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燃燒的島群”第1536篇原創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簡介:阿登的苦林,山東人,喜歡二戰及冷戰軍事,尤其是太平洋戰爭、蘇德戰爭和冷戰武器裝備,曾在“空軍之翼”等網站發表過若干文章。
正文共約4500字,配圖10幅,閱讀需要14分鐘, 2026年4月7日首發。
按:本文編譯自外文雜志。編譯本文并不表示贊同原作者觀點或證實文章內容,僅供讀者參考。配圖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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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作為國會中唯一一位投票反對對日宣戰的議員,蒙大拿州眾議員珍妮特·蘭金激起了全美國上下的強烈怒火,以至于她不得不要求派人護送自己
在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后的幾天里,有一位美國女性遭受的惡毒謾罵比任何其他美國人都更為激烈。紛至沓來的信件和電報稱她是“恥辱和叛徒”,其中一封信中更是直言不諱地寫道:“集中營一開,你就該是第一號囚犯。”這位遭到惡毒攻擊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共和黨籍國會女議員珍妮特·蘭金(Jeannette Rankin),她是蒙大拿州第一選區的代表。
在蒙大拿州西南角的迪倫市,吉瓦尼斯俱樂部(Kiwanis,是一個全球性的志愿服務組織,于1915年成立于北美,其宗旨是通過服務兒童與社區來改善世界)和扶輪社(Rotary International,1905年在芝加哥創立的非政治、非宗教國際服務性社團組織)聯名向蘭金發去電報,內容為“你給蒙大拿州和美國人帶來了巨大傷害”。該州大蒂姆伯(Big Timber)市的《先驅報》建議“應該在眾議院議事廳里當眾用鞭子抽她”。一些廣播評論員用極其尖刻的言辭譴責她,以至于一些電臺不得不通過播放音樂的方式來掩蓋那些譴責她的廣播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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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在蒙大拿大學密蘇拉分校的科學實驗室里工作的珍妮特·蘭金
讓時年六十一歲的蘭金女士招致如此鋪天蓋地的謾罵和攻擊的起源,發生在12月8日下午1點剛過,地點是華盛頓的國會大廈。當時,眾議院書記員歐文·斯旺森(Irving Swanson)正在點名,記錄議員們對那項決定對日宣戰的命運性決議的投票情況。隨著斯旺森以每分鐘二十人的速度念出名字,一連串的都是不間斷的“贊成”聲,此起彼伏如同回聲一般。直到念到蘭金的名字時,她以堅定的語氣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反對。”其他眾議員頓時發出一陣陣噓聲。
這是國會兩院中唯一一張針對羅斯福總統所提議的對日宣戰決議所投下的反對票。不過對蘭金眾議員而言,這是她第二次投下反對票,當時正值她在眾議院的第二任期內。她的第一屆任期始于1917年4月2日,那一天她宣誓就職并成為美國國會歷史上首位女性議員。五天后的4月7日,美國國會就是否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決議進行表決,當時蘭金女士同樣投了反對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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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1917年時的蘭金女士
客觀來說,在1917年時,對于美國是否應參戰介入歐洲戰局,普通美國民眾的想法各種各樣,“贊同”和“反對”兩種相互矛盾的意見在國會中并不罕見。然而,珍珠港事件發生后,美國的輿論氛圍與一戰時截然不同。日軍的偷襲發生在星期天,當時蘭金和她妹妹埃德娜正乘坐火車從華盛頓前往底特律參加一場演講活動,途中她得知羅斯福總統將于次日向國會聯席會議發表演說。于是,她在匹茲堡下了火車,隨即返回國會山。回到家中,電話響個不停。第一個來電的是她兄弟威靈頓。威靈頓既是蘭金的首席政治顧問,也是其競選活動的籌款人。威靈頓打電話來就是想提前告訴她,不要像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那樣再投反對票。隨后,又有不少人打來電話甚至親自登門拜訪,他們的要求是一樣的,就是希望蘭金不要投反對票。這種反復的“轟炸”讓蘭金覺得自己必須逃離這般境地。
