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看到一種新技術,然后說出一句話:從今天起,XX 死了
1839 年,這句話的主語是繪畫
「從今天起,繪畫死了」
1839 年 8 月 19 日,巴黎。法國科學院和美術學院聯合召開會議,會場外面圍滿了人。達蓋爾在會上公布了銀版攝影術的全部技術細節:一塊涂了碘化銀的銅板,在暗箱里曝光幾分鐘,用汞蒸氣顯影,就能得到一張圖片
這張圖片的精度高到什么程度呢?法國天文學家阿拉果看到一張月球的銀版照片時,當場驚呆了。用放大鏡可以看清蜘蛛腿上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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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蓋爾銀版照片,1837,現存最早的銀版照片之一
法國歷史畫家保羅·德拉羅什看到銀版照片后,說了一句此后被引用了將近兩百年的話:
「從今天起,繪畫死了」
德拉羅什當時四十二歲,職業巔峰。他給歐洲王室畫肖像,伊麗莎白一世、拿破侖、被處決前的英國貴族。他畫得非常逼真,觀眾看完覺得自己在看真人。他的全部核心競爭力濃縮成一個詞:畫得像
然后達蓋爾來了。機器比他像
一幅肖像畫值多少錢
在照相術之前,普通人想留一張自己的樣子,唯一的選擇是找畫師畫一幅肖像畫。一幅正經的油畫肖像要花幾十英鎊,只有貴族和富商消費得起
便宜一點的選擇是微型肖像畫。畫在象牙片上,一兩英寸大小,塞在項鏈墜子里。即便如此,價格也不低,要看畫師的名氣,從幾英鎊到幾十英鎊不等。畫一幅需要好幾天,你得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讓畫師看著你
1840 年,一張銀版照片要 30 美元,大約相當于普通人三個月的工資。但技術進步非常快。到了 1850 年代,價格暴跌到 50 美分到 10 美元不等。而且只需要坐一兩分鐘
一個裁縫、一個木匠、一個礦工,第一次有機會用不到一天工資的錢,留下一張自己的正式肖像
到 1850 年,僅紐約一個城市就有超過 70 家照相館。到 1853 年,美國每年生產 300 萬 張銀版照片
肖像微型畫師在十年之內基本消失了。有些畫師比較聰明,直接轉行開了照相館。他們把之前畫微型肖像的技術用來給銀版照片手工上色(早期照片是黑白的),好歹還能繼續掙錢
還有一個你大概想不到的用途:給剛剛去世的人拍遺照。當時嬰兒死亡率很高,很多家庭唯一一次拍照,是孩子去世之后。這是以前繪畫年代不可能做到的事,畫師來不及趕到,孩子就下葬了
在照相術出現之前,沒有人意識到這個需求存在
「藝術最致命的敵人」
消失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二十年后還有人在憤怒
1859 年,法國詩人波德萊爾寫了一篇文章叫《現代公眾與攝影》,里面有一段話也被引用了將近兩百年:
攝影入侵了藝術的領地,成為了藝術最致命的敵人
他還有一句更直接的:攝影產業成了所有失敗畫家的避難所,那些沒有天賦的、或者太懶而不愿完成學業的人,全涌了進去
波德萊爾的結論是:攝影應該認清自己的本分,老老實實給科學和藝術做仆人。不要來碰「真正的藝術」
他的憤怒很真誠,但有一個問題...
