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毅龍,湘人,曾務農、做工、執教,詩文散見各媒體。
我終于決定去赴那場約了。
說是“約”,其實并無人在等我。只是心里總覺得,春天在山野里鋪了滿地的帖子,風遞了,花送了,草木都替它傳了話——若我再不去,便辜負了這番盛情。更何況,山坡上還睡著兩個人,他們等了我很久了。
隱約聽見這話的時候,天還蒙蒙亮。“早起三光,晚起三慌。”這是打小就聽熟的話。后來我才慢慢明白,它說的不光是早起,更是一種從容——在別人還睡著的時候,你已經不慌不忙地走在了路上。母親就是這樣的人,她總是比太陽早醒,把一家人的日子安頓得妥妥帖帖。
春天呢,大約也是一年中最懂得“早起”的時節。于是我踏出城去,懷里揣著兩副紙錢,幾枝素菊。
山野的春意,是從腳底漫上來的。先是草,嫩得能掐出水來,貼著地面密密地長,像是給大地縫了一件新衣,針腳細密而溫柔。再是樹,枝頭吐著新芽,那種綠,不是夏日的濃釅,是初生的、怯生生的、含著光的綠,看一眼,心就軟了三分。風從山坡上滑下來,帶著泥土初醒的氣息,微涼,卻并不冷,拂在臉上,像故人的手輕輕拍了拍你的肩。
我慢慢地走,不急。在這山野里,急什么呢?城市里的時間是被鐘表切成片的,一片一片,薄而急促;山野里的時間是整塊的、流淌的,像溪水,不慌不忙地往低處去。一步一景,皆是溫柔——左邊一樹野櫻,開得不管不顧,粉白的花瓣在風里輕輕顫著,像在笑;右邊一片油菜花,黃得鋪天蓋地,蜜蜂嗡嗡地鬧著,熱鬧是它們的,我卻也覺得歡喜。可我終究不是來賞春的。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松柏漸漸密了,我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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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有動靜的是墻角的梅,花瓣雖殘,余香還在,那香氣若有若無的,像誰在夢里說了一句溫柔的話,醒來怎么也想不真切。柳樹卻最性急,春風才剛到,它就迫不及待地吐出淺綠的嫩芽,遠遠望去,籠著一團淡綠的煙,看著看著,心里也跟著軟了下來。暖日遲遲地照著,萬物都舒展開來;晴煙淡淡地浮在橫塘上,水面泛著薄薄的光,一晃一晃的,像剛醒來的眼睛。春就是這樣悄悄地來的,不動聲色,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母親也是,她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春天,花正開,風正暖,她卻來不及多看一眼。
風遇見花開,是春天最尋常的邂逅,可每一次遇見,都像是第一次。我站在一株桃樹下,仰頭看那些花朵密密地擠在枝頭,粉的、白的,薄薄的花瓣透著光,脈絡清晰得像少女腕上的青筋。風來了,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落在肩上,落在發間,落在腳邊的泥土上。我忽然覺得,自己也是這春天的一部分了——不趕時間,不爭什么,只是存在著,呼吸著,被溫柔地對待著。可當我轉過山坳,遠遠望見那片墓地時,所有的溫柔忽然都沉了下去,沉到心底最軟的地方。
寒盡了,人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長。遠山醒了,山色青翠欲滴,像是剛洗過一樣;近水泛著淺淺的藍,漾著細碎的光波。最讓人心動的,是溪頭水暖了,魚兒忽然躍起,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轉眼又沒了蹤影。堤畔風柔,柳絲斜斜地拂著水面,像少女在低頭梳理長長的頭發。紫陌上的塵土被晨露打濕了,迎著初升的太陽;青蕪的嫩色,一直鋪到天邊去,仿佛走不到頭。可我知道,路的盡頭,是碑,是土,是兩個再也不會應我一聲的人。
尋了一處坡地坐下來。放眼望去,春色漫過山野,一層一層,深深淺淺的綠,間或點綴著花的白、花的粉、花的黃。天是淡藍的,云是輕薄的,陽光是從篩子里漏下來的金粉,細細地灑了一身。耳邊沒有車馬喧囂,沒有人聲鼎沸,只有風穿過松林的低語,只有鳥雀偶爾的啁啾,只有自己的心跳,安寧而清晰。碑上的字跡被風雨蝕得有些模糊了,父親的名字,母親的名字,并排刻在那里,像他們生前一樣,安靜地挨著。我放下花,點燃紙錢,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在風里打了個旋,便散進春光里了。