“我沒讓任何人靠近我”,她后來告訴傳記作者漢娜·約瑟夫森(Hannah Josephson)說,“我上了自己的車就消失了。沒人能聯系到我。我只是在華盛頓四處兜風,心情也越來越差,直到該去國會聽總統發表演說的時候。”作為一名終身和平主義者,蘭金反對開戰決議的決心從未動搖過。然而,在珍珠港遭受那場令人震驚且毀滅性的偷襲后的第二天,幾乎全部美國人都無心談論所謂的“和平主義”。蘭金在國會的一記反對票讓她立即遭到記者們的猛烈圍攻,她只好退入議員更衣室,躲進電話亭里,并打電話請求國會警察護送她回到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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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蘭金投票反對美國對日宣戰,她也是美國國會中唯一一位投反對票的議員
或許,蘭金反對戰爭的立場原本就不該令人們感到意外。她反對干涉主義的立場,正是她于1940年競選國會議員時的重要理由。四十四年后,蘭金對一位正在撰寫關于她職業生涯的碩士論文的學生說,如果她不參選,“那些不希望戰爭爆發的女性就沒人可投了。”
蘭金一直是婦女參政權的熱情鼓吹者,蒙大拿州的婦女在1914年獲得投票權在很大程度上就歸功于蘭金的努力,那還是在她首次當選為國會議員的兩年多之前。1910年,丹佛新聞記者兼女權活動家米妮·雷諾茲(Minnie J. Reynolds)說服了蘭金,讓后者相信和平主義是女權主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女人生下男孩,而男人卻把他們帶走,并在戰爭中讓他們死去。”這就是雷諾茲的“論證”。蘭金還閱讀了本杰明·基德(Benjamin Kidd)于1918年出版的《權力的科學》(The Science of Power)一書,這進一步加深了她對雷諾茲所倡導的女權主義/和平主義思想的信念。基德發現,男性“天生具有好戰傾向”,而女性則更傾向于“和平解決爭端”。蘭金表示,基德的這部著作是她讀過的“最重要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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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蒙大拿州共和黨人蘭金進入眾議院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女性議員(也是首位擔任聯邦公職的女性)后,全美各地的報紙都報道了這一消息
蘭金不僅反對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而且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歲月里,她還積極參加和平主義組織。從1929年起,她一直擔任“全國防止戰爭委員會”的首席游說代表,直到1940年為競選連任國會議員而辭去該職。同年,她以“讓我們的人遠離歐洲”這一反戰口號而成功當選國會議員。
1941年1月,蘭金一回到國會,便組織了一場由母親們發起的草根信件運動,反對美國介入第二次世界大戰——要知道,當時戰火在海外已經肆虐地燒遍了大半個地球。兩個月后,她又反對羅斯福總統提出的《租借法案》。1941年5月,她在眾議院議事廳發表母親節演講,宣稱:“在這個母親節,全美國的母親們最渴望的,莫過于得到一個保證,即她們的兒子不會被派往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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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受印度“圣雄”甘地的“思想啟發”,蘭金踏上了環游世界的冒險旅程。上面是她攝于埃及吉薩大金字塔前的照片
盡管深知自己的反戰立場注定徒勞,但蘭金還是堅持表達自己反對干涉外國事務的觀點。1941年6月,她針對陸軍部的預算授權法案提出了一項修正案,里面含有如下內容:“除非遭到攻擊,否則本法案中的任何撥款均不得用于派遣陸軍或陸軍航空隊前往美洲大陸或我國屬地以外的外國領土作戰。”此外,蘭金為阻止美國卷入戰爭而提出的其他徒勞無功的立法倡議還包括:試圖推遲征兵,直至選民批準義務兵役制;禁止為民用船只加裝武裝;甚至包括取消對“戰時破壞活動”的死刑。
作為一位政治活動家,蘭金并不傻,她深知自己對宣戰決議投下唯一一張反對票是在違背全體美國國民的意愿。回到辦公室后不久,她便匆忙起草了一份聲明,試圖解釋自己的投票理由。“我認為,如此重大的表決——它將決定我國是和平還是戰爭——應當基于比目前收到的廣播報道更確鑿的證據”,她在致蒙大拿州各報的信中這樣寫道,“將我們的年輕人派往東方并不能保衛我們的國家……讓陸軍和海軍跨越數千英里的海洋去戰斗和犧牲,絕不能歸類為保衛我們的海岸。”12月11日,面對對德、對意宣戰的議案,在眾議院的記錄中,蘭金僅以“出席”表態——其聲音之微弱,以致書記員不得不請她重申投票意向。她是想以此表明自己雖在場但未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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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在她那次引發了一片噓聲的“投反對票”事件三天后,蘭金在1941年12月11日關于對德、對意宣戰的投票中未表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蘭金在12月8日投下的那一記反對票,確實因她所展現出的“勇氣”而為她贏得了一些“贊賞”。“天吶,這真是勇敢之舉”,堪薩斯州著名編輯威廉·艾倫·懷特(William Allen White)在其《恩波里亞公報》上這樣寫道,接著,他筆鋒一轉:“而這種‘勇敢’在某種程度上也沖淡了其愚蠢之處。”
