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煥

為何一個九歲夭折的少女，會擁有與其年齡不符的奢華墓葬？從4月3日起到10月8日，中國國家博物館推出“李靜訓和她的時代”展，展覽以李靜訓墓出土文物為切口，通過“芝蘭天挺”“青白交輝”“絲路琉光”“區(qū)宇寧一”四個部分，將近年來南北朝至隋代重要的考古發(fā)現(xiàn)代表性文物一并展出，系統(tǒng)勾勒隋代政治制度、經(jīng)濟交流、社會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圖景。

隋代墓葬中發(fā)現(xiàn)墓志

1957年，西安城西梁家莊附近的一處工地發(fā)現(xiàn)古墓。經(jīng)考古工作者發(fā)掘，一處保存完整、等級規(guī)格很高的隋代墓葬——李靜訓墓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其中出土了包括玻璃器、金銀器在內(nèi)的230余件（套）隨葬品，現(xiàn)收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而李靜訓石棺現(xiàn)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館。

墓主人名李靜訓，字小孩，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秦安縣)人，為隋左光祿大夫、岐州刺史李敏的第四女，外祖母為北周皇太后楊麗華(隋文帝楊堅嫡長女)，去世時年僅九歲。

李靜訓因受外祖母寵愛，葬禮規(guī)格極高。根據(jù)考古發(fā)掘記錄，墓葬形制為典型的南北向豎穴土坑墓，墓室內(nèi)由石槨與石棺組合而成。墓室中央放置石槨，內(nèi)部安放仿宮殿式石棺。按照隋代禮制，說明是高等級貴族葬制。石棺是歇山頂、三開間、殿堂式房形，棺身四壁由六塊石板組成，棺蓋由整塊石頭雕刻呈歇山式屋頂，兩端雕有翹起鴟吻；棺背面中間瓦脊上刻有咒文。石棺的正面為關(guān)閉的門扉，兩邊各線刻一站立的侍女；門的左右分別雕刻直欞窗，窗下刻有青龍、朱雀圖案。石棺的一側(cè)雕刻有石門和一對相向而立的男侍衛(wèi)。門框、窗框柱、額、檻、方柱等處陰刻卷草、蓮花、龍鳳、寶瓶紋飾，雕刻精巧，造型逼真。

最為關(guān)鍵的是，在墓室南側(cè)發(fā)現(xiàn)了墓志，詳細記錄了墓主身份、生卒時間、家族世系與葬禮情況，使墓葬的歷史背景得以完整復原。在考古學史上，保存完整且身份明確的隋代貴族墓并不多見，李靜訓墓因此成為研究隋代貴族葬制與社會生活的重要標本。

根據(jù)墓志記載，大業(yè)四年(公元608年)，九歲的李靜訓跟著外祖母楊麗華到汾源宮(今山西寧武縣)避暑時突發(fā)重病，不幸夭亡。楊麗華悲痛不已，把小孩葬在了“長安縣休祥里萬善道場之內(nèi)”，即隋大興城中的萬善尼寺，并在墳上建造了一座宏偉的樓閣式佛塔，“于墳上構(gòu)造重閣，遙追寶塔”。

李靜訓家世顯赫，她的曾祖父李賢是北周驃騎大將軍、河西郡公；祖父李崇是一代名將，年輕時隨周武帝平齊，之后又與隋文帝楊堅一起打天下，開皇三年(公元583年)，在抗拒突厥侵犯的戰(zhàn)爭中戰(zhàn)亡，時年48歲。隋文帝楊堅念李崇戰(zhàn)功赫赫，因此對李崇之子李敏備加恩寵。

后來，“北周宣帝皇后樂平公主有女宇文娥英，妙擇婚對，敕貴公子弟集弘圣宮者，日以百數(shù)，公主選取李敏……”這里的樂平公主就是李靜訓的外祖母楊麗華，她是北周時期皇后，隋文帝楊堅嫡長女，在隋朝建立后被冊封為樂平公主。從墓志的記載來看，李靜訓自幼深受外祖母楊麗華溺愛，一直在宮中撫養(yǎng)，然而大業(yè)四年(公元608年)，她卻“遘疾終于汾源之宮”(墓志語)，汾源之宮即汾陽宮，是隋煬帝的行宮。

