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朗普口中最多四周就能結束的美伊以戰爭，如今已悄然進入第40天，盡管美伊之間達成了暫時性停火，但這場戰爭的走向仍然撲朔迷離。

分析人士普遍認為，戰爭局勢的發展大大出乎特朗普團隊的意料，原本設想中的“速戰速決”并未實現，反而逐漸陷入復雜而難以收場的局面。

直到今天，特朗普仍未向外界清晰說明，對于美國試圖實現的戰略目標而言，戰爭是一個必須的選項嗎？

對這一關鍵問題的含糊其辭，使這場戰爭看起來更像美國通過武力維系其霸權的一種歷史慣性，而非一次深思熟慮的戰略決斷，讓人聯想到曾讓美國陷入泥潭的越南戰爭和阿富汗戰爭。

比“美國為何而戰”更重要的問題是，推動戰爭一再發生的深層邏輯究竟是什么？

在《歷史的教訓》中，威爾·杜蘭特與阿里爾·杜蘭特為我們指出了戰爭發生的邏輯。他們認為，和平不過是力量暫時均衡下的脆弱狀態，一旦這種平衡被打破，戰爭便會以“必然”的姿態再次出現。

真正的危機，并非某一場具體的戰爭，而是國家間的約束與信任是否已經失效，以至于戰爭成為解決問題的默認手段。

如果這一邏輯無法被打破，那么我們面對的，將是一個不斷重復自身的歷史循環。如黑格爾那句名言所說的，“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以下摘自《歷史的教訓》

威爾·杜蘭特、阿里爾·杜蘭特 著

戰爭是歷史上司空見慣的事，不會隨著文明與民主的發展而減少。在過去有歷史記錄的3421年中，只有268年沒有發生過戰爭。我們得承認，戰爭現在是人類物種中競爭和自然選擇的終極形式。

赫拉克利特說：“戰爭是最后的方式。”戰爭或者競爭，是觀念、發明、制度和政府強有力的保障，是萬物之父。和平只是一種不穩定的平衡，這種平衡只能由眾所周知的超級霸權或者由平等的勢力來維持。

戰爭的原因與個人之間競爭的原因完全一樣，比如貪婪、爭強好勝、驕傲，以及對食物、土地、資源、燃料與對霸主地位的渴望。國家有像我們一樣的本能沖動，卻缺少像我們一樣的自我約束。因為國家對人民生命、財產和合法權益有基本的保護職責，所以個人的約束是靠道德和法律的力量，彼此都同意用協商的辦法來代替爭斗。

而國家本身是公認不會受到任何約束的，這或者是因為它太過強大，可以不理會任何違背其意志的干預；或者是因為沒有超級大國為它提供基本保護，也沒有國際法和國際道德標準對其進行有效約束。

《至暗時刻》

就個人而言，驕傲使人們在生活的競爭中格外有力；就國家而言，民族主義也會使其在外交與戰爭中有額外力量。當歐洲國家從羅馬教廷的統治與保護下解脫后，每一個國家都提倡民族主義，使其成為海陸軍的補充力量。

如果國家預見到與某個國家的沖突在所難免時，它就會煽動其人民敵視那個國家，并且制造口號，把仇恨推到最高點。與此同時，它又強調自己是多么愛好和平。

這種導致國家恐懼的精神動員只有在最重要的沖突中才會出現。在歐洲，從16世紀的宗教戰爭到法國大革命，這種制度在歐洲都沒有使用過。在上述戰爭期間，沖突國家的人民是被允許互相尊重各自的成果與文明。當法國與英國開戰的時候，英國人也能在法國安全地旅行；當法王與腓特烈一世在“七年戰爭”中的開戰時期，也不影響他們互相仰慕對方。

