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威爾遜·格雷特巴奇(Wilson Greatbatch)正在布法羅大學的慢性病研究所組裝一臺記錄心音的振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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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格雷特巴奇,植入式心臟起搏器的發明者 (圖片來源:buffalo.edu)
他從零件盒里拿出一個電阻焊上去,接通電源。電路沒有按預期工作,而是自己開始發出脈沖,頻率大約每秒一次,跟人的心跳節奏差不多。
格雷特巴奇低頭一看零件盒,發現自己拿錯了:應該用10千歐的電阻,他焊上去的是1兆歐的,差了100倍。
換大多數人,大概會罵一句然后拆掉重來。
但格雷特巴奇盯著那個有節奏跳動的電路看了一會兒。
當時醫學上有一個難題:有些人的心臟自身電信號傳導出了問題,心跳過慢甚至會突然停跳,需要一個外部裝置定期發出電脈沖來“提醒”心臟保持跳動,這就是心臟起搏器。當時已有的起搏器體積跟電視機差不多,只能放在病床旁邊。
而格雷特巴奇手里這個因為拿錯電阻而產生的微型脈沖電路,恰好能輸出跟心跳同頻的電信號,而且小到可以塞進人體。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剛剛發明了植入式心臟起搏器。他沒猜錯。根據2015年的研究,今天全世界大約有300萬人體內裝著這個東西。
七十年后的2026年3月,劍橋大學一位博士生也犯了一個類似性質的“錯誤”,只不過對象不是電阻,而是一整個催化劑。他的結果是什么呢?
對照實驗居然出了結果?
做過實驗的人都知道,對照實驗是科學方法里最無聊的一步。
你把實驗中的核心變量拿掉,然后確認結果是:什么都不發生。它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證明你觀察到的現象確實是由那個變量引起的,不是別的什么東西在搗亂。對照實驗的理想結局是平靜、空白、無事發生。
大衛·瓦希(David Vahey)是劍橋大學圣約翰學院的博士生,在埃爾溫·賴斯納(Erwin Reisner)教授的課題組做光化學研究。他當時在測試一種光催化劑,看它能不能促成兩類有機分子的偶聯反應。按標準流程,他做了一個對照實驗:把光催化劑拿掉,只留起始原料和光源,確認離開催化劑后反應不會發生,以此證明催化劑才是反應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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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橋大學圣約翰學院研究員埃爾溫·賴斯納教授(左)與該院博士生大衛·瓦希在實驗室中。(圖片來源:Nordin ?ati?)
反應發生了。
而且產物不是他想要的偶聯產物,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起始原料中的一個芳香環上,多出了一段碳鏈,而且它長在了一個按經典化學理論來說不應該長的位置。催化劑不在了,反應不但沒停,反而拐進了一條沒人見過的路。
后來的分析表明,兩種起始原料在光照下自己湊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種叫“電子供體-受體復合物”(EDA復合物)的臨時結構,不需要外部催化劑就能吸收光能、啟動反應。換句話說,原料自己充當了催化劑。瓦希的“標準操作”沒有任何失誤,但他拿到了一個標準操作不該給出的結果。
要理解這里的“不應該”,需要說一下弗里德爾-克拉夫茨反應(Friedel-Crafts reaction)。
1877年,化學家弗里德爾和克拉夫茨發現了一種把碳鏈接到芳香環上的方法。芳香環就是苯環那一類由碳原子組成的六邊形環狀結構,大量藥物分子的骨架里都有它。弗里德爾-克拉夫茨反應有一個特點:它偏好在電子密度高的芳香環上工作,新接上去的碳鏈會跑到環上電子最密集的位置。這個選擇性規律統治了有機化學將近一個半世紀。
瓦希看到的反應恰好反過來。碳鏈接到了電子密度低的芳香環上,而且落在了電子最少的位置。用論文里的術語說,這是一個“反弗里德爾-克拉夫茨烷基化反應”(anti-Friedel-Crafts alkylation)。
更出乎意料的是驅動力。整個反應不需要任何催化劑,只需要一盞普通的LED燈。起始原料在光照下自發形成了一種臨時結構,叫做“電子供體-受體復合物”(electron donor-acceptor complex,簡稱EDA復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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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化學反應由一盞 LED 燈驅動,該燈可引發自維持的連鎖反應 圖片來源:Nordin ?ati?
