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盛夏,黃浦江以東的灘涂上仍是一片濕漉漉的葦蕩。那天傍晚,西岸燈火已亮,浦東卻只聞蛙聲。湯君年的皮鞋陷進爛泥,他回頭笑著對身旁的徐楓說:“這片泥地,終有一天會豎起上海最高的樓。”徐楓望著滿目荒涼,心里卻打鼓。她沒想到,丈夫這一步棋,不僅改寫了浦東的天際線,也把他們一家推到了中國經(jīng)濟奇跡的浪潮尖端。
湯君年生于1948年,3歲隨父輩南下香港。少年時讀書平平,卻對生意頗有悟性,17歲已給父親幫忙倒騰紗布。一年后,他與兄長合資成立科達公司,借著港英時代的貿(mào)易紅利,把墻紙、窗簾賣到半個東南亞。22歲,他漂洋過海到臺灣,創(chuàng)辦湯臣公司,靠窗簾布渠道迅速拿下半壁江山。到1970年代末,他已是臺北房地產(chǎn)圈的常客,談判桌上一口上海普通話與閩南語切換自如,沒人小瞧這位出身市井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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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事業(yè)高歌猛進時,命運給他安排了一場戲。徐楓——那個在《俠女》中舞劍如風的影后,卻因前夫留下的虛假合同被迫背上巨債,拍戲、代言、趕通告,仍難填窟窿。一次向債主解釋時,正好遇到來臺檢查項目的湯君年。聽完來龍去脈,他為她擔保,幫她還了第一筆緊急欠款。多年后她回憶那一刻:“像是有人在黑暗里遞來一盞燈。”1980年,兩人在香港辦婚禮,三萬朵紅玫瑰鋪滿禮堂,轟動香江。
婚后,徐楓收起刀光劍影,三年連得兩子。小兒子湯珈鋮出生那年,父親送出一個金燦燦的搖籃,母親卻暗暗擔憂:這種鍍金般的童年,會不會讓孩子失去自我?她索性拉他上劇組,讓他做群演。“別怕鏡頭,別害怕跌倒。”徐楓常叮囑。小小年紀的湯珈鋮在片場跑來跑去,對鎂光燈沒有畏懼。
1988年,改革的東風從祖國大陸吹向香江。湯君年敏銳意識到,資本回流的窗口正徐徐打開,于是豪擲數(shù)十億港元掃貨:川河、永盛、奔達,一連三樁并購震動金融界。然而隨之而來的調(diào)查與曠日持久的官司,也讓湯家陷入陰霾。兄弟倆常見父母披星戴月,回到家卻還要對著堆積如山的文件。湯珈鋮后來坦言,那段時間埋下他的抑郁種子,“別看我們家資產(chǎn)翻倍,晚上全家都睡不好覺”。
長夜終會盡頭。1990年代初,中央拍板開發(fā)浦東,正式拉開上海再出發(fā)的序幕。湯君年聞訊即返滬,四處勘探。他不信“寧要浦西一張床”的老話,執(zhí)意要在蘆葦蕩里挖金。3990萬美元砸進一座18洞高爾夫球場,又環(huán)繞球道連番吃進土地,最終拼出近200頃的別墅園區(qū)。旁人搖頭,他卻輕描淡寫:“上海的未來,在江東。”事實證明,他賭對了——1997年金融風暴席卷亞洲,湯臣及時把海外資金撤回內(nèi)地,安然避險;等人們從震蕩中回過神,浦東的工地已鉆出一片片水泥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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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君年的魄力讓“浦東開發(fā)第一人”之名不脛而走,1999年獲頒上海市白玉蘭榮譽獎。從那以后,“湯臣”兩個字幾乎成了高端房產(chǎn)的代名詞:湯臣洲際酒店、湯臣金融大廈、湯臣一品……無論外灘夜景多眩目,姜還是老的辣——投入超十億美元的“先行者”享受了最大的增值紅利。