在17世紀和18世紀，戰爭是貴族之間的競爭，與人民無關。但是到了20世紀，隨著信息、交通、武器和交戰方式的進步，戰爭已經成為人民戰爭，平民也像戰士一樣被卷入其中，為了贏得勝利，還需要以大批的財產與生命為代價。一場戰爭能使幾個世紀以來建設的城市、創造的藝術、正在進步的文明習慣化為烏有。

在今天的戰爭中，唯一可以稍感自慰的，就是戰爭促進了科學與技術的進步，也就是那些致命的發明。如果牢記這些致命的發明給人類造成的普遍貧困與野蠻惡果，也許會有助于人類在未來的和平時期推動物質進步。

在每一個時代里，將軍與統治者[像阿育王和奧古斯都那樣的人，都是極為罕見的例外]都嘲笑哲學家怯懦厭戰。在歷史的軍事解釋中（軍事史觀），戰爭是最后的仲裁者，除非是懦夫和傻子，這一點已被幾乎所有的人所接受，并且認為是自然而又必然的。

《敦刻爾克》

但是在圖爾，查理·馬特取得過勝利，還有什么能阻止法國和西班牙變成穆罕默德的子民呢？如果我們沒有用武力自衛，以對抗蒙古和韃靼人的入侵，我們的古典遺產又會變成什么樣子呢？

我們嘲笑壽終正寢的將軍（忘記他們活著比死去會更有價值），但是當他們擊退希特勒或成吉思汗的時候，我們就為他們建起塑像。一位將軍說，許多年輕人死于戰爭是令人憐憫的，但是更多人卻是死于車禍而非戰爭，而且由于缺乏自律，他們中的許多人都任意揮霍與大肆墮落；他們需要找到一個發泄口，以便能夠讓他們的好戰、冒險與對平淡無奇生活的厭倦得到發泄。如果他們遲早都要死，為什么不讓他們帶著戰爭的麻醉和榮耀的幻想，為祖國而死呢？

即便是一個哲學家，在他了解歷史后，也會承認長時期的和平也許會重重削弱一個民族的尚武基因。目前，由于國際法和國際協議的不完美，一個民族必須準備隨時要保護自己；當國家的重大利益受到侵犯時，這個國家就會被允許使用任何它認為是必要的手段以求得生存。

很顯然（這位將軍繼續說），英國在19世紀履行了非常好的職責——保護西方文明免受外部勢力威脅。一些新興國家，用老式的高出生率與新式的武器武裝自己，一再表明要摧毀舊世界國家的經濟與獨立。

新興國家渴望通過工業革命來獲得經濟的繁榮與軍力的壯大，他們對蘇聯在政府管制下迅速工業化的過程印象深刻。也許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有時可能會有更高的生產力，但是發展速度似乎較慢；一些新的執政者熱衷于控制國家的資源與命脈，利用對政黨政治的宣傳、滲透與對民主政治的顛覆來實現他們的目標。

想象一下日本、菲律賓、印度以及意大利強有力的政黨組織；也可以想象得到，意大利某一政黨的勝利，肯定會影響到法國的政治運動。美國它會接受這種未來的圖景而視為不可避免嗎？它應該收縮自己的防線，任由自身受到敵意國家的包圍，控制住它的貨物與市場進出口的通道嗎？而且像任何束手待斃的人一樣，模仿它的敵人建立起新式政府，任由恐怖的烏云籠罩在原來充滿活力的生活上空嗎？

美國的領導人，是只應該考慮現在享樂主義的一代人，回避這一重大問題呢，還是也應該考慮到，未來美國人民會怎樣希望這些領導人去做什么樣的事情？為什么不立即去抵抗敵人？哪怕是獻出十萬美國士兵的生命或者百萬非戰斗人員的生命，只要是能換來美國人民的安全與自由，能讓人民按自己的方式自由地生活，那么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這難道不是與歷史教訓完全一致的、有遠見的政策嗎？

哲學家回答道：是的，可是這樣一來，敵人也會相應地加倍作戰爭動員，擴充軍事力量，而且還可能會使用破壞力空前的武器，從歷史上來看，這勢必會帶來一場浩劫。有些東西比歷史更偉大。