這才懂了什么叫“心安”。
平日里那些瑣碎的煩擾,那些放不下的計較,那些被日子磨出的細碎疲憊,在這山野里,都慢慢地松開了。春光入了懷,心事便舒展了,像蜷了一冬的葉子,終于肯在暖風里舒展開來。我不去想明天的事,也不想過去的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里,看草,看花,看天上的云走得很慢。父親在時,最不喜我焦躁。他說,天塌不下來,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母親呢,總是遞一碗熱粥過來,說,喝完再說。他們都不善言辭,卻用最樸素的方式,教會了我如何面對這紛繁的人世。
其實春天并不做什么,它只是來了,草木就綠了,花就開了,人心就軟了。它不催促,不逼迫,不急著趕路。它只是溫柔地存在著,像在說:慢慢來,沒關系的。就像母親當年坐在灶前,不催火,不急粥,等它慢慢熬出米香。
年輕時總覺得日子長著呢,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推一推。后來吃了些虧,碰了些壁,才慢慢明白,天下再難的事,也得從容易的地方一簣一簣地做起。就像堆一座山,一筐土一筐土地添,總有堆成的時候;怕就怕眼高手低,總想一口吃成個胖子,到頭來一事無成。古人說“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越接近成功越要咬牙撐住——這個道理,我是摔了跟頭之后才真正刻進心里的。父親一輩子沒跟我講過什么大道理,他只做給我看。他的手藝是打草鞋,稻草一縷一縷地從他手里編過去,像時間的經緯。他說,活要一點點做,急不得,急了松緊就不勻了,穿在腳上磨人。
人這一輩子,說到底,拼的是行動和心態。同樣一件事,你把它當坎兒,它就高得翻不過去;你把它當臺階,它就矮得一步就跨過去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那七分才是自己能攥在手里的。刀鈍了靠磨,人笨了靠學,天資不夠,勤快來補——這法子笨,卻最穩當。母親不識字,卻教會我認路。她說,腳底板下出學問,路走多了,自然就知道哪里該拐彎了。
真正讓我受益的,是學會了向內看。能管住自己的人,才是真的強大。憤怒像猛虎,欲望像深淵,哪一樣控制不好,都要栽跟頭。年輕時脾氣也急,吃過幾次虧,才明白一念收斂,萬善來同,管住了心念,也就管住了禍根。而知足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人總是看著別人的碗里比自己多,卻忘了自己碗里的,也是辛辛苦苦掙來的。財從細起,有從儉來,細水長流的日子,比大手大腳的揮霍要踏實得多。父親的手上全是老繭,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稻草的碎屑和麻繩勒出的印痕。他從不多拿工錢,卻說,夠用就好,多了是累贅。
處世最難的是把握分寸。話不說全,事不做絕,留三分余地,既是給人退路,也是給自己留后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該決斷的時候猶豫了,反而會招來禍患。讓人一寸,得理一尺,退一步不是吃虧,是為了走得更遠。這些分寸,書本上學不來,都是在人情世故里一點點磨出來的。頭回上當,二回心亮,吃虧長見識,這話不假。母親總說,讓一步,海闊天空。她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鄰里都說她好脾氣,我知道,那不是脾氣好,是心里亮堂。
經歷的事多了,慢慢就學會了放下。已經做成的事,別再勸了;已經過去的事,別再追究了。翻舊賬是最沒意思的事。得到了不狂喜,失去了不痛心,寵辱不驚,得失淡然,內心才能真正安穩下來。母親走的那天,我沒哭。父親走的時候,我也沒哭。不是不疼,是知道他們不希望我哭。他們一輩子怕給人添麻煩,連離開都選在春天,花開著,風暖著,好像只是出遠門了。
