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王丹妮 柔水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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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為 Givenchy by Sarah Burton

王丹妮形容自己的處世方式時，用了一個很柔和的比喻：“我不會硬杠，我是像水一樣的形態去做所有的事情。”這句話幾乎可以解釋她身上一切看似矛盾的東西。一個在歐洲走過頂級秀場的超模，包上掛著公仔；一個鏡頭前氣場高冷的女人，私下只有對著老公才偶爾撒個嬌，而且“也很少”，因為丈夫還經常投訴她不夠小鳥依人。她的社媒上偶爾會出現一些“丑照”，她不介意被看見那樣的自己。“現在這方面放得更輕松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聊一件早就想通了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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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特質是不與周遭對抗，而是順著容器的形狀流淌。但王丹妮的“像水一樣”，不是沒有主見，而是她選擇了一種不露鋒芒的抵達方式。拍《夜王》之前，整個劇組去夜場做田野調查。王丹妮在旁邊看著，看到的不只是一個角色原型，更是一種“所有東西都掌控在手里”的松弛，那種松弛來自幾十年的歷練，來自真正見過世面之后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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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為 Gucci

這種觀察后來滲透進了Coco這個角色。在片場，王丹妮甚至成了臨時的“儀態教練”，當其他演員需要穿高跟鞋走出氣場時，她會輕聲對導演或攝影師說：“是不是可以讓她們下盤再扭一點、挺直一點？”然后補一句，“要有散發魅力的模特步的感覺。”這些全是從前做模特的肌肉記憶，被她不動聲色地變成了幫助別人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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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為 AHK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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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Coco身上最讓她意外的，是那場天橋上的撒嬌戲。那場戲有臺詞，但怎么演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從來不敢讓別人看到的那一面，我把它放大了十倍，豁出去了。”演完之后呢？“內心很爽。”她笑著說，語氣里有一點自己都沒料到的暢快。

水是柔的，可它能把自己擠進任何縫隙，填滿任何空間。王丹妮進入一個角色的方式，恰恰就是這樣。先把自己清空，再讓角色灌進來，而灌得最滿的那一次，是梅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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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丹妮用了一個很身體性的說法來描述她準備梅艷芳這個角色的過程：“把自己清空，用身體作為一個容器，把所有梅姐的東西吸收進來。”

這不是修辭。為了這部電影，她用了整整半年做特訓，唱歌、跳舞、表演，一切從零開始。她把能找到的關于梅艷芳的書全部買來讀，電視劇、電影、演唱會反復看，而她最喜歡反復看的，是梅艷芳的訪談節目片段。“因為那時候你能看到她一些細微的小動作，別人問她感情事的時候，她的反應。”她在找的不是形似，而是一個人在不設防時流露出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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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為 TAS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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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半年里，王丹妮幾乎是“泡”在梅艷芳里生活的。朋友們開始發現她說話偶爾會蹦出一句帶著梅姐腔調的話，“他們會起雞皮疙瘩”。拍攝現場所有人也直接喊她“梅姐”，“梅姐早，你吃早餐了沒？”她說，“我要先自己也相信，才能引導觀眾去相信。”

最后一次試鏡，她穿上婚紗，走上搭建的樓梯，唱了那首《夕陽之歌》。導演、老板、工作人員都在場。“有一些工作人員聽著跑出去哭了，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她停頓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我把我所有想說的感受，很真誠地跟面前的人說了，然后好像，就連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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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為 TAS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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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venchy by Sarah Burton

這種“連接”的代價，她后來才真正體會到。拍完最后一場戲，那個最后演唱會的感覺像釘子一樣扎在她心里，好幾個月拔不出來。她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個有點兒慘的女人”，覺得空虛、寂寞，覺得身邊的人雖然支持她，但有些東西就是拔不掉。“從來大家只會教你如何投入角色，沒有多少人教你如何走出來。”

走出來的辦法，是她自己想的。“我就找王丹妮想學的東西去學了一遍，去學騎馬，去學人像素描、畫畫，去進修外語。”她去野餐，去研究新的菜式，買很多書在窗邊曬著太陽看。這些都不是什么宏大的治愈儀式，就是一個人用最日常的方式，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另一個人的人生里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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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個月之后，她漸漸走出來了。而梅艷芳留給她的，除了一個演員身份的起點，還有一種對“進入”和“退出”的深刻體認，“你可以為一個角色傾盡所有，但最終你得記得回來。”