隨著議員任期延續至1942年,蘭金已然失去了政治影響力。她在國會里常常顯得只是走走過場,完全沒有投入精力進去。1942年6月,當美國國會對保加利亞、匈牙利和羅馬尼亞宣戰時,蘭金甚至連人都不在華盛頓。雖然1941年時她幾乎從未缺席過投票,但到了1942年秋季,她在眾議院記錄在案的投票中缺席率高達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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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蘭金在九十二歲時逝世,她將其在佐治亞州的房產變賣所得捐贈給了“年長且失業的女性勞動者”。上面為蘭金去世前三年(1970年前后)拍攝的照片
在對日宣戰投票一周年之際,蘭金向《國會記錄》提交了一份長篇報告,闡述了她認為美國是如何實質上被富蘭克林·羅斯福和溫斯頓·丘吉爾“誘騙”著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珍珠港事件發生三年前,英帝國主義者就已經想好了如何再次讓美國去援助他們”,她這樣寫道。在她看來,羅斯福1940年決定對日本實施制裁,以期引發日本的報復,正是英國人這一陰謀的一部分。
蘭金的上述觀點幾乎沒有任何人支持。要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諸如此類的陰謀論在美國國內還是有一定市場的。二十四年前,當她投票反對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另外還有49名眾議員與她投出了同樣的票,就連當時的眾議院民主黨領袖、來自北卡羅來納州的克勞德·基欽(Claude Kitchin)也投了反對票,除此之外,還有6名參議員也同樣投了反對票。包括蘭金在內,這些人當時倒也沒怎么受政治報復。1917年時,在蒙大拿州等中西部各州,反對派遣美軍赴歐洲參戰的聲浪尤為強烈,因此蘭金的反戰立場并未在1918年的選舉中對其政治前途造成損害。但那確實是個糟糕的決定(投反對票)。
蘭金最初是以蒙大拿州兩名全州選區眾議員之一的身份當選并進入國會的。在1918年大選之前,蒙大拿州議會修改了選舉程序,設立了兩個獨立的國會選區。蘭金本應參加第二選區的競選,但她認為共和黨人在那里毫無勝算,于是將目光轉向了參議院,希望擊敗民主黨現任議員托馬斯·沃爾什(Thomas Walsh)。在輸掉參議院席位的共和黨初選后,她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選,最終以約20%的得票率位列第三。諷刺的是,共和黨人卡爾·里迪克(Carl Riddick)贏得了蘭金曾因畏懼而不敢角逐的那個眾議院議員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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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蘭金的國會議員生涯于1943年結束,但她的社會活動并未停止:照片所示為1968年1月,她領導了一場在華盛頓舉行的婦女游行,反對越南戰爭
蘭金明白,在其第二次對宣戰決議投下反對票之后,自己的政治生涯就已經因這場“政治自殺”而終結。她的兄弟威靈頓曾警告她說:“蒙大拿州百分之百會反對你。”因此,蘭金甚至沒有嘗試在1942年謀求競選連任。接替蘭金進入眾議院的是邁克·曼斯菲爾德(Mike Mansfield),后者在國會當了整整三十四年的議員,其中最后十六年還擔任了參議院多數黨領袖。
不過,雖然蘭金的公職生涯已經結束,但她作為社會活動家的努力并未停止。她繼續宣揚“和平主義”,頻繁前往印度與“圣雄”甘地會晤。時過境遷,二十多年后,隨著美國深陷越南戰爭泥潭,她的反戰言論也贏得了美國國內越來越多的人的共鳴。事實上,在其于1973年5月19日以九十二歲高齡去世前,蘭金曾考慮再度競選國會議員,以此來強調自己的反戰立場。在她去世十多年后的1985年,那個用她兄弟的話說曾“百分之百反對她”的蒙大拿州,選定蘭金與西部畫家查爾斯·馬里昂·拉塞爾(Charles Marion Russell),一同作為在美國國會大廈展出的“一百位著名美國人雕像”中該州的兩位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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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作為蒙大拿州代表,在美國國會大廈的國家雕像廳內展出的珍妮特·蘭金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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