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因為工作關系,我經常往返上海和香港。
跑得多了,慢慢會有一個很具體的感受:兩地都在談區塊鏈,也都在談 Web3,但大家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香港那邊,討論的是投資、金融、牌照、國際市場;上海這邊,大家更關心產業場景、基礎設施、數據安全、系統能力,關心這些東西最后能不能嵌進貿易、航運、供應鏈這些真實業務里。
兩邊都很積極推進區塊鏈,但推進的邏輯和路徑并不一樣。
滬港之間今天圍繞 Web3 的互動,表面看是在討論一個新概念,往深處看,其實討論的是中國經濟進入新階段以后,兩座核心城市該怎么重新分工。
先說香港。香港這幾年持續往前推Web3 ,不是因為它突然迷上了某個技術概念,而是因為它需要為自己下一階段的發展,找到新的制度抓手。香港過去幾十年的優勢,說到底就是幾樣東西:規則、牌照、市場接口、跨境資本的組織能力,以及圍繞這些長出來的專業服務體系。
問題在于,國際金融中心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傳統優勢當然還在,但如果不能在新一代數字化資產、數字化交易、跨境數據和新型金融接口上繼續占住位置,原來的優勢就容易變成守成,而不是增長。
2025年6月,香港特區政府發布《數字資產發展政策宣言2.0》,提出以"LEAP"框架推動相關生態發展,強調在風險可控和投資者保護優先的前提下,讓相關發展服務實體經濟和金融市場。這個表述其實已經很清楚了。香港要做的,不是追逐熱度,而是在給自己的"國際接口"功能續上下一段。
上海不是這個邏輯。像上海這樣的城市,優勢從來不在單一產業,而在于它同時握著港口、航運、貿易、長三角制造業腹地、金融機構、專業服務和總部經濟。這樣的城市,真正要面對的問題,不是"有沒有新概念",而是"有沒有新的產業底座"。在外貿承壓、地產邏輯退潮、各地都在爭奪新質生產力敘事的背景下,上海必須不斷尋找那些既能連接全球、又能嵌進實體產業的新抓手。
區塊鏈和 Web3 對上海的意義,不在于講一個新鮮故事,而在于它有機會成為下一代貿易協同、供應鏈組織、數據流通和跨境服務的基礎設施。也正因為如此,上海這些年關于區塊鏈的政策表達,一直偏向基礎設施、產業應用和系統建設。
2023年上海提出建設"浦江數鏈"城市級區塊鏈數字基礎設施體系;到2026年,"十五五"規劃綱要又進一步提出,要建設國家區塊鏈網絡上海樞紐、打造高性能區塊鏈運算集群,深化跨境數字貿易、供應鏈金融等"區塊鏈+"應用,并建設 Web3.0 試驗場。
把這兩座城市放回各自的位置里,很多事情就順了。香港原來的功能,是向外連接世界;上海原來的功能,是向內組織產業。過去這套分工,主要建立在傳統貿易、傳統金融和傳統專業服務之上。現在全球貿易方式、金融接口和數據流動方式都在變,這套分工自然也會跟著調整。
Web3 在這里不是起點,更像一個切口,把這種調整照了出來。
所以,滬港之間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能不能合作",而是各自該在這件事上承擔什么功能。
香港最稀缺的能力,是把國際市場能夠理解、接受和使用的規則與接口先搭出來;上海最稀缺的能力,則是把這些規則和接口接進內地最真實的業務鏈條中。
香港解決的是"這件事能不能被國際市場理解和接受",上海解決的是"這件事能不能在真實業務里跑起來"。一個偏前臺,一個偏后臺;一個偏窗口,一個偏腹地。兩邊當然有競爭,但在這個題目上,更像是一種前后銜接。
這套分工要真正成立,光有制度和表態還不夠,還要有足夠大的場景去消化。任何一種新制度,如果沒有業務量去驗證,最后往往容易停留在文件和會議里;反過來,任何一種新技術,如果沒有成熟的規則接口去承接,也容易只做成局部應用。
香港的優勢,在于國際貿易規則、商業合同體系、跨境專業服務和市場接口;上海的優勢,則在于規模龐大的真實場景。
