重量了。沉的不是那些東西,是我一直不肯放下的心。
《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里有句話說:“如故鄉是用來懷念的,青春就是用來追憶的,當你懷揣著它時,它一文不值,只有將它耗盡后,再回過頭看,一切才有了意義。”過去的那些事,那些人,之所以還有分量,不是因為他們還值得,而是因為我一直把它們揣在懷里,不肯耗盡。我抱著它們,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什么,可實際上,被留住的不是美好,是遺憾;被放不下的不是那個人,是那個曾經奮不顧身的自己。
我把那些東西裝進一個袋子里,第二天一早,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扔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金色的光鋪了一地。我站在垃圾桶旁邊,看著那個袋子被別的垃圾壓住,心里竟然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奇異的輕松。像是把一間關了很久的屋子打開了窗,風吹進來,把積年的霉味都帶走了。
原來,告別不一定是訣別,再見也不一定是重逢。有時候,告別是為了讓彼此都輕裝前行。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唯有能斷,才能找到新的方向。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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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自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它像打掃屋子,掃過了還會落灰,清理了還會再積。可每一次清理,都是一次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
我開始養成一個習慣:每個月的最后一天,給自己留出半天的時間,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靜地坐下來,跟自己待一會兒。翻翻這個月寫的日記,看看手機里存的照片,想一想這個月里,有哪些事情讓我開心,有哪些事情讓我煩惱,有哪些人值得感謝,有哪些情緒需要放下。然后,把那些不需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清走。刪掉沒用的照片,退掉無謂的群聊,扔掉那些“說不定以后會用”的東西,跟那些壓在心頭的人和事,輕輕地告個別。
這個過程,像給心靈做一次沐浴。洗去塵埃,洗去疲憊,洗去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讓身體和靈魂都變得干凈、透亮。然后再出發,腳步便輕了,心也便寬了。
亦舒說:“人們日常所犯的最大錯誤,是對陌生人太客氣,而對親密的人太苛刻,把這個壞習慣反過來,天下太平。”我想,對自己也是如此。我們總是對自己太苛刻,對過去太糾纏,對別人的看法太在意,卻忘了,這一生最該溫柔以待的人,其實是自己。
窗外的斜陽已經變成了晚霞,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我坐在書桌前,身邊是整理過的抽屜,相冊還在,信箋還在,但那些不屬于此刻的東西,已經走了。書柜也重新排過了,空出了幾格,像留白的水墨畫,有一種疏朗的美。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桂花的甜香,有晚風的清涼,還有一種久違了的、屬于我自己的味道。
原來,定期清理自己,不是為了丟棄,而是為了找回。找回那個被標簽遮住的自己,找回那個被情緒淹沒的自己,找回那個被過去困住的自己。然后,輕裝上陣,在這條漫長的生命之路上,走得更遠,也更自在。
天邊的晚霞漸漸淡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我關上窗,回到書桌前,翻開一本新買的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下幾個字:
“今日,清倉。明日,輕裝。”
然后,便覺得滿室生輝,連影子都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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