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從這里走向抗日戰場

——清明走訪“濟眾（莊黃）醫院”舊址

楊小峰

母親離開我們已經12年了，老人的音容笑貌仍然是那么清晰的留存在記憶中，時時浮現在我的腦海。進入古稀之年，對親人的思念更加強烈，總是想到有關母親生活戰斗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尋覓母親的足跡，探訪她走上革命生涯的點點滴滴。清明前夕，我們專程來到地處浙東三北地區的慈溪龍山鎮，走訪龍山抗戰紀念館（原濟眾醫院舊址）。在民族危難的時刻，母親從這里走向抗日戰場，是她革命生涯的起點。

我的母親陳也男1921年12月出生在浙江寧海的梅林鎮，從小喪父，母親改嫁，靠叔叔撫養長大。她的爺爺是當地很有名的老中醫，希望她像男孩一樣，就為她改名“陳也男”。母親聰明伶俐，受爺爺影響，長期的耳聞目染，使她對中醫知識有所領悟。抗戰爆發后，社會動蕩不安，民不聊生。1939年，17歲的母親因日寇入侵無法上學，被叔叔送到浙東三北地區的慈溪，堂舅俞世英院長的濟眾醫院做護士。當時活躍在浙東地區的三北游擊隊司令部三五支隊（新四軍浙東縱隊前身）是一支我黨領導的抗日武裝，部隊經常在醫院附近流動。濟眾醫院（時稱莊黃濟眾醫院）成為部隊秘密的后方醫院，傷病員也經常住到這個醫院治療。母親受到三五支隊派到醫院的護士長李懷瑾的影響，參加了三五支隊。因她曾在醫院工作過，被分配到連柏生叔叔（1942年調任為浙東三北游擊司令部副司令）領導的五支隊做醫務工作，從此走上革命的道路。打仗的時候，母親背著急救包，穿著草鞋，和戰士們一起爬山越嶺，穿梭在槍林彈雨中，救死扶傷，入伍當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5年1月，一架美軍飛虎隊轟炸機到上海執行空襲任務時，被日軍高射炮擊中，墜落在上海浦東三林鄉大絞圈村附近。美國盟軍中尉飛行員托勒特，負傷后被迫跳傘，被我浙東縱隊浦東支隊營救后，在母親等幾位醫護人員的精心治療和照顧下，托勒特的傷口痊愈，重返軍隊。

在抗日戰場上，母親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新四軍醫務女兵。解放戰爭中，她參加萊蕪、淮海、解放上海等著名戰役。建國后53年轉業浙江省衛生廳，57年隨我的父親調北京，擔任海淀區基層醫療單位的領導，82年離休（享受司局級待遇）。2014年11月3日永遠離開了我們。

浙東的清明，總裹著一層淅淅瀝瀝的煙雨。我們開車從寧波出發，路邊田壟上，成片的油菜花鋪成鎏金的海。雨絲輕斜，遠山云霧繚繞。山坡上的茶樹抽芽吐綠，帶著濕潤，帶著清香，飄散在浙東這片紅色的大地。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們來到了慈溪龍山鎮的東渡村。

龍山鎮因伏龍山而得名，地處慈溪市東南部，濟眾（莊黃）醫院在龍山鎮的東渡村。所以叫東渡村，或許與徐福東渡有關，據說徐福為秦始皇尋找不老藥的出發地就是慈溪的達蓬山。

濟眾（莊黃）醫院舊址

濟眾（莊黃）醫院首任院長俞士英

濟眾（莊黃）醫院是1934年，旅滬商人黃裕明為遵從父母遺愿，在東渡村購地4.75畝，蓋起24間洋房。當地賈商士紳也紛紛出資，購置醫療器械設備，為給當地民眾看病提供便捷建立的一所鄉村醫院，以“濟世為懷，造福大眾”為宗旨，故名為濟眾醫院。第一任院長是俞士英（母親的堂舅），名譽會長虞洽卿。因為當時東渡村叫莊黃村，所以民眾又稱其莊黃醫院。在三北地區乃至寧波都享有盛名。

