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的“香港時刻”：從發牌落地到大灣區的戰略棋局

香港想構建“數字金融超級聯絡人”——一頭連著內地龐大實體資產和數字人民幣主權信用，一頭連著全球以美元計價、24小時不間斷的加密資本流動。若成功發行以人民幣資產為支撐的穩定幣，香港就不只是聯絡人，更是人民幣數字化國際化的樞紐，是國家金融戰略在離岸市場的重要支點。

莊太量教授，香港中文大學劉佐德全球經濟及金融研究所常務所長。大公文匯圖

香港今日發出首批穩定幣牌照，這不只是監管落地，更是一盤聯通內地與全球的戰略大棋。要理解這步棋，得先看清全球穩定幣的演變。穩定幣誕生是為了解決加密貨幣兌換難題，2014年USDT問世成為加密世界“交易媒介”。此后市場經歷幾個階段：美元錨定時代USDT主導但儲備受質疑，USDC以合規審計站穩腳跟，算法穩定幣如UST崩盤給全球監管敲響警鐘, USDC 脫錨事件讓市場與監管高度聚焦穩定幣儲備安全。近年機構加速入局，隨著PayPal、Ripple等相繼發幣，穩定幣已成加密資本市場底層清算貨幣。

香港此時入局建立嚴格監管框架，根據2025年8月生效的《穩定幣條例》，穩定幣發行人須在港注冊，實繳資本不低于2500萬港元，持有100%高流動性儲備且每日披露，算法穩定幣被禁。金管局收到36家機構提交的穩定幣牌照申請，首批僅少數能獲批。領跑者分幾類：銀行系如匯豐、渣打，優勢在風控和現有網絡；場景派如京東旗下公司，背后有電商供應鏈應用；本土合規派圓幣科技，由前金管局總裁創辦，專注跨境貿易。這些機構積極申請，看準的是跨境支付紅利——穩定幣能7X24小時實時轉賬，效率遠超傳統代理行；也是未來代幣化資產的結算需求，誰掌握穩定幣，誰就掌握數字金融的基礎貨幣發行權。渣打牽頭成立的合資公司Anchorpoint結合銀行合規背景、Web3生態和電訊公司支付場景，欲打造批發型數字港元；京東則著眼于用穩定幣解決跨境貿易中供應商的付款周期問題，讓資金流與貨物流在區塊鏈上同步。

布局核心：構建離岸人民幣穩定幣 推進人民幣國際化

全球近九成穩定幣以美元計價，若香港只發港元穩定幣，流動性恐不足。但若只錨定美元，又淪為美元加工廠。因此香港應多錨并行，同時允許發行港元和美元穩定幣，而離岸人民幣穩定幣是長遠戰略布局的核心。人民銀行數研所與金管局近期用數字人民幣完成跨境資產結算測試，結果顯示交易時間從兩小時縮至三分鐘，成本降逾兩成。數字人民幣作合規通道，香港人民幣穩定幣作流動性橋梁，內地企業可先將數字人民幣兌換成合規人民幣穩定幣完成全球支付，既避開監管黑箱，又解決數字人民幣流動性暫時不足的問題。從這個角度看，香港穩定幣的錨，表面是港元或美元，實質背后真正的信用支撐是與數字人民幣的無縫銜接機制，以及離岸人民幣資產的儲備基礎。

從防御看，數字人民幣與穩定幣作為人民幣的兩種鏈上形態，實現功能分層與風險隔離，可為國家金融安全筑起防火墻，將穩定幣納入反洗錢監控，守住風險底線。從積極看，可為人民幣國際化開辟新路徑。若中資機構在港發行以人民幣資產為支撐的穩定幣，意義遠超技術層面。首先它讓人民幣在數字世界擁有自己的“硬通貨”，不再依賴美元穩定幣作為唯一計價媒介。其次它建立一套獨立于SWIFT的全球支付網絡，人民幣穩定幣可在區塊鏈上自由流轉實時結算，這在復雜地緣政治下是國家金融安全的戰略備份。更重要的是它以離岸人民幣資產為儲備，風險在離岸市場閉環，不沖擊內地資本賬戶，為人民幣國際化開辟一條兼具效率與安全的數字化通道。當全球加密資本流動以美元穩定幣為主時，香港若能發行合規人民幣穩定幣，就等于在數字金融時代為人民幣爭取到與美元并行流通的話語權。這不只是金融創新，更是在美元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中為人民幣開辟新戰線。

