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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都爾從寺里認門回來后,主帳里安靜了兩天。
孩子照舊睡在東側,夜里醒了,蘇布德照舊把他抱起來輕輕拍一拍。哈斯其其格還是守在額吉身邊,遞茶、理布、收奶桶,做事比從前更穩(wěn)。巴圖一開始還總問“弟弟是不是還認得咱們”,問了兩回,被哈斯其其格瞪了,才不再問,只改成一有空就趴到那木都爾邊上看。
阿爾斯楞也像什么都沒變似的。
他照舊一早出去看馬、看附戶、看東邊那片仍舊讓他心里發(fā)堵的草場;照舊回帳時先在門口抖凈靴上的雪,再從火邊繞過去坐到西側自己的位置上。
可這頂帳里的人都知道,
那木都爾去過寺門這件事,已經像一道細小卻真切的裂紋,輕輕落進了每個人心里。
只是這種裂,暫時還沒空叫人細想。
因為春天真正要命的日子,已經到了。
草原上的春,不只是雪退一點、風軟一點那么簡單。
對放牧的人來說,春天最重的,不是天亮了沒有,
而是羔落了沒有。
母羊一頭頭見懷,夜里最不安生。
哪頭先發(fā)動,哪頭難產,哪只小羔一落地就被風頂住了氣,哪只母羊見了血和人手氣,遲遲不肯認羔——這些事都不等人。
男人們看草、看圈、看外頭的風向;
可真正到了接羔的時候,最忙的,往往還是女人、火和一雙雙手。
那天后半夜,阿爾斯楞剛從外頭回來不久,巴特爾便在帳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臺吉,西邊圈那頭青臉母羊落了,可小羔怕是不成。”
阿爾斯楞一下起身。
蘇布德也跟著抬起頭。那木都爾剛剛睡穩(wěn),巴圖縮在氈子里還迷迷糊糊,只翻了個身嘟囔一句“天亮了嗎”。哈斯其其格卻已經坐起來,順手把外頭那件舊袍遞給額吉。
阿爾斯楞掀簾出去時,外頭風還真不小。
地上的雪雖退了一些,可夜里的寒氣仍舊沉。西邊羊圈那頭,巴特爾正蹲著,旁邊兩個附戶家的媳婦手上都是血和羊水。地上那只小羔已經出來了,渾身濕透,腿細得嚇人,縮在那里幾乎沒有動靜。
母羊站在旁邊,喘得厲害,卻始終不肯靠近。
巴特爾低聲道:
“羔子太弱了,怕站不住。母羊也像是緩不過勁,不認。”
阿爾斯楞皺著眉還沒開口,蘇布德已經出來了。
她外頭只匆匆裹了件厚袍子,頭發(fā)也沒完全收利索,可一蹲下去,動作卻穩(wěn)。她只摸了摸那小羔的耳根,便低聲道:
“別叫它躺地上,先抱起來。”
一個附戶媳婦立刻把小羔抱進懷里,用袍襟裹住。小羔渾身都在發(fā)抖,嘴邊吐著細白的沫,看著像隨時會斷掉那口氣。
蘇布德又摸了摸它耳朵,耳根已經涼透了。
“抱進懷里暖。”她說,“火邊也騰個地方。”
那媳婦應了一聲,趕緊把小羔往主帳邊上的暖處送。
阿爾斯楞站在風里,看著那小小一團被裹進懷里,心里忽然一動。
前些日子,那木都爾從寺里回來時,也是這樣小小一團,被人重新抱回火邊。那一瞬,他忽然覺得,草原上的春,真是個古怪時節(jié)。孩子要守魂,羔子也要守命。火若守得住,什么都還能往回攏一點;火若守不住,小命就先叫風拿走了。
等把羔子抱到暖處后,最難的卻還不是它活不活,
而是母羊認不認。
草原上最怕的,就是母羊聞見血腥、人手氣和混亂,轉頭便不認了。羔子若不認,哪怕這一夜暖過來了,后頭也難保。
那個年紀大些的附戶媳婦看了看母羊,低聲道:
“怕是得勸。”
蘇布德點了一下頭。
火邊很快騰出一小塊地方。小羔被裹在舊氈和皮袍里,只露一點濕漉漉的頭,貼在女人懷里。那女人自己身上也全是煙火氣、羊膻氣和冷風味,可這會兒,她懷里這一點熱,就是那小羔唯一能抓住的命。
母羊被人輕輕拽到近處,卻仍舊不肯靠近,只警惕地往后縮著脖子。
那女人便低低唱了起來。
聲音不大,不像唱給人聽,
倒像是慢慢哄著什么:
“來吧,來吧,
這是你腹里掉下來的,
不是狼,不是風,
是你身上的那一口熱。
聞一聞,認一認,
別叫長生天把這一口小命又收回去……”
哈斯其其格站在東側氈簾邊上,屏著氣聽。
她不是沒聽過勸奶歌。
可從前大多是在白天,遠遠聽女人們低低哼一句。像這樣半夜里,風沒壓住,火還在劈啪作響,女人抱著一團快冷掉的小羔低低唱出來,她才第一次真切地覺得,這不是歌,倒像是在和母羊、和命、和長生天說話。
