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叫我狐貍精。罵了三千年,詞兒都沒換過。魅惑、妖冶、禍國殃民。妲己是狐貍,褒姒是狐貍,但凡有點腦子、有點姿色、又不太聽話的女人,你們也說是狐貍。我倒是想問問:我哪只眼睛蠱惑過商紂王?哪根尾巴扇滅過烽火臺?你們編故事,我背黑鍋。這買賣,劃算。
一
先說說這“精”字。你們人類精得很。把看不懂的都叫“妖”,把管不住的都叫“精”。我晝伏夜出,你們說鬼祟。我毛色火紅,你們說妖異。我眼睛在夜里發亮,你們說勾魂。可貓也這樣,你們怎么不說貓精?哦,貓會撒嬌,會蹭腿,會喵喵叫。我不會。我只會蹲在草叢里,冷冷地看。看你們打獵,看你們放火,看你們把整片林子砍光,然后指著我說:“這畜生,邪性。”邪性?我偷過你們一只雞,你們剝了我全族的皮做圍脖。這筆賬,誰精?
二
“狐貍精”三個字,最毒的不是“狐貍”,是“精”。精,意味著我有腦子。不是傻乎乎往陷阱里跳的兔子,不是你們喂什么就吃什么的豬。我會繞開夾子,會識別毒藥,會記住哪個獵戶左腿有傷、哪個方向是死路。你們管這叫“狡猾”。可你們做生意、搞政治、玩心眼的時候,管自己叫什么?“智慧”“謀略”“情商高”。同樣一顆腦子,長我頭上是妖,長你們頭上是精英。這雙標,比我的尾巴還軟,還能卷。
三
再說說魅惑這檔子事。《聊齋》里寫我變美女,半夜敲書生門。你們看得流口水,又罵得吐口水。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么是我變人,不是你們變狐貍?因為我若不變,你們根本看不見我。你們只懂人類的漂亮,聽不懂狐貍的叫聲。我只得披張人皮,說人話,笑人笑,才能換來你們一句“這女子,有意思”。有意思?我本是山林里一團火,跑起來像風卷著落葉。我的意思在風里,在雪地上梅花似的腳印里,在半夜對著月亮練嗓子的長鳴里。你們聽不懂,就說那是鬼哭。我不得已,才學你們涂口紅。結果涂完,你們又說我是妖精。難伺候。
四
最可笑的是“禍國殃民”。夏桀寵妹喜,商紂寵妲己,周幽王寵褒姒。亡了國,殺了女人,史書一拍板:狐貍精害人。我問一句:那龍椅上坐的是誰?是狐貍嗎?你們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管不住自己的暴脾氣,管不住自己的江山,最后怪一只沒進過宮的狐貍。這甩鍋的功夫,我倒真想學學。可惜尾巴太大,藏不住。
五
其實你們心里清楚。清楚我不是妖。清楚“狐貍精”是個筐,什么都能往里裝。清楚真正惑亂人心的,從來是權力、欲望,還有你們自己編出來騙自己的那套規矩。但你們不敢罵權力,不敢罵欲望,不敢罵規矩。只敢罵我。罵一只不會還嘴的狐貍,多安全。剝我的皮,做件大衣,還能顯得您身份尊貴。我懂。這叫轉移矛盾。你們人類最擅長這個。
六
如今我不怎么進山了。山被開發成了景區。我躲在城郊的綠化帶里,翻垃圾桶,吃你們扔的漢堡。偶爾有小孩看見我,興奮地喊:“媽媽,狐貍!”媽媽趕緊拽走孩子:“離遠點,臟,有細菌。”你看,時代變了,“精”字沒了,改成“臟”了。但骨子里的那份嫌棄,三千年沒變。我還是那個背鍋的,只是劇本從古裝戲換成了現代劇。
我倒無所謂。反正夜里,我還是會對著月亮叫。不叫給你們聽,叫給風聽,叫給落葉聽,叫給還在山里、沒學會翻垃圾桶的同類聽。它們懂。那聲音里的意思,翻譯成你們的話,大概是:“妖在人心,不在尾。你們心里的鬼,別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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