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中廚 Chinese Kitchen”的門牌，你很難相信一間由風(fēng)機房改造的房間，竟然是李智明的辦公室。

△圖源：紅廚網(wǎng)攝

作為廣州粵海喜來登酒店中廚行政總廚，他的辦公室沒有窗，空間逼仄，呈半個“凸”字形。日光燈照著一株發(fā)財樹，房間整日被風(fēng)機的低頻噪音360°環(huán)繞。墻上，周一到周日的宴席菜單密密排列，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時間表。

在這里，李智明待了15年。

他選擇這樣的辦公地點，理由很簡單：三樓是小廚房，七樓是宴會廚房，而自己的辦公室在五樓，緊挨著安全通道，這里是地理上的最短路徑。

他必須用最快的方式，抵達那兩個煙火升騰的戰(zhàn)場。所以，員工電梯等不及時，李智明常常是用跑的。

紅廚網(wǎng)跟他約見當(dāng)天，有業(yè)主年會，他先去廚房安排事宜，再跑過150米的甬道和兩層樓梯，推門而入時，呼吸還有些急促。一身利落的墨綠色皮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提到退休，他直言“心態(tài)還是蠻遠的”。“思維的裂變”是他概括自己過去十年的關(guān)鍵詞，“海納百川”則是對他影響最深的話。從新大地賓館學(xué)徒到包場老大，再到喜來登總廚，他帶著新派粵菜的體悟，不斷與這個急速變化的世界碰撞、交融。

一個愿意海納百川的人，或許真的不會老去。

在CBD的夾縫中，烹飪體面

作為粵菜的金字塔尖，廣州向來是名廚扎堆的地方。但能讓中外胃口都認(rèn)賬的，卻是鳳毛麟角。

2011年，當(dāng)李智明接手粵海喜來登酒店的后廚，他面對的正是這樣的局面：老外們不吃乳鴿、豬手、鵝掌，老廣們則恰恰偏好這些“平靚正”的食物。

融合與變通，成了生存的必需。所以，國際化的喜來登一開始就具備融合變通的基因。中國紅的主題色、《紅樓夢》的背景音樂……“很多外國的賓客來到我們餐廳，他覺得中國的粵菜就是中國菜，原來中國菜這么多元化。”

比定菜式更難的，是做菜的地方。在寸土寸金的天河CBD，喜來登早早定下了廚房的位置、面積，留給一位總廚的發(fā)揮空間，極其有限。

“太窄了”，是李智明走進喜來登后廚的第一個感受，“煎個東西都是打橫的，在爐頭旁邊”；

“太遠了”，從炒鍋到餐桌有一百多米的距離，開席前的保溫措施就要花上一小時；

“太復(fù)雜了”，三樓是小廚房，七樓是宴會廚房，地下一層還有廚房，“沒有一個月走不明白的”。

好在，李智明此前在新大地賓館跟過香港師傅，他們是空間利用的高手，在巴掌大的地方“什么都要做”。設(shè)備、人手、菜色、調(diào)配、餐具……一切都經(jīng)過了重新調(diào)整，還在開業(yè)前擠出了茶室的空間。

“窮則思變，是我們中國人最最驕傲的。”李智明笑道。

也是在2011年，皇馬造訪廣州選擇了粵海喜來登酒店，而李智明被選為了坐鎮(zhèn)后廚的人選。他是土生土長的廣州人，又先后在桂林和越南河內(nèi)的喜來登擔(dān)任過行政總廚，對本地和外國食客的口味都拿捏有度。

事實上，粵海喜來登不僅趕上球隊的光臨，還趕上了廣州酒店業(yè)的黃金時代，并早早占據(jù)了廣州新中軸線的腹心位置。那時的社會充滿一種“經(jīng)濟上行期的美”，餐廳只需保持六七成的上座率，“我們的收入就很高了”。