正當事業(yè)頂峰,家庭卻迎來波折。湯珈鋮在美國讀經(jīng)濟,卻因情緒抑郁逃課成常態(tài)。醫(yī)生建議暫時離學,他便背起行囊,繞地球旅行了大半年。草原的晚風與北歐的雪夜,把多年的陰翳吹散。回到上海那天,他發(fā)現(xiàn)父親鬢角斑白,母親瘦了。18歲生日還沒過,就被推上董事席,“多看少說,先學賬本”——這是父親給的唯一指令。
2004年,元宵剛過,湯君年因糖尿病并發(fā)癥在香港病逝,年僅56歲。噩耗傳來,香江名流齊聚追悼會。鏡頭捕捉到21歲的湯珈鋮,黑色西裝配白襯衫,表情冷峻。“他手里握著的,不只是父親的遺照,還有133套房產(chǎn)鑰匙。”媒體第二天的標題多少有些聳動,卻擋不住外界的好奇:這么年輕的董事,真能挑起千億家業(y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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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面而來的,是接管集團后的第一場硬仗——金融危機余波未平,浦東豪宅銷售步伐放緩。湯珈鋮跟兄長湯子嘉合計,先降速、再瘦身,騰出現(xiàn)金。一批不在戰(zhàn)略縱深內(nèi)的資產(chǎn)被打包甩賣,集團維持了現(xiàn)金流,那一年他們沒裁員,倒成了地產(chǎn)圈的奇聞。
2009年春,湯臣宣布人事調(diào)整,兄弟倆正式站到聚光燈下。外界原以為會有劍拔弩張的權(quán)力博弈,結(jié)果兄弟堂前當眾擊掌,說好未來一人守江南,一人北上開疆。2010年,湯臣首進天津,隨即又落子珠海、成都,謹慎卻不保守。業(yè)內(nèi)有人評價:“這家從不追熱鬧,但也從不缺席關(guān)鍵節(jié)點。”
至于投資方向,湯珈鋮有自己的算盤。地產(chǎn)以外,他盯上了文化產(chǎn)業(yè)鏈:參與影視基金、投資劇場、收購海外高球賽事版權(quán)。母親曾笑問他:“你想重走我的老路?”他答:“不拍戲,只賺票房。”在家族年會上,他甚至提出“讓資產(chǎn)會跑”理念,將手中部分房產(chǎn)打包為類REITs產(chǎn)品,租金收益反哺文化與科技項目,求的是穩(wěn)健更是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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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資產(chǎn)榜上的數(shù)字,家人健康成了他更在意的話題。父親的早逝、母親的憂郁,讓他堅持在集團內(nèi)部設(shè)立心理關(guān)懷基金,員工定期體檢外,還能免費心理咨詢。“錢是賺不完的,人熬壞了,數(shù)字就成了空殼。”這句看似雞湯的話,被他寫進管理手冊,不少老員工記到今天。
今年,湯珈鋮41歲,依舊未婚,常被記者追問感情狀況。他總把話題帶回公司:“湯臣不是我的終點,我想做真正的企業(yè)家,而不是財富接班人。”有人聽了莞爾一笑,有人暗暗佩服。目下全球經(jīng)濟波詭云譎,上海樓市也進入存量博弈,他卻已著手籌建長三角產(chǎn)業(yè)基金,合作的都是老父親當年并肩的同輩企業(yè)家后代。三十年河東,換了一茬掌門,人脈還在。
回望湯家的家族軌跡,商路與影壇交織,豪賭與低谷并存。湯君年以先行者姿態(tài),為浦東插下第一根樁基;徐楓用銀幕余暉撐起家業(yè)第二戰(zhàn)場;而湯珈鋮,則在巨額財富與精神重壓之間找尋平衡,試圖把一個家族的傳奇寫進新的時代章節(jié)。他的手里那一串老鑰匙,未必只是通往房門,更像一場接力——上海的天際線在變,他的人生規(guī)劃,也仍在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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