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顧了古巴被納入西班牙殖民體系的經過,以及古巴制糖業的興起。隨著時間進入19世紀中葉,美國在古巴的影響變得越來越突出。美國南方的種植園主,甚至開始鼓吹吞并古巴,把它變成一個新的蓄奴州。不過沒等他們把這項計劃付諸實施,美國自己就在1861年爆發了南北戰爭。戰敗的南方政客,有相當一部分帶著財產和黑奴,逃到了古巴,在那里逍遙法外。直到1868年,西班牙殖民當局才宣布:禁止向古巴輸入新的黑奴。而古巴原有的30多萬黑奴和他們的后代,直到1880年才獲得人身自由:這在全世界范圍內都是偏晚的。
不過,要說美國向古巴輸出的全都是消極影響,那也有點偏頗。畢竟,美國國內也有廢奴主義者,有進步主義者。他們的聲音傳到古巴以后,逐漸吸引了一批追隨者。1868年,古巴東部的一位種植園主塞斯佩德斯揭竿而起,自稱“古巴武裝共和國總統”,把“民族主義”這個關鍵詞帶到了古巴。塞斯佩德斯問自己的同胞:為什么古巴的蔗糖和煙草暢銷全球,普通人卻生計艱難?因為西班牙殖民者把大部分收入用來豢養軍隊和官吏,沒有用在本地人身上。從經濟增長中獲利最多的,也是西班牙人和他們的美國金主。要扭轉這種局面,古巴人得建立自己的國家。一切本地居民,不管他是西班牙人的后代,是黑奴的后代,還是多民族混血兒,只要認同新國家,就可以獲得平等的地位。
塞斯佩德斯后來被尊稱為“古巴民族之父”。他的起義雖然沒有成功,卻和西班牙軍隊纏斗了整整22年,讓殖民者付出了死傷20萬人的代價。更重要的是,塞斯佩德斯第一個提出,用民族主義來整合古巴的不同族群,這啟發了另一位獨立先驅何塞·馬蒂。馬蒂是一位詩人和記者,在海外流亡過20多年,地位類似古巴的孫中山。他不僅撰寫文章,組建政黨,傳播獨立思想,還第一次公開提出:美國式的種族主義、貧富分化和金權政治,并不是其他美洲國家的唯一出路。古巴人應該有自己的現代國家方案,它可以是既獨立,又平等,還充滿正義的。而且,馬蒂還不是光說不練。1895年,他帶著從海外購買的軍火返回祖國,發動了古巴獨立戰爭,自己隨后也在戰斗中壯烈犧牲。馬蒂雖然遇難,獨立戰爭卻沒有停止。由僑民、小商人和黑奴后代組成的3萬多名起義軍,面對五倍于己的西班牙軍隊,發動了靈活的游擊戰,使對手疲于奔命。西班牙總督韋勒在盛怒之下,實施了殘酷的“堅壁清野”行動。他把同情起義軍的農村居民驅趕到城郊,關進簡陋的集中營,再放火燒掉村莊和甘蔗地,讓起義軍無處藏身。從1895年到1898年,有17萬古巴人因為營養不良和疾病死在集中營里,相當于全島人口的1/10。這種暴行雖然暫時遏制了起義軍的勢頭,卻也毀掉了古巴的經濟。而古巴經濟的另一端是美國人,他們是無法容忍亂象持續下去的。
因此,在1898年,美國就以“緬因號”事件為借口,發動了美西戰爭。在古巴,美國不僅出動正規軍和起義軍并肩作戰;未來的美國總統老羅斯福,還親率騎兵沖鋒陷陣。不過,這種“善意”顯然是有條件的,它的核心是另一個關鍵詞——帝國主義。美國人認為,古巴社會的發展程度太低,沒有“資格”享受獨立和民主。它必須待在美國的勢力范圍內,由美國人手把手“教”它建國。1898年7月美西兩國簽訂和平條約時,古巴代表甚至無權進場。西班牙人是離開了,美國軍隊卻依然駐扎在古巴的領土上,還遣散了對國家獨立功勞最大的本地起義軍。到了1902年,美國為了降低統治成本,宣布允許古巴獲得名義上的獨立。但在那之前,美國先以國內法的形式通過了《普拉特修正案》,規定:自己可以單方面干涉古巴事務,古巴還要把關塔納摩海軍基地租借給美國。1906年,美國就曾援引《普拉特修正案》,出兵占領古巴三年。而古巴共和國的前三任總統,要么曾經僑居美國,要么擁有美國國籍,對美國的要求只會照單全收。更重要的是,美國人還改變了古巴的土地歸屬,這徹底重塑了它的經濟面貌。