△茨實火腿啫甜豆百合，圖源：紅廚網(wǎng)攝

但，真正的考驗在后頭。

2023年開始，李智明漸漸發(fā)現(xiàn)，點鮑參翅肚的人少了，每桌上一只豉油雞也吃不完，客單價在下滑。

面對要物美、要價廉還要服務(wù)的新消費者，李智明努力在菜品上實踐一種“能復(fù)購的體面”。用一只鮮鮑來撈雞，既能將整道菜的滋味升華，又能控住成本；豉油雞被切成了四份，1/4的量圍一圈涼菜，也能吃得舒服妥帖。

這份舒服，也讓李智明贏得了更多客人的信任。有一位外地的客人，在刷到他朋友圈發(fā)的佛跳墻后，就直接打來電話，問能不能郵寄。李智明爽快地答應(yīng)了。“因為他對我有信心，他來這里用過餐，對我們的產(chǎn)品有信心。到最后，信譽會讓你走得更遠。”

作為總廚，他心中還有一本清晰的賬：每炒出一盤菜，粗估的利潤不會偏離兩三塊錢；每訂出一間包間，也能很快算出想要的收益。

物有所值的背后，是年復(fù)一年地走市場，對食材情況爛熟于心。江門的涼瓜、清遠的黑鬃鵝、南沙的葵花雞……

守護“本味”

十年前，李智明曾與紅廚網(wǎng)探討過新派粵菜。十年過去，他發(fā)現(xiàn)，菜里的“江湖氣色”未變，并在市場選擇中得到進一步驗證。

作為老廣，李智明自己可能也想不到，有一天會把“無辣不歡”安在廣州人頭上。“小時候我們在廣州，口味很單一，現(xiàn)在廣州人都吃辣了。”他喜歡和食客聊天，問問對方是哪里人，并坦然接受“新廣州人”越來越多的事實。

人口的復(fù)雜程度，也反映在一道菜的結(jié)構(gòu)里。

李智明指著桌上的黃魚兩吃，“黃魚來自江浙，佐的是湖南和海南的辣椒，金魚餃又是廣州的早茶”。在采悅軒，和牛被包進了蛋撻，杭州熏魚借著粵菜技法變得鮮嫩多汁，撈雞的時尚口味也頗受市場歡迎。

△雙喜魚餃蒸大黃魚，圖源：紅廚網(wǎng)攝

新食材、新技法、新概念，這是李智明眼中一個菜系該有的生命力。然而，每當(dāng)話題轉(zhuǎn)向創(chuàng)新，他又總會不動聲色地拉回一個原點——“本味”。

低溫慢煮白切雞、黑松露配龍蝦、分子料理蝦餃……這些探索看似天馬行空，在他眼中卻有一條不可逾越的底線：不能脫離食材之本。同樣是一條黃魚，“如果把它炸了或者拆出來，就叫‘過度創(chuàng)新’。”

在李智明眼里，年輕廚師從不缺創(chuàng)意想法，只是創(chuàng)意的根基不穩(wěn)，也就是對“本味”的理解不足。

現(xiàn)實情況可能更復(fù)雜：廚師的基本功在變，甚至于連食材本身也在變。

從廚近40年，李智明顯感覺番茄的味道變了。“現(xiàn)在效率都高了，番茄的酸味就很柔和，買回來以后要在壇子里發(fā)酵，激發(fā)出它的原味。比如番茄牛肉、酸湯這些，（味道）都是通過發(fā)酵出來的。”

調(diào)味品的滋味也淡了不少，他需要指揮后廚重新拿頭抽對沖醬油——前提是清楚本味是什么，這也是一道菜的起點。

工業(yè)化的改變還不止這些，預(yù)制菜是效率革命下避無可避的結(jié)果。李智明并不視其為洪水猛獸，只是遺憾被犧牲的“江湖氣色”，那些鑊氣十足的感官沖擊和開放包容的市井煙火。

