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人工智能相關話題頻繁出現在媒體報道和日常討論中，但有一個問題被反復提起：當越來越多工作可以由人工智能和機器人完成時，人應當處在怎樣的位置？這是仍會延續以往技術革命的路徑，有部分崗位消失、部分新崗位出現，還是會出現許多人擔心的一幕：現有工作被技術直接取代？

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們與劍橋大學人類學家、歷史學家艾倫 · 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展開了更具體的討論。麥克法蘭習慣從更長的歷史進程中尋找答案，他長期研究過去幾百年間東西方在宇宙觀、時間觀和社會組織方式上的變化，關注技術怎樣改變人們對秩序、工作和進步的看法。

在麥克法蘭看來，要理解這些變化，不能只停留在當下，而要把人工智能放在過去幾百年的社會變化中來看。

劍橋大學人類學家、歷史學家

艾倫·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

以下是對話實錄（經整理）：

Q1：技術變革對人類世界觀和社會結構有哪些影響？

麥克法蘭：技術是人的延伸。例如，鐵鍬延伸了人的手臂，輪子和手推車延伸了人的雙腿，眼鏡延伸了人的眼睛。從最早的文明開始，技術的發展就是人不斷用這些延伸物來改變自己的能力邊界。

所以，當一種強有力的新技術出現時，我們應當有所預期。比如工業革命，蒸汽機和工業化改變了幾乎所有生活模式。舉例來說，它把人們從鄉村帶入城市，建立起城市體系，催生了工廠和新的組織形式。如果沒有工業革命，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Q2：您如何看待當下的人工智能進展？它和過去的技術革命有何不同？

麥克法蘭：有人認為，當前的人工智能不過是一次重要但并非決定性的技術進展。我最近和一位對技術非常了解的企業家交流，他認為人工智能的影響力相當于工業革命的10倍，而且速度快了10倍。工業革命花了100多年，而人工智能可能在10年內就產生10倍的影響。這個判斷也許過于激進，但我認為，人工智能確實正在改變一切，包括我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

以往的技術變革，更多影響的是體力勞動者，也就是礦工、工廠工人等藍領群體，在很多國家明顯減少，一些地區也因此衰落，比如美國所謂的“鐵銹地帶”。換言之，體力勞動已經或多或少被機器所取代。

而人工智能可能帶來的影響，是對專業性工作的替代。過去你可能需要10位醫生，現在只需要一位醫生加上人工智能。你過去需要10位律師、10位大學教授，現在可能只需要1/10的人力。這將徹底改變各國對專業職業的定義和結構。

Q3：當人工智能深入工作和生活之后，會有哪些新的趨勢？

麥克法蘭：工業革命以及資本主義的發展帶來的一種副作用是，人們如何一起工作的模式發生了很大改變。舉個例子，在此之前，英格蘭的主要產業是紡織業，這個行業是分散式的。你會看到許多婦女在各自的家中進行紡紗和織布。然后這些材料會被收集起來，再拿去出售。

到了工業革命時期，經濟學家所說的“規模經濟”的優勢開始顯現出來。工業革命之后，集中化的機構成為社會組織的主導形式。工廠集中生產，學校集中教學，醫院集中治療，監獄集中關押，人被組織進這些大型機構中完成工作和生活中的很多環節。

基本上，這種制度化的模式不僅應用在工廠里，也擴展到了生活的各個方面。所以，醫院、監獄、學校、大學、工廠，成了19世紀組織生產和社會工作的基本方式。而這種方式基本上持續到了今天。

但我認為，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新冠疫情的影響。因為疫情期間我們發現，其實這并不是必須的。人們不一定要去辦公室，他們可以在家工作。孩子們也不一定要去學校，他們也可以在家上課。人工智能讓我們有可能徹底擺脫這種制度化的結構模式。

比如在醫療方面，不再需要那些龐大而昂貴的醫院，而是走向“去中心化”的醫療。換句話說，你借助人工智能，就可以自己當醫生。在所有這些領域里，這些制度不會完全消失。在某些情況下，你還是會有醫院、學校，甚至工廠，但很多工作或者活動可以以一種“去中心化的方式”進行，或以更分散的方式來完成。

我認為，在未來10年或20年內，這可能會成為一個發展得非常迅速的趨勢。

Q4：人工智能時代，人和人的協作、信任關系可能會發生哪些變化？

麥克法蘭：首先，我認為我們會失去信任。人工智能是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也是完全不可預測的。我自己就使用人工智能轉錄工具，一開始運行得很順利，結果忽然就開始胡說八道，完全不可信。所以，當你使用人工智能的時候，必須對它的輸出進行全面核查。它是如何組合信息的，這是個問題。

其次，我認為我們可能會失去人類的溫度和社群感。因為即使你是在辦公室或工廠工作，雖然可能很無聊，比如做老師，但至少你可能會有朋友，可以聊天、微笑、開玩笑等等。而如果你只是坐在屏幕前，僅此而已，不再與人見面，只是和人工智能互動，那可能會非常孤獨。這一點必須引起重視。

Q5：對于將與人工智能共同生活和工作的年輕一代，您最想提醒他們什么？

麥克法蘭：首先要記住，技術只是工具，是人的延伸，所以你不應該對它抱有過高的期望。它只會做你告訴它去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它過度主導你的生活。現在的許多現代技術，尤其是智能手機和電視，非常容易讓人上癮。所以控制使用時間非常重要。

我的建議是，你應該一次只專注于一件事。例如，聽音樂時就不要看手機，需要思考時就關掉電腦之類的設備。大多數更重要的事情，也就是那些能幫助你做出決策的事情，并不是在你與技術互動的時候發生的。它們發生在你去喝杯咖啡、和某人交談的時候，或者你去散步的時候。

其次，智慧和思考是不同的。思考的速度和邏輯處理能力，這是人工智能擅長的內容。但這和智慧沒有關系。智慧是事實信息和經驗的結合。它建立在人類整體存在的基礎上。

也就是說，智慧是你所做過的一切、你經歷過的所有相遇、你所看到的所有事物、你聽過的所有話語、你思考過的所有問題、你承受過的所有痛苦，這些的總和，產生了智慧。因此，這是人工智能機器完全不具備的東西。

內容來源：《信睿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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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步發表于《信睿周報》第1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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