醫院坐北朝南，有前進七開間、中進七開間及后進三開間，以及中院東西廂房各三間，其中前進、中進與廂房連成“口”字形。院中的門窗，多有圓形拱門，有著濃濃的民國西洋式建筑風格。

醫院的設立造福了三北一方百姓，鄉民生病不再崇尚迷信，求神問卜，而是積極到醫院看病就診。婦女分娩有了正規安全的醫療診所，瘟疫、流行病等也有效預防，死亡率顯著下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濟眾醫院是當地數一數二的醫院，在三北地區乃至整個寧波都享有盛名。

抗日戰爭期間，慈溪淪陷。作為浙東三北地區規模較大的一所農村醫院，濟眾醫院在俞士英院長的帶領下，為抗戰做出了積極的貢獻。凡地下黨、三五支隊送去的傷病員都在醫院得到了精心治療，該院實際上成了新四軍不公開的后方醫院，前后救治過邱煥高、王桂生等地下黨、新四軍的傷員40余人，并向黨領導的抗日武裝三五支隊輸送了3名醫務人員。即使現在，老人們再談起來，總會想到那位救人無數的俞士英院長。

1985年母親（左）和同為濟眾醫院參加新四軍的戰友俞叔平在杭州

當戰火紛飛的歲月成為歷史，濟眾醫院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仍作為醫院使用，直到80年代末，這里成為了一間普通的鄉間敬老院，之后又成為工廠庫房。2009年，濟眾醫院舊址被列入《寧波市黨史勝跡普查名錄》（第一批）慈溪部分；2011年初，被慈溪市政府列為文物保護點。

2019年龍山鎮政府在原舊址復原了濟眾醫院的部分場景，并在此基礎上增設了龍山抗戰史陳列館，展示了龍山區抗日戰爭時期的歷史背景、經典戰役、抗戰人物及濟眾醫院所救治過部分戰士等，追溯往事，緬懷先烈。

近年來，已成為寧波市黨員教育示范基地、慈溪市先鋒傳承示范基地。

曾在濟眾醫院工作過的新四軍女兵李懷瑾、陳也男、俞曼平

我們一行將母親生前的證章和部分用品捐贈給了紀念館。龍山鎮黨工委副書記、鎮長徐江代表政府接受了捐贈物品，他表示，遺物十分寶貴，是革命前輩的歷史見證，承載著厚重的歷史記憶，也為紀念館充實了極為珍貴的歷史實物資料。將深入挖掘其背后的革命故事，持續傳承紅色基因、賡續紅色血脈，讓革命精神代代相傳。

為了實現母親的愿望，我們將您的部分生前用品捐贈給紀念館

離開慈溪，母親的面容再次浮現在眼前，您走出慈溪的濟眾醫院，走上革命的征途。不忘初心，一輩子從事醫務工作。您平凡的一生和許多普通的老戰士一樣“平淡無奇，沒有輝煌”，但當年您在槍林彈雨中面對鮮血和死亡時，是那樣英姿颯爽。您不忘“濟世為懷，造福大眾”的宗旨，一生保持了一個老戰士的本色。

2002年5月母親（右）和戰友盛林參加中美二戰老戰士友誼懇談會

2005年9月2日，世界二戰老兵《北京和平宣言》簽署

暨《北京和平墻》揭幕式現場

慈溪，這是一片紅色的熱土，當年的新四軍浙東根據地，現在作為寧波市的縣級市，在全國百強縣榜單上位居第六，經濟發展長期穩居全國縣域經濟第一梯隊，綜合經濟實力強勁。母親從這里走上革命征程，為黨的事業奮斗一生。即使離休后，也依然保持著革命戰士的本色。清明之際，我們來的這里尋根問祖，探尋您的革命足跡。八十七年前，您從這里出發，走向烽火連天的革命道路;今天，您的遺物跨越時空，回歸這片紅色的土地，既為實現您的愿望，更為讓后人銘記歷史。槍林彈雨中，母親救死扶傷;艱苦歲月里，您初心不改，用一生詮釋了醫者仁心的誓言。今年是建黨105周年，也恰逢母親105周年誕辰，寫此文以紀念。

2026年4月清明 于舟山東極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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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楊一峰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鄉土寧海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