這個EDA復合物吸收可見光后產生自由基(一種帶有未配對電子的高活性分子碎片),自由基引發了一個能自己維持下去的鏈式反應,一路把碳鏈裝到了“錯誤”的位置上。全程在室溫下完成,不需要貴金屬催化劑,不需要有毒試劑,整套設備里最貴的東西大概就是那盞LED燈。
要說這件事有什么意義,看后來有制藥行業巨頭參與他們的研究就明白了。他們感興趣的是一個叫“后期功能化”(late-stage functionalization)的需求。
簡單說就是:一個藥物分子已經基本合成完畢,結構很復雜,身上掛著各種敏感的官能團,但你還想在某個特定位置做一點微調,讓藥效更好或者副作用更小。這一步的傳統工藝常常需要用到一些不太“友好”的化學試劑,比如:三丁基錫氫化物是持久性環境污染物,有機鋰試劑接觸空氣會自燃,六價鉻氧化劑是致癌物,氯化鋁之類的強路易斯酸腐蝕性強且產生大量廢物等。它們有效,但代價不低。
瓦希的方法用一盞LED燈替代了上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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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部橙色標注的"Late-stage functionalization"區域:化合物46是奈韋拉平(HIV藥物),47是啶酰菌胺(農用殺菌劑),48是美替拉酮(類固醇合成抑制劑),49來自吉非貝齊(降脂藥)。這四個農化分子被成功修飾。 (圖片來源:文獻1)
2026年3月12日,這項研究以"Anti-Friedel-Crafts alkylation via electron donor-acceptor photoinitiation"為題發表在Nature Synthesis上。論文里展示了對奈韋拉平(一種治療HIV的藥物)和啶酰菌胺(一種農用殺菌劑)等多種復雜分子的后期修飾,并將反應放大到克級規模、適配了連續流工藝。阿斯利康參與評估了該方法的工業適用性。研究組還和都柏林圣三一學院的計算化學團隊合作,訓練了一個機器學習模型來預測底物的反應性,準確率93%。
意外本身并不稀缺,稀缺的是那個人
賴斯納教授事后說:瓦希本可以把對照實驗里的異常結果當成一次污染或者操作失誤,直接忽略掉。多數人大概也會這么做,畢竟對照實驗出結果最常見的原因就是樣品不干凈。
但瓦希注意到了一件事:產物的結構不像是隨機污染的產物,它有清晰的區域選擇性,而且這個選擇性恰好跟弗里德爾-克拉夫茨反應的經典規律相反。一個隨機的雜質不會表現出這么干凈的選擇性。
于是他重復了實驗,確認結果可以復現,然后花了大量時間鑒定產物結構、排查反應機理,最終拼出了EDA復合物引發自由基鏈式反應的完整路徑。“那個瞬間,選擇調查而不是忽略,才是發現發生的地方。”
這話在科學史上并不新鮮。差不多同樣的情節已經反復上演過很多次了。
1928年,弗萊明從假期回到倫敦圣瑪麗醫院的實驗室,發現一個培養皿被青霉菌污染了。霉菌周圍有一圈區域,原本長滿的葡萄球菌全部死了。他后來的傳記作者麥克法蘭(Gwyn Macfarlane)把這次污染描述為“一系列幾乎不可思議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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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萊明與青霉素(圖片來源:dailymail)
但弗萊明之所以能認出這個污染的意義,是因為他在抗菌物質領域已經浸泡了幾十年,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話雖如此,弗萊明本人始終沒能完成青霉素的純化工作,又過了12年,牛津大學的弗洛里和錢恩才解決了這個問題。
受限于篇幅,這里就不舉其他例子了,有小伙伴想到的可以在評論區里寫下來。這些故事看多了,會浮現出一個模式:意外結果本身不稀缺。科學實驗每天都在產出意外結果,絕大部分只是因為你手滑了或者試劑受潮了。真正稀缺的,是注意到那個異常并追查下去的人。
認知科學家鄧巴(Kevin Dunbar)和富格爾桑(Jonathan Fugelsang)估計,大約30%到50%的科學發現涉及某種形式的意外。
巴斯德說過一句被引用到濫的話:“機遇只眷顧有準備的頭腦。”(出自1854年里爾大學演講)雖然爛俗,但經得起檢驗。這里的“準備”不是“做好了計劃”,而是“擁有足夠的背景知識,能判斷出一個異常結果是噪音還是信號”。
弗萊明認出了霉菌的抗菌作用,因為抗菌研究就是他的本行。格雷特巴奇認出了電路脈沖的醫學潛力,因為他在求學期間了解過心臟傳導阻滯的報告。瓦希認出了異常產物的化學價值,因為他受過系統的有機化學訓練,知道弗里德爾-克拉夫茨反應的選擇性意味著什么,也就知道違反它意味著什么。
但光有知識不夠。實驗室里出現“不對勁”的結果是家常便飯。追蹤每一個異常既不現實也不高效,大部分時候你確實只是搞砸了。能區分“值得追查的異常”和“純粹的噪音”,還需要判斷力;判斷力來自長時間的一線經驗。
有時候,“什么都不發生”沒有如期發生,反而是最有意思的結果。當然,前提是你得看見它,而不是罵一句就把培養皿扔了。
參考文獻:
[1] Vahey, D. M., Mu, M., Bonke, S. A., Sommer, T., Vangal, P., Mallia, C., García-Melchor, M. & Reisner, E. (2026). Anti-Friedel–Crafts alkylation via electron donor–acceptor photoinitiation. Nature Synthesis. DOI: 10.1038/s44160-026-00994-w
[2] St John's Colleg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2026, March 12). Failed experiment by Cambridge scientists leads to surprise drug development breakthrough. https://www.joh.cam.ac.uk/
[3] Sand M. Did Alexander Fleming Deserve the Nobel Prize?J.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Ethics, 2020, 26(2): 899-919.
[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le_of_chance_in_scientific_discoveries
作者:蘇澄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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