后來的幾部戲，她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這件事。直到《毒舌律師》和《焚城》拍完，一個新的問題浮上來，這次困住她的不是角色，而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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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艷芳之后，王丹妮正式成為演員。《毒舌律師》《焚城》邀約接踵而至，外界看到的是一條順暢的上升曲線。但她自己知道，曲線下面裂了一條縫。“我覺得我輸出的感覺跟我想要的不一樣，有問題了。可是，那時候腦子轉得不夠快，輸出的時候有點兒卡住，我也解釋不出來我到底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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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艷芳有大量真實影像資料可以參照，等于是一座隨時能走進去的博物館。但后來的角色要從零開始塑造，她發現自己沒有那個底子。“我不夠扎實，我實實在在感受到了。”這種“看得見自己不行”的清醒，反而比渾然不覺更折磨人，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當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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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焦慮本身成了新的障礙。她急著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進步，“可是就阻礙了我自己的成長速度，腦子里100種事情在后面轉，影響了當下的表演。“一個惡性循環逐漸成型，越想證明自己，越證明不了。

然后她做了一個i人最難做的事——求救。“我雖然是個很i的人，可是我知道那個問題你必須要解決。解決不了的話，后面的路就不行了。”拍《焚城》時，她鼓起勇氣找到了謝君豪，“我真的特別欣賞他的演技，所以我就問他能不能做我的老師。”

謝君豪答應了。一個星期上兩次課，每次課最起碼三個小時，實打實地從基本功開始補。這并不是那種大師點撥一句即頓悟的故事，沒有捷徑，就是下笨功夫。她把自己看到的所有不足一條條拿出來，一條條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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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不是突然發生的，但她記得那個感覺降臨的瞬間，“眼前的東西突然就明亮了，我能有更多的選擇給我自己。”以前在現場遇到的問題，一下子清晰了。不是問題消失了，而是她終于有了工具去處理它們。王丹妮講起這段經歷的時候，語氣不像在回憶低谷，更像在講一次漫長的糾正。她沒有用“涅槃”或“蛻變”這樣的大詞，只是說，“底子必須要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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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話題轉到《寒戰1994》，王丹妮整個人的頻率肉眼可見地變了，就是開頭那個比畫手槍的時刻。

她在片中演一個剛接班的黑道龍頭，四面受敵，要在一群叔伯輩的老江湖中間立住。“我從來沒有，我覺得我人生應該也沒有什么機會能嘗試到萬人之上的感覺。”她講起開槍訓練時尤其興奮，黑道和警察被安排在一起練射擊，但方式完全不同，“他們警察兩只手合在一起，有指定動作、指定手勢，我們黑道就單手瞄著，‘砰’就射了。”她說到這里已經坐不住了，手指又扣成手槍形狀，對著空氣開了一輪。“正常生活里哪會有這些？透過角色去體驗，就特別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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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即將播出的《明日樂園》是另一個極端，身為末日世界里的能力者，需要大量無實物表演。想象對手的刀憑空飛出去，還有一些酷炫的招式得要靠后期合成，所有視覺信息都只存在于腦子里。“我會在自己面前先畫好一張圖紙，那個東西怎么飛、速度多快，你的眼神要跟上。”這是另一種專注力的考驗，她說自己做模特時練出來的本事在這里派上了用場。只盯鏡頭，屏蔽一切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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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角色，一個要外放到極致，一個要內收到極致。但講起它們時的王丹妮是同一個狀態，“我現在終于可以放輕松去玩了。”

采訪尾聲，王丹妮的聲音重新慢下來。聊到未來，她說丈夫原本和她同行，也是演員、唱作人，后來為了給家庭一份安定，轉去澳洲從零讀起了醫科。自學一年考進去，年年成績排在前百分之二，明年就能執業。五年，兩個人兩邊飛。“他是我最強大的后盾。他跟我說，‘不要因為我或者家庭放棄你追求的東西，我們可以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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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女兒有一個小習慣，畫同一幅畫，一人畫一半，看小孩的配色和大人的有什么不同。然后六十歲以后呢？“去澳洲種牛油果，開一家咖啡店，煮健康的食物。”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但工作不會停，“兩邊飛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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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與火，大概就是這樣共存的。一個人可以同時想著種牛油果和演黑道龍頭，可以在窗邊安靜地曬太陽，也可以對著空氣“砰砰砰”地開槍。王丹妮不需要只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