上海港2024年集裝箱吞吐量達到5150.63萬標準箱,2025年突破5500萬標準箱,連續16年位居全球第一。這個數字真正說明的,不只是上海港很大,而是上海手里有足夠大的貨物流、單證流、倉儲流和履約流,能夠去檢驗一套新型數字基礎設施到底行不行。
也正因為如此,滬港之間最值得先接起來的,不是那些太虛的概念,而是貿易、航運和供應鏈這條最老、也最硬的產業。
中國不是一個先有新金融、再找產業去匹配的經濟體,中國更常見的路徑,往往是先找到最硬的產業鏈條,再把新的制度和技術嵌進去。
對于上海和香港來說,最適合切進去的,不是那些宏大敘事的話題,而是電子單證、提單、倉單、物流履約記錄、貿易真實性驗證、供應鏈協同這些環節。過去這些環節的問題也不神秘:信息分散、標準不一、反復核驗、協同成本高。區塊鏈和可信數據系統放在這里,它的作用很樸素:不是創造一個脫離現實的新世界,而是把一條老業務鏈,做得更可信、更標準化、更容易協同。
這也是為什么,放在內地城市里看,上海最適合先做區塊鏈融入產業的試點。試點從來不是誰態度最積極,誰就最合適。試點真正考驗的是幾件事:有沒有足夠大的真實場景,有沒有足夠強的組織能力,有沒有足夠高的樣板外溢性。
上海在這幾點上都占優。它有最硬的港口和貿易場景,有完整的金融和專業服務資源,也有很強的政府組織能力和基礎設施建設能力。更重要的是,上海不是一個只能做局部創新的城市,它天然有把局部試點推成區域性乃至全國性樣板的能力。上海一旦在這類問題上率先跑通一條鏈路,外溢效應就會比較大。
所以我的理解是,上海真正應該爭取的,也不只是幾個區塊鏈項目、幾家區塊鏈企業,而是一個更大的位置:內地企業對接香港這套新規則體系時的前端入口。
未來越來越多內地企業如果要借助香港的規則和接口去做跨境數字化業務,第一步未必是直接去香港,反而更可能是在上海先找律師、找會計師、找咨詢機構、找系統服務商、找園區和平臺。誰能夠把規則翻譯成業務,把概念翻譯成合同,把技術翻譯成系統方案,誰就不只是拿到若干項目,而是拿到一條更長的服務鏈。
上海"十五五"規劃把提升法律、會計、咨詢等專業服務的國際化能力寫入正式文件,放在這個語境里看,也不是一句普通表態,而是在為未來的功能競爭做準備。
這幾年,滬港之間圍繞區塊鏈和 Web3 的互動其實已經有一些具體動作。
2025年4月,上海區塊鏈技術協會入駐市北高新"數通鏈谷",同步舉辦"滬港 Web3.0 創新發展場景集市"活動;同年9月,靜安又推動"滬港協同·Web3.0 生態共建"相關活動;香港 Web3 嘉年華期間,上海數據交易所也公開參展,提出探索滬港數據要素市場與資本要素市場聯動的新路徑。單看這些動作,當然還談不上什么成熟模式,但至少說明一件事:滬港之間已經不是停留在彼此觀望,而是在試著把合作從"交流"推進到"場景"和"機制"。
所以,把"上海和香港的 Web3 夢幻聯動"放回到更大的圖景里,它談的并不是一個狹義的新興行業,而是中國下一階段的城市分工和跨境基礎設施重組。
香港繼續提供制度與國際接口,上海繼續提供產業規模與組織能力;香港向外連接全球,上海向內組織中國。要是這套分工能夠在貿易、航運、供應鏈和專業服務這些具體領域逐步跑通,那么所謂"滬港聯動"就不只是一個活動名稱,而可能成為中國下一階段連接全球市場、重組跨境產業鏈條的一種樣板。
Web3 不是目的,它更像一面鏡子。透過它,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香港和上海各自的功能邊界,也可以看到中國城市體系正在發生怎樣的重新分工。很多看上去很新的事,背后真正起作用的,往往還是那些更老的問題:城市功能、制度接口、地方競爭和產業組織。
把這些問題看清楚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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