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庫第1217期原創內容

從1946到2024，IMF把戰爭的經濟代價算清楚了

昨天那篇文章我用"一張白紙揉了，展開不會平整"做的結尾，寫的時候只是憑感覺。

今天 IMF 先放出了新一期《世界經濟展望》的幾個章節，完整報告過幾天才會上線。我翻了一下其中的第 3 章《沖突與復蘇的宏觀經濟學》，里面有幾組數字，比昨天憑感覺以為的要重一些。

先簡單說下這份報告是什么

IMF 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1944 年二戰快結束時建立的全球官方機構，190 個成員國。它在全球經濟里扮演的角色用一句話說，相當于"醫生+消防員"。日常給每個國家做經濟體檢，某個國家出了外匯或債務危機就放貸救急。

這種官方身份決定了它說話的權重。各國央行、大型投行、基金公司每次都會把 IMF 這兩份報告里的數字拿來做內部模型的參考基準。在研究圈，IMF 的權威性大致僅次于各國央行自己的數據。

IMF 一年出兩份旗艦報告，春秋各一次。今天先放出來的是春季這期的幾個專題章節，核心預測章和完整報告還沒有公布。但我覺得其中的第 3 章已經值得單獨拎出來聊一下了。

這一章沒有做一般的預測。它做了一件非常硬的事，把 「1946 年到 2024 年」，也就是二戰結束以來 78 年間全球每一場沖突都翻出來，算出了沖突對經濟影響的"平均賬單"。

78 年，覆蓋了 35 個以上的國家、190 萬條人命。按 IMF 自己的說法，全球 45% 的人口都曾生活在被卷入沖突的國家。

而且從這張圖能看到，沖突數量在 2010 年以后再次上升，目前已經回到了二戰結束以來最高的水平。

1991 年冷戰結束那會兒，大家都以為進入了一個相對和平的時代。沖突數量在 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確實降了下來，2005 年附近是冷戰后的低點。但"和平期"其實沒持續多久。從 2005 年往后一路向上，15 年時間就走完了冷戰期用 45 年累積的上升幅度，而且現在看起來還在繼續。

這也能解釋 IMF 為什么這次把"沖突的經濟影響"作為旗艦專題。不是只盯著中東這一件事，是整個世界都在進入一個沖突頻率偏高的階段，而且沒有短期內降下來的跡象。

第一組數字：GDP 損失 7%，還要付 10 年

IMF 用 78 年數據算出來的第一組數字是這樣的。

平均下來，沖突發生在哪個國家，這個國家的 GDP 在沖突當年就會下降 3%。然后繼續跌。5 年累計下來，損失達到 7%。

真正的重點是后面那句：這個損失，「即使過了 10 年也沒有真的恢復」。

這不是說 10 年后經濟崩了。是說一個經歷過沖突的國家，10 年后的 GDP 軌跡仍然明顯低于"假設沒發生沖突"那條軌跡。原本該走的那條軌跡，被永久地往下平移了一截。

7% 聽起來好像不是天文數字。但換個說法感覺會不一樣：一個國家的 GDP，本來該沿著一條軌跡走，現在被永久拉下來 7%。假設這個國家十年的平均增長是 3%，那 7% 相當于把兩年多的增長直接抹掉，而且再也補不回來。

第二組數字：沖突比金融危機還傷

這一段是讀下來最反直覺的地方。

IMF 把沖突的經濟損失，和我們更熟悉的那些"經濟沖擊"放在了同一張圖里比：銀行業危機、貨幣危機、主權債務危機、嚴重自然災害。

沖突的損失最大。比銀行業危機大，比貨幣危機大，比主權債務危機大，甚至比嚴重自然災害還大。

把沖突和這些危機放進同一張圖里看，感覺很不一樣。我們這代投資者對"金融危機"這四個字都有本能的敬畏。2008 年雷曼倒下那種沖擊，在心里一直是"經濟災難"的標桿。IMF 現在說，沖突比那個還要嚴重。

說到這兒我想到一件事。

2020 年 1 月底疫情剛開始那會兒，我第一反應是"在家呆幾個月就過去了"。到 2 月中、3 月底那陣子，大家陸續能出門了，當時心里覺得這事兒差不多過去了。

結果不是過去，只是第一幕。后來一直延續到 2022 年底才真的結束。這三年里中間經歷了多少個"以為過去了但其實沒過去"的時刻，現在回想都數不清。

我覺得這是人類對長尾事件一個很普遍的誤判，「早期總以為快過去了」。

IMF 這一章的價值就在這兒。它用 78 年的全球數據，把這種集體直覺系統地修正了一遍。平均來看，沖突不是脈沖，是傷疤。

第三組數字：鄰居也要扛 1%

前兩組都是說"沖突發生地"本身。但 IMF 在第 3 章還做了另一件我之前沒細想過的事，看沖突對其他國家的溢出。

三組對比放在一起有幾個發現：

交戰國本身（參戰但本土不在沖突區）GDP 影響不顯著。這個還算好理解，遠距離作戰，而且有軍費擴張抵消。

沖突發生國的「鄰國和主要貿易伙伴」，在頭兩年也會扛大約 1% 的 GDP 損失。1% 聽起來不大，但聯系到我們自己會更有感覺。中國不是中東沖突的交戰方，也不是那些國家的鄰國，但我們是能源進口的重要國家。油價漲、航運擾動、產業鏈傳導，這些鏈條里其實已經在默默消化那"看不見的 1%"。

這一章還埋了一個讓我意外的數字：IMF 說，二戰以來所有沖突結束之后，有 「40% 的和平是脆弱的」。哪怕打完停戰了，這 40% 的案例會在 10 年內重新陷入沖突。

和平不是按下停止鍵就穩定了。這跟 4 月 12 號那幾天我反復刷新聞時的感覺是一樣的，一天說談成了，一天說談崩了，一天又說要升級。那種反復其實有它的歷史規律。「把人給打了，想就這么結束也不太容易」。

投資里最貴的四個字，是"這次不一樣"

讀完這章，我想到投資里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警告：「這次不一樣，是最昂貴的四個字」。

IMF 這次用的方法特別簡單，把 1946 年到 2024 年每一場沖突的賬本擺在一起算平均數。78 年的樣本已經足夠大。得出來的不是某個特例，是沖突的平均狀態。

而這個平均狀態說的是：持續時間長、損失大、恢復慢、溢出到鄰國、和平本身還經常反復。

所以當我們看到中東這次又在反復，一會兒封鎖，一會兒談判破裂，一會兒油價跳漲，然后傳出"幾天后再談"，本能想說的那句"這次應該很快過去"，放到 78 年的平均答案里其實沒那么可能。不是不可能，是歷史告訴我們：大概率不會。

對組合的啟示

IMF 這份報告不做具體的市場預測，也不給配置建議。它只是把一件事說清楚了：沖突這類事件的影響往往很重、很久、還會跨國傳導。

這類風險的特征，跟短期波動不一樣。短期波動可以等回來，但"持續 10 年沒恢復"這種慢變量，單靠在一種資產里進進出出是對付不了的。

所以讀完這份報告之后，我對組合里留出一塊"跟股債主戰場不完全同步的東西"更堅定了一些。我自己是把一塊不低的比例放在了另類資產和另類策略上，股票倉位里也給海外留了一個比較明顯的位置。不是追求更高的收益，是希望組合在這種慢變量的傳導里還能穩得住。

昨天咱們聊到"一張白紙揉了，展開不會平整"，今天 IMF 用 78 年的數據，把這件事說的更清楚了。

不同的是，昨天憑的是感覺，今天這份報告給了一個有理有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