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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斷流這些天,河床里熱鬧得像集市。天剛蒙蒙亮,黑壓壓的人影就從四面八方涌來,提著籃子扛著鋤頭,踩著淤泥在河底翻找。
李春生站在自家地頭,往河灘方向望了望。隔得遠,看不清那些人臉上的表情,但那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順著風飄過來,熱熱鬧鬧的。
“爹,”二兒子銅鎖從地里走過來,手里提著把鋤頭,“您看啥呢?”
李春生收回目光,指了指河灘:“看那些人!”
銅鎖順著他的手望去,笑了一聲:“天天都這樣。昨兒個聽說有人挖出個銅香爐,賣了五錢銀子,今兒去的人更多了!”
“五錢銀子!”李春生咂摸了一下這個數,搖搖頭,“為這五錢銀子,多少人耽誤了地里的活?”
銅鎖沒接話。他爹這話,他聽著耳熟。昨兒個陳攢金來家里,說起河底挖寶的事,兩眼放光,勸他也去碰碰運氣。他爹當時就說了這句話。
銅鎖一愣:“爹,找短工干啥?地里現在沒多少活!”
“不是種地!”李春生往河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那兒挑泥!”
銅鎖聽懂了,可還有些猶豫:“爹,那河底那么多人,都忙著挖寶貝,咱去挑泥,人家不得笑話咱?”
李春生看了兒子一眼,目光平靜:“讓他們笑。笑完了,他們還是得回去種地。咱家的地肥了,打的糧食多了,那是實打實的!”
銅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去吧!”李春生拍拍手上的土,“找五個利索的,明兒一早開工!”
第二日天剛亮,五個短工就到了。李春生把他們領到河邊,指著河床里一片淤泥較深的地方:“就是那兒,黑泥,越黑越好。挑上來,堆在我家地頭那個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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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工領頭的趙大膀往河床里看了看,又看看周圍那些埋頭翻找的人,咧嘴笑了:“東家,人家都找寶貝,咱挑泥?”
李春生點點頭:“對,挑泥!要是有寶貝歸你們!”
趙大膀眼睛一亮,招呼那四個人:“聽見沒?干活干活!”
幾個人拿了扁擔籮筐,卷起褲腿下了河。河床里那些人見他們挑著筐下來,都抬起頭看,眼神里帶著好奇。
“這幾個干啥的?”
“挑泥的吧?你看那筐,不是撿東西的!”
“挑泥?挑那玩意兒干啥?”
有人笑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翻找。河底寶貝多著呢,誰稀罕那爛泥?
趙大膀才不管他們笑不笑,走到一片黑泥最深的地方,揮起鐵鍬就挖。一鍬下去,黑泥翻起來,油亮亮的,帶著一股子漚爛的草葉味兒。他把泥裝進筐里,裝滿了,扁擔上肩,試了試分量,穩穩當當往岸上走。
銅鎖在岸上接著,領他們把泥挑到地頭那個大坑邊。坑是李春生提前挖好的,泥倒進去,黑乎乎的堆成一堆。
“爹,這泥真能肥地?”銅鎖看著那堆黑泥,還是有些不太信。
李春生在泥堆邊蹲下,抓了一把,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你聞!”
銅鎖湊過去,一股腥臭味直沖鼻子,他往后一仰頭:“臭!”
“對了。”李春生笑了,“臭就對了。這東西,就是那些爛草爛葉、魚骨頭、淤泥漚了多少年的,里頭全是肥。擱在以前,咱想挖還沒處挖呢。這回河干了,正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等挑夠了,再跟咱家糞池里的糞摻一塊兒,漚上倆月,開春撒地里,比啥肥都強。你等著看,明年的莊稼,指定比別家的高一頭!”
銅鎖聽著,心里的疑惑慢慢散了。他爹種了一輩子地,地里的事,他說啥就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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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漸漸升高,河床里越來越熱。那些翻找寶貝的人,有不少已經上了岸,坐在岸邊歇息,喝水吃干糧。趙大膀他們還在河底挑泥,衣裳都濕透了。
有個瘦猴似的中年人坐在岸邊,看著趙大膀從身邊經過,忍不住問:“喂,你們這挑一天,能掙幾個錢?”
瘦猴掰著指頭算了算,撇撇嘴:“我昨兒個撿了塊銅疙瘩,賣了五錢銀子,頂你們干六七天!”
趙大膀笑了笑,沒接話,挑起擔子繼續走。瘦猴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跟旁邊的人嘀咕:“這人腦子有毛病,有寶貝不撿,去挑爛泥!”
銅鎖在岸上聽見這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走到李春生身邊,壓低聲音說:“爹,那些人笑話咱呢!”
李春生正在看那堆泥,頭也沒抬:“讓他們笑。笑完了,他們的銅疙瘩花完了,咱家的地肥了,誰劃算?”銅鎖想了想,沒再說話。
晌午,小蝶親自送飯來了。兩大盆糙米飯,一盆燉菜,菜里真有肉,肥肉片子燉得爛爛的,油汪汪的,香氣直冒。
趙大膀幾個人從河底上來,洗了手臉,圍坐過來。看見那盆肉,眼睛都亮了。
“東家,還給肉啊?”趙大膀咽了口唾沫。
李春生點點頭:“吃吧,吃飽了下午接著干!”