巴圖這時也終于醒透了,裹著小袍子縮在哈斯其其格后頭,眼睛圓圓地盯著那只小羔。
“它會死嗎?”他小聲問。
哈斯其其格回手拍了他一下:
“你別亂說。”
烏仁白博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
她進門時沒有驚動誰,只站在火邊后頭看了一會兒,隨后輕輕把手里的白布條放下,低聲道:
“別逼得太急,讓它先聞火,再聞羔。”
那女人唱著,調子低低拖長。
母羊果然一點點被火邊的熱、奶腥和那歌聲拖住了,先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最后終于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聞了聞那團小羔。
那一刻,圍在火邊的人都不自覺屏住了氣。
誰也不敢先松。
直到母羊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小羔濕漉漉的腦袋,蘇布德才低低說了一句:
“認了。”
這一聲落下來,帳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才算真正落下去一點。
巴特爾在外頭聽見,也跟著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抱羔的附戶媳婦更是差點笑出眼淚,一邊笑一邊罵那母羊“你個死心眼的,總算認了”。
巴圖一下來了精神:
“我就說它不會死吧!”
哈斯其其格又瞪了他一眼:
“剛才最先問它會不會死的不就是你。”
巴圖縮了縮脖子,還是盯著那小羔看。
烏仁白博站在火邊,看著那頭終于低低叫起來的母羊,忽然道:
“春天一到,最先忙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和火。”
阿爾斯楞轉頭看了她一眼。
烏仁白博沒有看他,只盯著火:
“男人守的是草場、邊界、附戶和外頭的臉。可真把一口小命從冷里往回搶的,還是這帳里的火,還有火邊這些手。”
這話不重,卻很實。
阿爾斯楞沒有反駁。
因為他心里知道,烏仁白博說得沒錯。
天快亮時,巴特爾又來報,說別的圈里還有兩頭母羊見了紅,怕也快了。阿爾斯楞讓他該添火添火,該叫人叫人,別怕折騰醒誰。春天就是這樣,真正要命的,從來都在后半夜。
等天亮一些,主帳里的味道便更重了。
羊水味、奶腥味、皮袍的油汗味、牛糞火味,全都混在一起。
蘇布德一夜沒怎么合眼,臉色發(fā)白,手卻沒亂。她先抱起那木都爾喂了,又去看那頭認下羔的青臉母羊,回來后順手把銅壺里溫著的奶茶重新添滿。
哈斯其其格也沒閑著。
她把昨夜用臟的布都抱出去,又回來把火邊空出來的小地方重新理順。隨后去東側柜邊,把前幾天剩下的風干肉取下來,拿到木板上,用刀背一下一下敲碎。
風干肉硬得像木頭,
敲在板上“篤篤”響。
巴圖聽見聲音,立刻湊過去看:
“這肉怎么這么硬?”
哈斯其其格沒抬頭:
“冬里掛久了,都這樣。”
巴圖又問:
“這樣還能吃?”
哈斯其其格白了他一眼:
“你不吃別吃。”
蘇布德聽見這句,嘴角終于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這些舊日常,平時誰都不覺得稀罕。
可前些回里,丟馬、試邊、黑博、寺門、認燈,所有事都像往外撕扯;如今再回到這團火、一壺茶、一塊硬得像木頭一樣的肉邊上,反倒讓人覺得,這才是命真正落在地上的地方。
阿爾斯楞接過那碗煮進了風干肉碎的奶茶,喝了一口,聽著外頭斷斷續(xù)續(xù)的羊叫聲,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實在感。
昨夜那樣忙,
忙的是羔,
忙的是火,
忙的是一頭母羊到底肯不肯把命認回來。
可偏偏也正是這種忙,才最像活日子。
朝魯中午時過來了。
他一進門就聞見了那股羊膻、奶腥和牛糞煙混在一起的味,便笑了一下:
“看樣子,昨夜這一帳沒怎么睡。”
巴圖立刻搶著說:
“西邊那頭青臉母羊生了!差點不認羔,后來唱了勸奶歌,它才認!”
