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人民幣雜志 大河 版權圖片 | 微攝

2026年4月，兩份來自不同維度的金融數據，共同指向同一個趨勢：人民幣正在從“計價貨幣”向“支付貨幣”加速跨越。一是在國際地緣政治動蕩中，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交易量刷新階段高點，人民幣資產的避險屬性得到國際市場驗證；二是數字人民幣正式邁入2.0時代，運營機構擴容至22家，智能合約在多個民生場景落地，從試點走向常態化普及。這兩條線索一外一內、一急一緩，構成了當前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最具標志性的雙重突破。

CIPS的階段性突破：數據背后的驅動力

跨境銀行間支付清算有限責任公司網站公布的數據顯示，2026年3月，CIPS日均交易規模約9205億元，較2月的6197億元增長近48%，創近一年來新高；交易筆數達3.574萬筆，較2月的2.593萬筆大幅攀升。4月2日，CIPS單日交易額進一步升至1.22萬億元，交易筆數近4.2萬筆，刷新歷史紀錄。

這一輪交易活躍度的集中爆發，背后至少有三重驅動力。

一是地緣政治事件催生的避險需求。自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全球股市、黃金、美債等傳統避險資產遭遇大幅下挫與拋售。美聯儲數據顯示，外國官方機構已連續五周凈賣出美國國債，累計拋售規模達909億美元，美債托管持倉量降至2012年以來最低水平。渣打銀行大中華及北亞區首席經濟學家丁爽指出，“中東沖突或許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人民幣結算需求不斷升溫，在石油貿易領域尤為明顯。

二是人民幣匯率的相對穩定提供了基本面支撐。3月份，在美元指數走強、非美貨幣普跌的背景下，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中間價窄幅震蕩，3月末升至6.9194，月內累計上漲約0.05%，CFETS等三大人民幣匯率指數全線上漲。渣打銀行向《每日經濟新聞》透露，短期已有一部分中東資金流入中國市場。

三是基礎設施的持續完善是根本性因素。修訂后的《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業務規則》于2026年2月1日正式施行，放寬境外機構接入托管行限制，支持混合結算模式，進一步提升CIPS的便利程度。CIPS參與者規模持續擴大，截至目前共有194家直接參與者、1597家間接參與者，業務覆蓋全球190個國家和地區。

中信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明明認為，CIPS交易活躍度的提升，反映的是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支付功能的進一步強化，預計“十五五”期間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或為人民幣支付帶來更多場景和需求。英國經濟學人智庫高級經濟學家徐天辰也指出，CIPS交易量上升與“其他地區供應鏈中斷，與中國相關的交易增長”有關，人民幣支付網絡的不斷拓展將支持人民幣的國際化。

數字人民幣2.0：從試點到常態化普及的制度性躍遷

如果說CIPS的交易量飆升是外部需求驅動下的“應急反應”，那么數字人民幣的制度性升級則是從內而外的“主動布局”。

2026年1月1日，數字人民幣從“現金型1.0版”正式跨越至“存款貨幣型2.0版”。這一升級的核心變革在于：實名錢包余額開始按活期存款利率計息，法律屬性從央行負債轉為銀行負債。這一變化將數字人民幣從單純的“數字現金”升級為具備儲值功能的“數字存款”，從根本上解決了此前推廣中“只收不付、沒有持有收益”的痛點。

幾乎同步，2026年4月，中國人民銀行公告新增12家數字人民幣業務運營機構，接入央行端數字人民幣系統。至此，數字人民幣業務運營機構總數從原有的10家擴容至22家。新增機構包括7家全國性股份制銀行（中信、光大、華夏、民生、廣發、浦發、浙商）和5家城市商業銀行（寧波、江蘇、北京、南京、蘇州）。城商行首次入局數字人民幣運營，意味著這一法定數字貨幣的觸角正在從全國性大行向區域深耕型銀行延伸。

在技術應用層面，智能合約已成為數字人民幣2.0時代最具突破性的創新。從重慶的供應鏈融資業務、深圳南方電網的自動租金支付，到福州市校外培訓預付費資金監管，數字人民幣智能合約已實現在多個民生場景的定向支付與資金監管。截至2026年4月，福州全市已有119家校外培訓機構完成試點落地，學科類覆蓋率達81%。南方電網公司已在24個場景推進數字人民幣試點，累計交易規模超650億元。

在基礎數據層面，截至2025年11月末，數字人民幣累計處理交易34.8億筆，累計交易金額16.7萬億元；通過數字人民幣App開立個人錢包2.3億個，單位錢包1884萬個。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累計處理跨境支付業務4047筆，累計交易金額折合人民幣3872億元，其中數字人民幣在各幣種交易額中占比約95.3%。這些數據表明，數字人民幣已積累起相當規模的實際應用基礎。

國有大行年報披露的數據進一步印證了規模化推進的態勢。2025年，建設銀行個人活躍錢包數3005萬戶，對公活躍錢包數261萬戶；交通銀行累計開立個人錢包超2300萬個，累計交易金額超1萬億元，同比增長128.02%。這些數字說明，數字人民幣的推廣已從“政府推動”階段進入“銀行主動經營”階段。