要知道,19世紀后期,歐洲已經出現了甜菜制糖業。甜菜不容易受氣候影響,一年可以種植兩季,它在市場份額上逐漸超過了甘蔗。而古巴蔗糖的產量雖然不低,但大部分甘蔗園控制在西班牙中小地主手里,生產成本偏高。現在西班牙人走了,美國乘機重新拍賣古巴農村的土地。有60%的農田落到了美國資本手里,15%屬于西班牙代理人,本地人只拿到25%。在那之后,古巴的制糖產業變得日益機械化和寡頭化。過去的2000多家制糖工廠,現在倒閉了92%,能撐下來的幾乎都是財力雄厚的美資企業。像古巴最大的糖業公司查帕拉,它的創始人是一位美國眾議員,總部設在華爾街,卻在古巴擁有1000多平方公里的種植園、10000多名員工、300公里鐵路和30多所學校,年產蔗糖超過6萬噸。1913年出任古巴總統的梅諾卡爾,以前就是查帕拉糖業的總經理。在機械化和規模效應加持下,1925年,古巴蔗糖的年產量突破了500萬噸,占全球糖產量的1/5,其中有63%是美資企業生產的。而出口蔗糖的收入,又變成美國商品,賣回了古巴。我們經常聽說這么一句話:“美國把拉丁美洲看成它的‘后院’。”而20世紀上半葉的古巴,就是“后院”這個詞的典型寫照。1914年“一戰”爆發后,美國人前往歐洲度假的航路斷絕。作為替代,他們涌向古巴,直接帶動了古巴旅游業的井噴式增長。到1937年,每年有18萬美國人前往古巴旅游,海明威、愛因斯坦都在其中。哈瓦那街頭的高級酒店、電影院、汽車,數量變得越來越多。古巴的人均汽車保有量,甚至超過了美國自己的一些州。1920年美國政府通過禁酒令之后,許多酒吧、賭場和夜總會的老板,干脆把產業挪到了古巴。電影《教父2》中的紐約黑手黨,就在古巴擁有龐大的產業。據本書作者估算,20世紀20年代,古巴每年會向美國出口3億美元的蔗糖,卻要進口4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從馬桶到汽車,從時裝到家電,無一不是美國貨。所謂“古巴共和國”,根本就是美國的附庸。
如果說古巴在經濟上的“美國化”,好歹還改善了一部分城市居民的生活,孵化出了本地中產階級;那它在政治上,就純屬作惡了。你有沒有發現:在一個像古巴這樣產業結構異常單一、財富高度集中的國家,要奪取最高權力并不困難。只要糖業大亨和美國投資人看好,軍隊愿意支持,美國政府也不反對,那長期執政是不成問題的。因此,“二戰”前后的古巴政壇,就出現了這樣一種怪現象:凡是宣稱要搞改革,要提高最低工資、保護中小企業、少借美國貸款的總統,一定干不完四年任期。反過來,聲名狼藉的巴蒂斯塔將軍,卻因為同時搞定了大企業、軍隊和美國人,先是正常當了一屆總統,接著又在1952年發動軍事政變,成為了獨裁者。在巴蒂斯塔統治下,古巴90%的礦山、80%的公共事業、50%的鐵路和25%的銀行都被美國資本控制。美國黑手黨在古巴開設賭場,可以享受10年免稅待遇。美商國際電報電話公司,為了感謝巴蒂斯塔幫他們上漲話費,甚至給這位總統送了一臺鍍金電話機。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古巴的人均GDP雖然在拉美排名前五,但貧困率超過30%,有2/3的家庭沒有自來水。著名歷史學家施萊辛格不禁感嘆說:“這簡直是在公開邀請革命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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