朝魯挑了挑眉:
“哦?還唱了?”
巴圖立刻張嘴學了兩句,學得七零八落,惹得哈斯其其格一巴掌拍到他背上:
“你唱得像烏鴉叫,別丟人。”
朝魯卻笑了。
“這倒是真開春了。”
他坐下后,喝了一口熱茶,才把臉上的那點松意收了收,低聲道:
“東邊那邊,表面上是收回去了一些。可馬還沒回來,附戶那邊的心也沒全按住。你們這一夜忙羔,外頭那些人也沒閑著。”
阿爾斯楞一聽這話,臉色便沉了沉。
蘇布德望著火,低聲道:
“春天本來就沒有哪一樣是好熬的。”
這句話說得像在說羔,
也像在說別的。
朝魯看了看她,沒有接。
因為他心里明白,嫂子說得對。
眼下這一頂帳里,
羔要認母,
孩子要認火,
那木都爾要認燈,
而哈斯其其格,也并不是沒有路在等著她。
想到這里,朝魯像是順嘴,又像是有意,低低說了一句:
“巴彥諾顏那邊先前遞來的那點話,眼下還是先別往前接。草場、馬群、人心都沒穩(wěn),那點婚話先壓住也好。”
哈斯其其格手里的刀背一下頓住了。
她沒抬頭,可耳朵卻一下紅了。
蘇布德抬眼看了朝魯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阿爾斯楞低低“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是對朝魯說,又像是對這一帳里所有人說:
“巴圖終究是長子,往后守火、守牲畜、守草場,更像他的路。那木都爾不一樣,這孩子太靜,靜得不像會一輩子只守在帳邊。哈斯其其格的事,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叫外頭先把話咬實。”
這幾句話一出來,帳里一時很靜。
哈斯其其格第一次從阿布嘴里清清楚楚聽見:
- 巴圖是長子
- 那木都爾是另一條路
- 她自己的婚事,并不是沒了,只是壓住了
巴圖卻沒完全聽懂,只仰著頭問了一句:
“那我以后是不是一直都在家?”
沒人立刻答。
阿爾斯楞看了看他,忽然覺得,這孩子雖是長子,可眼下這樣蹲在火邊,鼻尖還帶著一點煙灰氣,倒真像是天生就貼著火和草場活的。
他低聲道:
“你若能守得住,自然就在家。”
巴圖聽不懂“守得住”到底有多重,只以為阿布是在說好話,立刻咧嘴笑了。
那頭青臉母羊到了傍晚,已經肯讓小羔穩(wěn)穩(wěn)拱奶了。
巴圖蹲在旁邊看得起勁,嘴里還小聲學著昨夜那幾句勸奶歌。哈斯其其格聽見,忍不住又罵一句“你學得像烏鴉”,可這回巴圖一點也不惱,仍舊低低地學。
烏仁白博臨走前,站在帳門邊回頭看了一眼火。
“記著,”她對蘇布德說,“春天最怕的不是忙,是忙亂了火。”
蘇布德點了點頭。
她當然明白,這句不只是說接羔。
火若亂了,
羔不穩(wěn),
孩子不穩(wěn),
這一家人的心也會跟著亂。
那夜,等巴圖和哈斯其其格都睡著后,蘇布德坐在火邊,低頭看著那木都爾。孩子睡得很穩(wěn),偶爾動一下手,又很快縮回去。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頭青臉母羊先是不認羔,后來又被火、奶味和歌聲一點點拖回來認下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很輕卻很深的念頭:
也許人和羊一樣,
有時候不是天生就認,
而是得靠火邊一點點把那口心再哄回來。
羊認的是羔。
人認的是火、是家、是路。
而一個家要想不散,
也許本來就不是靠哪一個人一個人硬頂住,
而是靠火邊這點一點點沒斷的熱。
草原詞注
接羔:春季母羊生產時的接生照料,是草原牧業(yè)生活中最繁忙也最重要的事務之一。
勸奶歌:母羊不認羔、不肯喂奶時,女人或老人會低聲哼唱、安撫母羊的舊歌調。
揣羔:把凍弱的小羊羔抱進懷里或裹進皮袍中,用人的體溫先把命暖住。
風干肉:冬宰后掛起自然風干的肉,春天吃時常敲碎后煮進奶茶或熱湯里。
牛糞火:草原日常最常見的燃料之一,火力穩(wěn),耐燒,也形成帳中獨特的煙火氣味。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十三回:叫魂,孩子先被驚著的,不一定是那木都爾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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