兩翼協同：CIPS與數字人民幣的系統性布局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CIPS的交易量躍升與數字人民幣2.0的全面啟航，并非兩條獨立的線索，而是人民幣國際化戰略中“軟基礎設施”與“硬技術平臺”的協同發力。

CIPS的擴容與規則優化，解決的是人民幣跨境支付的通道和效率問題。新版CIPS業務規則明確支持混合結算模式，包括實時全額結算和定時凈額結算，為不同規模的跨境支付需求提供了靈活選項。分析人士指出，北京希望將CIPS打造為支持多幣種結算、兼容其他境外支付渠道的全球性平臺。

而數字人民幣的升級，則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了全新的技術載體。2026年1月，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在上海正式運營，推出數字人民幣跨境數字支付平臺。央行在新版CIPS業務規則中將數字貨幣研究所納入通知范圍，數字人民幣跨境支付正從概念走向實操。

渣打銀行大中華及北亞區首席經濟學家丁爽的判斷具有代表性：“隨著參與者數量增加，CIPS覆蓋的商業網絡也在不斷擴大。一旦基礎配套設施搭建完成，在催化因素出現時，業務增長就會顯著提速”。2026年3月CIPS交易量的急劇上升，恰恰驗證了這一判斷——基礎設施的“靜水深流”疊加地緣事件的“催化劑”，產生了超預期的疊加效應。

人民幣國際化進入“量質并舉”新階段

中國金融網董事長何世紅對此輪人民幣跨境支付的集中突破有著深刻觀察。他指出，2026年一季度CIPS交易量的急劇攀升，表面看是地緣沖突催生的避險需求，深層邏輯卻是中國金融基礎設施多年持續建設的“厚積薄發”。何世紅認為，人民幣國際化正在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提升、功能完善”轉型，這一轉型的核心特征是支付功能、投融資功能與儲備功能的協同推進。他強調，CIPS與數字人民幣的協同發展，正在構筑人民幣國際化的“雙引擎”：CIPS解決的是通道的廣度，數字人民幣解決的是技術的高度，兩者疊加將顯著提升人民幣在國際支付體系中的話語權。

何世紅進一步指出，數字人民幣2.0時代的啟動，使中國成為全球首個為央行數字貨幣計息的經濟體，這一制度創新具有里程碑意義。從“數字現金”到“數字存款”的跨越，從根本上改變了數字人民幣的經濟屬性，也為商業銀行深度參與數字人民幣生態建設提供了內生動力。他預計，隨著22家運營機構全面就位，數字人民幣將在“十五五”期間從場景化試點走向規模化應用，尤其是在跨境支付領域，數字人民幣與CIPS的協同將開辟出一條區別于SWIFT系統的新路徑。

挑戰與前景

盡管數據亮眼、勢頭強勁，人民幣國際化和數字人民幣的普及仍面臨多重挑戰。

在CIPS方面，雖然參與者數量持續增長，但相對于SWIFT覆蓋的全球1.1萬家金融機構，CIPS的網絡規模仍有較大提升空間。長期以來，境外機構接入CIPS需依賴境內銀行托管，流程復雜、成本較高，限制了中小機構的參與。2026年2月實施的新版業務規則已著手打破這一瓶頸，但效果的顯現仍需時間。

在數字人民幣方面，擴容至22家運營機構后，如何協調不同機構的資源投入、避免重復建設，如何在計息機制下防范潛在的存款競爭，如何進一步拓展高頻使用場景、提升用戶活躍度，都是需要持續解決的課題。截至2025年末，數字人民幣App開立的個人錢包2.3億個，但活躍錢包比例仍相對有限，從“開立”到“使用”的轉化效率是衡量普及程度的關鍵指標。

此外，CIPS與數字人民幣的協同效應尚未充分釋放。數字人民幣跨境支付雖然在mBridge上已取得初步成果，但真正實現規模化商用，還需要在監管協調、技術對接、法律框架等方面取得更多突破。

從更大的格局看，2026年一季度CIPS交易量的大幅提升與數字人民幣2.0的全面啟航，共同標志著人民幣國際化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從被動應對國際環境變化的“隨行就市”，轉向主動構建支付基礎設施與數字貨幣生態的“系統布局”。這一轉變的意義，不亞于2015年CIPS系統上線本身。正如何世紅所指出的，人民幣在支付領域的國際化進程相對領先，但投融資功能和儲備功能的提升仍是更長遠的命題。

“十五五”期間，隨著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的深入推進、資本項目開放的穩步擴大，以及數字人民幣與CIPS協同效應的持續釋放，人民幣在國際支付體系中的地位有望從“追趕者”向“并跑者”乃至“引領者”演進。這一進程的快慢，取決于內外兩個維度的合力：外部是國際地緣格局與全球貨幣體系重構的進程，內部則是金融基礎設施的持續完善、制度性開放的深化以及數字人民幣生態的真實活躍度。2026年的這兩個突破，只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