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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那件百元內的純棉 T 恤， zara 、 H&M 的基礎款衛衣，很可能來自印度南部小城蒂魯布爾。

圖源：鳳凰網財經

蒂魯布爾素有“印度針織之都”的美譽，占印度棉針織品出口的90%以及針織品出口總額的54%，每年數十億件服裝從這里發往全球，撐起了印度紡織業的千億神話。

但很少有人看見，耀眼數據的背后，當地的河流染成了與面料同款的顏色，河水散發著刺鼻的化學品氣味，連最耐污的水草都無法存活；

紡織廠排放的有毒染料和工業廢料正滲入水、土壤與食物，加劇著居民的健康風險。

一邊是占全國GDP2.3%、直接養活4500萬人的支柱產業，是全球第二大紡織品生產國、最大棉花生產國的行業榮光；

一邊是被不斷污染的母親河、居高不下的癌癥發病率、百萬創業者被透支的健康，印度紡織業的雙面人生，藏著全球快時尚供應鏈最不愿提及的殘酷真相。

圖源：印度時報

撐起印度經濟的紡織業，到底有多重要？

紡織業是印度歷史最悠久、最重要的產業，也是印度在全球制造業賽道最具競爭力的領域之一，其地位無可替代。

它是印度僅次于農業的第二大就業容器，除4500萬直接從業者，還間接帶動了棉花種植、物流、輔料加工等上下游超5500萬人的生計，為大量農村人口，特別是婦女提供了就業機會，扮演著獨特的社會角色。

它也是印度經濟的重要驅動力和出口創匯的核心力量，約占印度國內生產總值的2.3%和出口總額的15%。

據印度紡織工業聯合會(Texprocil) 稱，印度紡織業已做好大幅增長的準備，預計到 2030 年，市場規模將從 2023 年的 1970 億美元增長至 3500 億美元，復合年增長率為 10.1%。

憑借全球獨有的天然纖維全品類產能優勢，印度常年穩居全球棉紗出口第一的位置，在全球紡織供應鏈中擁有不可忽視的話語權。

在“印度制造”戰略的推動下，這個行業還在持續狂奔，專項PLI生產激勵計劃、7個世界級一體化紡織園區的建設、與歐盟自貿協定的落地，讓印度紡織業喊出了“2030年出口破1000億美元、國內市場破3500億美元”的目標，立志要成為全球紡織供應鏈轉移的最大贏家。

但狂奔的背后，是早也被透支的生態與生命。

圖源：印度政府官網

被染黑的河流：紡織業正在掏空印度的生態家底

印度紡織業最大的競爭力，也恰恰是它最大的污染源——占全產業鏈核心地位的染整環節。

一件成衣的誕生，要經過纖維、紡紗、織造、染整、成衣五大環節，其中染整是決定面料品質的核心，也是耗水最大、污染最重的環節。

染色過程本身使用多種有毒化學物質，包括鉛、砷和汞等重金屬，以及固定劑等其他有害物質，這些化學品在排放到河流之前往往沒有得到適當的處理，而印度紡織業，每年要處理數百萬噸面料，隨之而來的便是天文數字的廢水排放。

圖源：down to earth

在印度南部的泰米爾納德邦，印度紡織生產的主要中心之一諾亞爾河受到該地區染色工廠的嚴重污染，即使是泰米爾納德邦的大壩也未能幸免。

同時，據泰米爾納德邦農業大學稱，蒂魯布爾周圍2萬公頃的土地受到了嚴重影響，土地恢復正常非常困難，土壤不再利于水稻生長。

經過拉賈斯坦邦巴利區的班迪河是印度另一條遭受紡織染料污染的河流。巴利有800多家紡織廠，其中600家因污染嚴重被中央污染控制委員會列為“紅色”。

位于新德里的一個非營利組織對河水進行了測試，發現班迪河中的化學物質污染了水井，并干擾了方圓3公里范圍內的農業活動。

拉賈斯坦邦的喬賈里河沿岸也發生了類似的故事，村民們說，他們的農田變得荒蕪，那里有紡織廠。

當地農民巴布拉爾解釋說：“土壤不再生長任何東西，它全年都被黑水覆蓋”，他說：“我們曾經靠這塊土地生活，現在我們正在尋找其他工作來生存”，有毒的河流不僅毒害農作物，還迫使家庭放棄世代相傳的農業傳統并遷移。