雨也來了,細細的,悄悄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它帶著東風里的溫柔,一點一點潤著大地。沒幾天,階前的苔痕就綠了,花信也悄悄到了枝頭。雨后的煙光,萬里如錦繡鋪開;那一川草色,綠得簡直要映入簾鉤里。這樣的時節,誰還舍得悶在屋里呢?雨絲落在碑上,順著刻痕淌下來,像是碑在流淚。我伸手去拭,卻觸到滿手清涼。
有時候想想,人生就像一條河,有時寬有時窄,有時急有時緩。順的時候別太得意,逆的時候別太灰心,轉機往往就在最難的時候出現。這些年,我慢慢學會了兩件事:一是獨處,二是讀書。朋友不在多,在質量。獨處的時候讀讀書,比胡亂交一堆朋友要強得多。眼界要闊,度量要宏,格局大了,事就小了。心里沒有牽掛負累,一年四季都是好時光。父母走后,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子欲養而親不待”。他們活著的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其實來日并不方長。
最讓人心動的,還是那疏林已換了青青色,淺澗初聞活活的水聲。野老扶著竹杖,出來迎暖日了;孩子們放著紙鳶,趁著輕風,笑聲在田野上飄著。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從容,仿佛天地間本就該有這樣的生機,這樣的萬物之情。這時候,且把閑愁隨臘去,長將歡意伴春朝。可我不能把悲傷隨臘去,那是我的根,是我來時的路。我只是把它輕輕放在心底,像放兩粒種子,等它開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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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時候,我折了一枝野桃花帶回來,插在案頭的清水瓶里。日子依舊是那些日子,瑣碎,匆忙,偶爾讓人疲倦。可每當抬眼看見那一枝桃花,便想起山野里的那場春約——風很輕,花很好,我走得很慢,心里很靜。也想起那兩塊碑,兩捧土,兩個再也不會應我的人。
人生一世,草長一春,太短暫了。與其在瑣事上糾纏,不如把心思放在要緊的地方。未雨綢繆總比臨陣磨槍強,多聽聽不同的聲音,別只聽一面之詞。說到底,人生是一場修行。外表隨和些,內心守住原則。在渾濁里保持清白,用暫時的屈就換長遠的伸展。舍得之間,藏著大智慧。居安思危,處進思退,凡事留有余地,才能走得長遠。真智慧不是知道多少道理,而是能看透事物深處的規律。活在世上,既要入世,又要出世;既要做事,又要修心;既要爭,又要讓;既要拿,又要放。這其中的分寸,夠學一輩子了。父母用一生教會我的,不過是兩個字:踏實。踏實地活著,踏實地對人,踏實地走完自己的路。
借一程春光,與自然相擁,治愈所有瑣碎日常。這句話說得真好。其實不是春天治愈了我們,是我們在春天里,終于肯放過自己。一草一木皆春意,一步一景皆溫柔,我們把日子過成慢鏡頭的詩,把心事交還給風,把清歡留在心底。可有些心事,是交不出去的。比如清明,比如這個山坡,比如這兩個名字。
人生亦似春來早,且對韶華醉幾場。不是真的醉,是醉在這春光里,醉在這萬物的生機里。春來了,福也來了,它們都在你的門前,等著你開門迎接呢。我知道,父母一定也希望我好好地活,活出春天的樣子,不慌不忙,從從容容。
春就是這樣的,不等人,也不誤人。它來了,便是來了;你看見了,它便屬于你。父母也是這樣,他們來過,愛過,勞作過,然后安靜地睡去了。我看見了,記住了,他們便一直活在我的日子里。
天不再與,時不久留。珍惜當下,活好每一天,大概就是最好的活法。清明祭掃,祭的不是別的,是提醒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別迷了路。
下一次,還要赴約的。春天年年會來,而我,年年要去。去告訴他們,我很好,路在走,心在修,沒有辜負他們給的這條命。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我得起身了。母親教我的,我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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