《西線無戰事》

某地、某時，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我們必須挑戰千年以來罪惡的先例。要敢于采用立國的金科玉律，就像佛教之王阿育王在公元前262年所做的那樣，或者至少也要像奧古斯都在公元9年時所做的那樣，吩咐大將提比略停止對日耳曼德國做進一步侵略。

無論我們需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我們也不應該在別國境內制造上百個廣島那樣的悲劇。埃德蒙·伯克說過：“政治上的寬宏大量是最為明智的，一個偉大的帝國與心胸狹隘的小人物結合在一起就糟了。”假想一下，一位美國總統對另一國家的領導人這樣說：

假如我們一定要按歷史的常規來辦事，那我們就必須與你們開戰，因為我們恐懼你們會在下一代人身上這么干。或者我們是否應該繼續1815年神圣同盟的可怕先例，把我們的財富與我們最可愛的年輕人送去鎮壓任何地區反對現有秩序的暴亂？

但是，我們愿意嘗試一種新的途徑。我們會尊重你們的人民與你們的文明，把它們當成是歷史中最富有創造性的。我們要想法理解你們的感情，以及了解你們要發展自己的制度并希望不受攻擊的渴望。

我們必須不讓彼此間的恐懼將我們推向戰爭的深淵，因為我們的和你們的武器殺傷力驚人，會將歷史帶入無法預料的境遇。為了調和我們之間的分歧，我們打算派代表參加一項持久的會議，終止敵對與顛覆行為，裁減武器裝備。

在境外，無論在何處，我們也許會發現自己為了忠誠的人民而與你競爭，但是我們愿意交出一份公平而合理的答卷。讓我們互相敞開心扉，組織文化團體交流，以此增進彼此間的尊重與了解。

我們不擔心你們的經濟制度會取代我們的，你們也不需要擔心我們的要取代你們的；我們相信，每一種制度都會吸收另一種制度的長處，在共同的合作與和平中存在。也許我們每個國家，在持有適當的自衛能力之后，也能夠與其他國家簽訂互不侵略與互不顛覆的公約，通過這些公約，就能重建世界秩序，在其中的每個國家都會保持主權獨立。這種主權與獨立，除了志愿簽署的協議外，不受其他條款的約束。

我們希望你們不計前嫌，與我們聯合，這樣我們國家之間，就可以加強禮儀與文明方面的聯系。我們在全人類面前宣誓，將會帶著全部的真誠與信任從事這項事業。如果我們在這場歷史的博弈中輸了，其結果也不會比繼續執行傳統的對抗政策更壞。但是如果你們和我們成功了，則我們將會為后世留下一份偉大的功業，值得人類永志不忘。

《紙牌屋》

很多人會對此嗤之以鼻。可能有人會說：“你已經忘記了所有的歷史教訓，你也忘了你所描述的人類本性。一些基本的沖突太過重要，不可能用談判來解決；而且在被延長的談判期間（如果歷史可以是我們的指南），毀滅仍會繼續前行。

世界秩序的未來，不能僅憑一紙君子協定，而是要由一次決定性的勝利所取得。這個勝利者就是強國，它能夠指揮國際法，又能強制執行國際法，就像從奧古斯都到奧勒留期間羅馬的所作所為一樣。

所有你說的那種廣泛的和平，是非自然的、異常的；它會很快被軍事力量均勢的改變而告終結。你已經告訴過我們，人類是競爭性的動物，而國家也一定像人類一樣。

國與國之間的基本合作，是需要滿足一定條件時才會實現。也許我們現在正在朝著更高層次的競爭邁進；我們也許會與其他恒星與行星上的野心勃勃的物種接觸；不久，可能就會有星球大戰。那時，而且只有在那時，地球上的我們，才能成為一家人。”

封面圖源：紐約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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