戰略價值：打通大灣區經濟融通最后一公里

放到大灣區層面，人民幣穩定幣的戰略價值更加具體。目前大灣區內內地、香港、澳門資金流動受制于不同金融體系和外匯管理，跨境支付仍依賴傳統代理行，成本高耗時長。若香港合規人民幣穩定幣普及，可透過與數字人民幣的兌換機制打通三地金融血管。例如深圳科技公司向香港供應商付款，可先將數字人民幣在合規框架下兌換為香港人民幣穩定幣，實現秒級到賬全程可追溯，成本較傳統模式大幅降低。這對大灣區跨境貿易和供應鏈金融是革命性提升，中小企業融資效率將因此改善，資金流與貨物流可在區塊鏈上同步。長遠看，人民幣穩定幣可在跨境理財通試點、監管沙盒中扮演特殊角色，讓區內資金流動更順暢，真正實現大灣區金融一體化。沒有以人民幣為資產的穩定幣，大灣區數字金融融合就永遠隔著美元這道墻。當人民幣穩定幣成為區內跨境結算的常用工具，大灣區的經濟融合才算是打通了最后一公里。

香港的離岸人民幣穩定幣可以用于第三國之間的互相支付，這不僅方便，更為缺乏足夠人民幣流動性的國家提供了一條繞過傳統金融體系的新通道。

在第三國之間的交易中，資金可先兌換成港元穩定幣，再通過香港這個樞紐實時換成人民幣穩定幣完成支付，完美解決了貨幣不匹配和中間行繁瑣的問題。對缺乏人民幣的國家，它可避開昂貴且受制裁風險影響的SWIFT和美元體系，直接通過合規穩定幣交易，降低了對單一貨幣的依賴。它降低參與門檻：無需在本國儲備大量人民幣，只要有合規的數字錢包就能參與。對依賴非正規渠道的中小企業來說，這提供了一條合規、透明且成本可控的新路徑。

面臨課題：在合規前提下做大規模

當然挑戰同在：人民幣穩定幣在全球接受度遠低于USDT和USDC，需從零建立市場信任；資金進出內地如何嚴格遵守外匯管制，技術上仍是考驗；美元穩定幣虹吸效應明顯，如何避免香港淪為其又一個流通地，考驗監管智慧。

然而，必須正視的是，國家層面對穩定幣的態度依然保持極高的審慎甚至嚴厲。就在香港發牌前夕，2026年2月，中國人民銀行等八部門聯合發布通知，再次重申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在中國境內屬非法金融活動，并明確指出：未經相關部門依法同意，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在境外發行掛鉤人民幣的穩定幣，且嚴格禁止在境內開展現實世界資產代幣化活動。

內地防火墻牢固，香港的穩定幣試驗本質是隔離對沖與制度補位。這意味著人民幣穩定幣的流通范圍將嚴格限制在離岸市場，不能回流境內，如何在合規前提下做大規模，是業界必須面對的課題。

首批牌照發給幾家機構的同時，也是香港在數字經濟時代重新定位自己的宣言。從大格局看，香港想構建“數字金融超級聯絡人”——一頭連著內地龐大實體資產和數字人民幣主權信用，一頭連著全球以美元計價、24小時不間斷的加密資本流動。若成功發行以人民幣資產為支撐的穩定幣，香港就不只是聯絡人，更是人民幣數字化國際化的樞紐，是國家金融戰略在離岸市場的重要支點。對大灣區而言，這意味著區內企業可繞過美元直接用人民幣穩定幣進行跨境結算，資金效率提升的同時，也強化了人民幣在區內的實際使用場景。這條路外部有美元壟斷競爭，內部有政策紅線，目標是穩妥。香港的優勢在提供基于法律確定性、監管透明度和儲備可審計的信任。這種信任加上人民幣資產支撐，以及大灣區的世界級經濟腹地優勢，是香港穩定幣最難得也最寶貴的護城河。

來源：香港經濟導報

作者：莊太量 香港中文大學劉佐德全球經濟及金融研究所常務所長, 新亞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