幾個人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糙米飯就著燉肉,吃得滿頭大汗。旁邊那些歇息的挖寶人,啃著干硬的窩頭,聞著飄過來的肉香,眼神復雜。
瘦猴咽了口唾沫,嘟囔道:“有肉吃有啥了不起,咱掙的是快錢!”旁邊的人沒接腔,只是使勁嚼著嘴里的窩頭。
吃過飯,趙大膀他們又下了河。太陽更毒了,曬得河床上的淤泥都干了皮,一腳踩下去,咯吱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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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河床里還是那么熱鬧,趙大膀他們也還是天天來挑泥。頭幾天,那些挖寶的人還笑話他們。過了幾天,笑話的人少了。人們看著那堆得越來越高的泥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意思。
陳攢金來了兩回。頭一回是來看熱鬧的,站在泥堆邊瞅了半天,問李春生:“東家,這泥真能肥地?”
李春生點點頭:“能。”陳攢金蹲下抓了一把,聞了聞,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走了。
第二回,他直接找到李春生,搓著手說:“東家,我也想給您家挑泥!”
陳攢金立馬就下了河底,趙大膀見他也來挑泥,笑了:“莊頭,你不是說挖寶貝發財嗎?咋也來挑泥了?”
陳攢金啐了一口:“發啥財!倉米哥都因為這走了!”趙大膀嘆了口氣,挑起擔子走了。
到了十幾天頭上,李春家地頭的泥堆已經成了個小山包。黑乎乎的,在太陽底下泛著油光。李春生站在泥堆跟前,估摸著夠用的了,可他不讓趙大膀停。
“爹,還不夠?”銅鎖問。
李春生搖搖頭:“夠肥地了。可咱還有別的用!”
他領著銅鎖,走到地邊一片洼地跟前。那是一片廢溝,也不知是哪年挖的,早就不用了,長滿荒草,一到雨天就積水,種不了莊稼。
“這溝,咱把它填了!”李春生說。
銅鎖愣了:“填了干啥?”
“填了就是地。”李春生指著那片洼地,“你看這溝,有二畝多。填平了,平平整整的,種啥不行?”
銅鎖張了張嘴:“可……可這地在冊嗎?”
“不在!”李春生看著兒子,目光平靜,“所以才要填。填好了,種上莊稼,等縣衙來清丈,至少能偷著種幾年。幾年不收稅,打的糧食全是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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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鎖心里怦怦跳。他明白他爹的意思了。這是……這是偷偷開荒啊。
“爹,這……這能行嗎?”
“咋不行?”李春生說,“又不是占人家的地,是咱自己一擔一擔填起來的。費的是咱的力氣,流的是咱的汗,憑啥不能種?”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你以為那些大地主的地,都是哪兒來的?一代一代,一點一點,填溝平洼,慢慢擴出來的。咱不擴,一輩子就守著這二百畝地,夠干啥的?”
銅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從那天起,趙大膀他們挑來的泥,都倒進了那片廢溝里。溝底慢慢升高,荒草被埋住,爛泥被填平。
溝旁邊,李春生讓挖了個新坑,把地里的表層土挖出來,堆在坑邊。那些土是熟土,種莊稼最好,不能糟蹋。等溝填平了,這些熟土還要鋪上去。
又干了幾天,廢溝終于填平了。李春生站在上面,用腳踩了踩,又讓銅鎖扛著石夯來,一點一點夯實。夯完了,再把那些熟土鋪上去。兩畝多地,就這么出來了。
太皇河斷流越來越久,河床里的人少了許多。那些挖寶的人,能挖的東西都挖得差不多了。有人挖著幾錢銀子的東西,高興了幾天,花完了,還是得回去種地。有人什么都沒挖著,白耽誤了工夫。
這天傍晚,李春生來到新填的那片地邊上。地是平的,踩上去實實的,跟旁邊的地沒什么兩樣。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是熟土,好土。明年種上莊稼,一定長得好。
銅鎖從地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爹,這地……真能種幾年不交稅?”
李春生點點頭:“縣衙哪有工夫年年清丈?三五年能來一回就不錯了。就算來了,咱就說這是老地,誰能查出來?”
銅鎖想了想,忽然笑了:“爹,咱這一回,花了多少錢?”
“十多兩!”銅鎖咂摸著這個數,“換來兩畝多地,還有那一大堆泥。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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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看著那片地,緩緩說:“兩畝多地,一年能打多少糧?按四石算,就是八石。八石糧,值多少銀子?按市價,一石四錢,就是三兩多銀子。種三年,就將近十兩。種五年,種十年呢?”
他頓了頓,又說:“這還不算那些泥。那泥下了地,一畝能多收多少?少說兩三成。二百畝地,一年能多收多少糧?多收的糧值多少銀子?你算過沒有?”
銅鎖沒算過。他怔怔地站著,腦子里轉著那些數,轉著轉著,忽然明白了他爹的意思。
十多兩銀子,看著花出去不少。可換來的是地,是肥,是年年能多打的糧食。那些去河底挖寶的人,有人挖著了幾錢銀子,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可那幾錢銀子,花完了就沒了。
“爹,”銅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明白了!”
李春生看著兒子,目光里有些欣慰。他拍拍銅鎖的肩,指著河灘的方向:“你看那些人,都想著挖著寶貝發大財。可發大財的,有幾個?王世昌那樣的,幾百年出一個。多數人,挖一輩子,也挖不出個名堂!”
他收回手,看著腳下這片新填出來的地:“踏踏實實種地,一點一點攢,一擔一擔挑,地多了,肥足了,糧多了,那才是實實在在的財!”
銅鎖點點頭。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后一抹紅。河床里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帶起一陣塵土。
父子倆站在新填的地邊上,站了很久。遠處,太皇河的上游,天邊堆起了烏云。也許是要下雨了,也許河水快要來了。可那又怎樣?地在這兒,肥在這兒,糧在這兒,日子就在這兒。
李春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地,轉身往家走。父子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身后,那片新填出來的地靜靜地躺著,等著明年的種子,等著后年的收成,等著往后一年又一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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