“過去，你在街邊吃一個牛腩，是不是離很遠就能聞到很濃郁的牛腩香味？預(yù)制菜重新加熱可能就沒那種感覺了。還有小炒的焦香金邊、燒味的皮脆色潤、干炒牛河的粉白油亮……原有的‘江湖氣色’經(jīng)過塑封、冷凍、復(fù)熱，已所剩無幾。”李智明不愿過多參與到純工廠化的操作，更愿意窩在自己的小廚房里，搗鼓新菜、帶徒弟。

△李智明和副廚師長李文杰

他從小便向往《水滸傳》《三國演義》里的俠義世界，收徒帶徒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擔(dān)當(dāng)。沒那么忙的時候，他就會把徒弟推出去比賽，有好的機會也首先考慮他們。

采訪當(dāng)天，有年輕人拎了一大盒草莓來敲門，“（他）跟了我十年，現(xiàn)在在澳門美高梅做宴會廚師長。”李智明順勢向紅廚網(wǎng)介紹，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欣慰。

克制與流量

如今，身處天河路商圈，李智明不可能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這里是廣州商業(yè)競爭最慘烈的地帶之一，新的熱鬧和舊的謝幕每天都在上演，社會餐飲與下沉的酒店餐飲幾乎是貼臉競爭。但大風(fēng)大浪前，李智明依然氣定神閑。

穿過酒店大堂的后門，就能進入天河城購物中心。李智明習(xí)慣沿扶梯一層一層走，觀察每一家餐飲店的上客情況、年齡、性別構(gòu)成、客單價。“別人來是逛街，我是上班。”

路過冷清的珠寶店，他會說，你看他們?nèi)兆佣疾缓眠^，這幾年改做餐飲的門店越來越多。

“卷”的另一面是對流量的爭奪。近幾年“網(wǎng)紅餐廳”“網(wǎng)紅廚師”越來越多，李智明甚至也去紋了個眉。

在有限的公開資料里，這位“煙火狼王”并不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相反，他的談吐和個性頗具感染力，很適合傳播，但他還是沒有在線上和大家見面。

“不愿糾結(jié)在是非之中吧。有時候你可能會被卷入一些很無聊的探討里，它（網(wǎng)絡(luò)）可以把你說得很好，也可以把你顛覆了。你要做好一樣?xùn)|西，盡量讓自己的心靜一點。”如今眉毛還在，反倒成了“不說真話，寧可不說”的見證。

真話是什么？“好看、好吃、有技術(shù)，還很克制，才是真頂流。”

作為廣州市評選的第一屆“五星名廚”，李智明對“粵菜的天花板”有自己的理解。只拼稀有的頂尖食材是“炫富式粵菜”；刀工火候的技術(shù)再頂，也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再精致的擺拍如果喧賓奪主、掩蓋本味，就是“反粵菜”。

“卷美學(xué)、卷高級沒有錯，但能把平凡食材做出高級感，比如豆腐、青菜、豬雜，比用好料更難。”這好比真正的武林高手，用一粒小石子，便能克敵制勝，無招勝有招。

食材以外，李智明也會更看重湯與汁的功底。老火靚湯、上湯、芡汁、淋汁、蘸料，“很多菜的靈魂全在一碗湯、一碟汁里，不是表面好看。”

盡管對某些潮流有所保留，他依然認(rèn)為國內(nèi)的“卷”并非壞事。“市場沒有競爭淘汰，就顯不出真本事。現(xiàn)在在廣州能開到十幾年的餐廳也不多，是吧。”

是躺是卷？是臺前是幕后？外部的變化從未停止，誘惑和捷徑也迷人眼。但在采悅軒后廚的墻上，貼著一張塑封的A4紙，或能窺見這位總廚的內(nèi)心。

那是李智明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強大自己，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改變自己，是走向強大的唯一途徑！”

△圖源：紅廚網(wǎng)攝

本文由紅廚網(wǎng)（ID:hongchu66）原創(chuàng)首發(fā)

作者：春瑩；編輯：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