波德萊爾自己多次坐在鏡頭前面讓人拍照。給他拍照的人里,有一個叫納達爾的攝影師,后來成了 19 世紀法國最重要的肖像攝影家之一。納達爾給波德萊爾拍了至少 六 張肖像照。波德萊爾還寫信給自己的母親說:「我很想要一張你的照片」
罵攝影罵得最狠的人,照片留得也最多
這個納達爾,記住他的名字。后面還會出現
1874 年 4 月 15 日
照相術公布三十五年后。巴黎,嘉布遣大道 35 號
三十個被官方沙龍拒絕的畫家,決定自己辦一個展覽。他們成立了一個「無名畫家、雕塑家、版畫家協會」,名字故意取得很低調
他們租的展覽場地,是一個攝影師的工作室
這個攝影師,就是納達爾
對,就是給波德萊爾拍了六張照片的那個納達爾。給「藝術最致命的敵人」提供了場地的那個人,同時也是被罵得最慘的那個行業的從業者。他把自己嘉布遣大道的工作室借給了這幫被官方拒絕的畫家
展覽開幕十天后,諷刺雜志《喧噪》的評論家路易·勒魯瓦寫了一篇文章。他看了莫奈的一幅畫,畫的是勒阿弗爾港口的日出,標題叫《印象·日出》
印象,我就知道是這么回事。我在想,既然我被打動了,那畫里肯定有某種印象。但一張壁紙的初稿,都比這幅海景畫完成度高
他把所有參展畫家統稱為「印象派」。意思是嘲笑
展覽的數據:一個月內總共來了 3500 個觀眾,同年的官方沙龍接待了 50 萬 人。畫沒怎么賣出去。算完賬以后,每個參展畫家還倒欠 185 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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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印象·日出》,1872。這幅畫 1985 年被偷了,1990 年才找回來
他們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照相術出現之后的三十五年里,有一批畫家想通了一個問題:
當「畫得像」被機器解決了之后,畫畫還能是什么
莫奈開始畫光。他不關心睡蓮長什么樣子,他關心下午三點的陽光打在睡蓮上是什么顏色。他會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畫 三十 遍同一座魯昂大教堂,只因為不同時刻、不同天氣下,石頭表面的光和色完全不一樣。這是照相機當時做不到的事(沒有彩色膠片)
塞尚開始拆結構。他畫的蘋果不像蘋果,但你看完之后對「蘋果」這個概念多了一層理解。畢加索后來說塞尚是「我們所有人的父親」。沒有塞尚對結構的拆解,就不會有立體主義
德加是最有意思的一個。他買了一臺照相機,拍了大量芭蕾舞者的照片,然后回到畫室里用照片當素材來畫畫。照相機幫他解決了「記錄」,他專注在「重新編排」上
之前畫師畫芭蕾舞者,需要舞者擺好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幾個小時。有了照相機以后,德加可以在排練廳里抓拍各種瞬間動態,然后把不同照片里的姿態、角度、光線重新組合成一幅畫。他畫的芭蕾舞者的構圖,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是他從多張照片里「拼」出來的
但他不承認。19 世紀的畫家幾乎沒有人公開承認自己用了照片當參考。偷偷用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 20 世紀。直到很晚,人們才在很多著名畫家的遺物中發現大量照片素材
波德萊爾說攝影應該做科學和藝術的仆人
結論猜對了,但他搞反了主語
最后的結果是,畫家們把照相術當成了仆人。德加用相機收集素材,莫奈用相機研究光線,塞尚用照片理解結構。他們讓照相機替自己完成「畫得像」的部分,然后專注在照相機做不了的事情上
而那些只會做「仆人級別工作」的畫家,被照相術替掉了
關于那個「死了」的判斷
印象派在 1874 年第一次展出后又堅持辦了七次展覽。到 1886 年最后一次展出時,這個詞已經從嘲諷變成了敬稱
勒魯瓦當年隨手寫下的那個諷刺標簽「印象派」,成了十九世紀最重要的藝術運動的正式名稱。后來在它的基礎上,又長出了后印象派、野獸派、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抽象表現主義。整個現代藝術,可以說是從那間攝影師的工作室里走出來的
2019 年,莫奈的一幅《干草堆》在蘇富比拍出了 1.107 億 美元。畫面上就是幾堆干草,筆觸潦草,遠看才知道畫的是什么。這幅畫如果放在 1874 年的那場展覽上,勒魯瓦大概又要寫一篇諷刺文章
德拉羅什后來改口了。他承認照相術可以幫助畫家。但歷史只記住了他說的第一句話
繪畫沒有死,死掉的是一種對「繪畫應該是什么」的狹隘定義。當舊定義被技術打破之后,活下來的人重新回答了「畫畫還能是什么」這個問題,答案比之前精彩得多
最終獲利最大的,是那些擁抱了新技術的老人:用照相機收集素材的德加、用照片研究光線的莫奈、用攝影輔助構圖的塞尚...他們沒有抵抗照相機,而是重新定義了自己的工作
后來,每隔幾十年,這個故事就重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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