在印度紡織中心帕尼帕特，由于數千家印染廠向排水溝排放未經處理的毒素，帕尼帕特在水污染方面 被列為印度 47 個污染最嚴重的工業集群之一。

據報道，帕尼帕特約有400家注冊紡織企業，此外，該地區還有200多家非法經營的企業，含有有毒化學物質的未經處理的廢水從大約88個地點流入附近的亞穆納河。

被透支的生命：百萬工人與居民的健康問題

生態的崩塌，最終買單的，是活生生的人，紡織集群周邊的居民，成了無辜的受害者。

首當其沖的，是紡織產業鏈最末端的工人。在印度，80%的紡織產能來自中小微作坊，這些作坊幾乎沒有任何合規的安全防護設施，染整、印花環節的工人，每天要徒手接觸數十種有毒化學品，很多人沒有口罩、手套、防護服，常年光腳踩在滿是染料的污水里。

圖源：filming indo

國際研究表明，長期接觸微纖維，尤其是尼龍，會損害氣道上皮細胞的修復和生長，對肺組織構成嚴重風險。

悉尼科技大學的研究研究發現，吸入的納米和微塑料可以深入呼吸道，可能導致哮喘、纖維化和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等疾病。

在印度紡織中心帕尼帕特，關于肺部疾病、皮膚疾患乃至癌癥的報告日漸增多。

一位要求匿名的負責本市結核病控制的政府醫生表示，肺病和慢性阻塞性肺病的常見程度令人擔憂。

“我們看到的大多數患者都在紡織廠工作多年，”他說。“他們每天呼吸塵埃、纖維和化學物質，微纖維在持續暴露的肺部沉積，許多人從未得到適當的診斷，這使他們更容易受到感染——不僅是結核病等感染，還有長期慢性肺病。”

對帕尼帕特主要工業區5公里范圍內的房屋進行的初步調查發現，約 93% 的家庭在過去五年中曾出現過健康問題。

在蒂魯普爾，印染廠未經過處理的廢水嚴重污染了諾亞爾河及該地區的其他水體，污染導致水生生物死亡，并影響了依賴河流衛生的當地居民的健康。

為什么發展與環保，成了印度紡織業二選一的難題？

很多人會問，印度有嚴格的環保法規，有全球領先的紡織產業規模，為什么解決不了污染與健康問題？

答案藏在整個行業的底層邏輯里。

首先，畸形的產業結構，讓環保成了中小微企業“承擔不起的奢侈品”。

印度紡織業80%的產能來自中小微企業，這些企業承接的是國際快時尚品牌最底端的代工訂單，一件成衣的加工費被壓到只有幾元錢，而一套合規的污水處理設備，投入動輒上百萬，相當于一個小染廠數年的利潤，再加上后續的運營、維護成本，絕大多數小企業根本無力承擔。

對它們而言，要么偷排污水活下去，要么上環保設備倒閉，根本沒有中間選項。

其次，是監管的缺位與地方保護，讓環保法規成了一紙空文。印度并非沒有環保法律，《預防與控制水污染法》《大氣污染預防與控制法》對工業廢水排放有著嚴格的規定，偷排漏排最高可追究刑事責任。

但在地方層面，紡織業是地方政府的GDP支柱、稅收核心與就業保障，為了留住企業，地方環保部門往往對偷排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查處，罰款金額也極低，違法成本遠低于環保改造成。

久而久之，“偷排才是常態，合規反而成了例外”。

沒有一件成衣，值得用河流與生命買單

值得慶幸的是，這場以生態和生命為代價的狂奔，正在迎來轉折點。

印度政府已經開始行動，新推出的PM MITRA超級紡織園區，強制要求配套集中式污水處理系統、固廢處理設施，從園區層面解決中小微企業的環保難題；

紡織業專項PLI計劃，把環保合規、綠色制造作為企業獲得激勵的核心門檻，倒逼企業升級低耗水、低污染的染整工藝；

與歐盟自貿協定的落地，也讓印度企業不得不面對歐盟嚴格的碳邊境稅、化學品禁令，倒逼行業向綠色轉型。

而全球消費者的認知，也正在覺醒。

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快時尚背后的供應鏈真相，拒絕過度消費，選擇可持續、可循環的服裝產品，這也反過來倒逼品牌方承擔起供應鏈責任，加大對代工廠的環保投入與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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