為“小孩”辦的展覽

李靜訓的墓志銘文清晰勾勒出她的家世，外祖母楊麗華將其捧作掌上明珠，因此李靜訓的童年雖短暫卻生活奢華。經(jīng)過考古挖掘，李靜訓墓內(nèi)的陪葬器物豐富且精美，隨葬物品皆置于石槨、石棺中間不足3平方米的狹窄空間內(nèi)，除一般常見的陶俑及少數(shù)陶器外，出土了大批珍寶，如嵌珠寶金項鏈、嵌珠寶金翎、金戒指、金杯、金釵飾品等金器，還有玻璃器、玉石器、鋼鐵器、骨、木漆器和絲織品等。

從墓葬結(jié)構(gòu)與隨葬品體系來看，李靜訓墓的等級明顯高于普通貴族墓。其中陶俑和陶器屬于儀仗類的殉葬品，瓷、銅、鐵、骨、木、漆器是日常實用器，種類齊全，幾乎涵蓋了死者生前的日常物品，由此也可一窺隋代貴族當時的生活日常。墓葬中有成套的金杯銀箸，還有一些“袖珍版”銀杯陶碗，學者推測可能是親人為墓主人定制的物品。還有一件青釉八系罐可能是李靜訓的“零食罐”，出土時盛滿已經(jīng)炭化的核桃。

在國博“李靜訓和她的時代”展覽中，不僅首次展出了國家博物館館藏240余件(套)相關(guān)文物，同時展出陜西、山西、河南、寧夏、天津等地10余家考古文博單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其中被稱作珍品的鑲珍珠寶石金項鏈、鑲金白玉杯等都是展覽重點，尤其值得關(guān)注的文物是鬧蛾金釵。

鬧蛾金釵(亦稱金銀珠花頭飾)此次是經(jīng)文物專家系統(tǒng)修復后首次展出。隋代是金銀釵簪的繁盛期，這個時期的女性重美發(fā)、喜高髻，鬧蛾金釵其制作工藝較為復雜，運用了許多高難度的金銀加工手法。這頂鬧蛾金釵以金片為托，兩端上卷作荷葉狀。金片上的卷環(huán)均插六瓣形金花、三角形金荷葉、穿孔小珍珠等，花蕊處鑲嵌珍珠、寶石等，并有金絲編網(wǎng)，上串小珠垂飾。花叢頂部，立了一只金絲嵌珍珠的飛蛾，呈現(xiàn)出“鬧蛾撲花”的巧思。飛蛾造型栩栩如生，以金絲盤出飛蛾展翅形態(tài)，再以金絲鉤編織出蛾子身體，身體上點綴數(shù)顆珍珠。飛蛾的眼睛同樣以珍珠制成，觸須和蛾角則由金絲制成。佩戴“鬧蛾”發(fā)飾是當時的重要習俗，承載著長輩對佩戴者“多子多福、生生不息”的祈愿

展覽上的另一件展品——嵌珍珠寶石金項鏈由28個金質(zhì)球形鏈珠組成，每個球形鏈珠均由12個小金環(huán)焊接而成，其上又各嵌珍珠10顆，珠光閃閃，璀璨奪目。項鏈下端居中為一個大圓金飾，上鑲嵌一塊晶瑩的雞血石，在雞血石四周嵌有24顆珍珠。寶石下掛一心形金飾，上鑲嵌一塊藍色寶石，寶石上刻有一頭長角的花角鹿。從項鏈的造型、鹿的形象以及青金石的產(chǎn)地來看，專家推測這條項鏈極有可能是通過絲綢之路輸入的外來珍寶，產(chǎn)地可能位于今阿富汗、巴基斯坦或伊朗一帶。

李靜訓墓發(fā)掘出土了24件玻璃制品，包括杯、罐、扁瓶、無頸瓶、管狀器、卵形器、小珠等。展覽中的橢圓形玻璃瓶采用吹制法制成，器壁極薄，透明度與光亮度俱佳，器型為圓球狀造型，一改南北朝時期中國吹制玻璃器粗糙的狀況。漢唐遺址考古和玻璃考古專家安家瑤曾指出，李靜訓墓出土的玻璃蛋形器是我國獨有的器形，這說明盡管中國玻璃的出現(xiàn)很可能受到了西亞的影響，但國產(chǎn)玻璃并不是對于西亞玻璃的單純仿制，它具有很強的傳統(tǒng)文化印記。

葬于大興城萬善尼寺

對比同時期其他墓葬，李靜訓的埋葬地點和埋葬方式很是特殊，發(fā)掘時就是學界關(guān)注的重點之一。

墓志稱，李靜訓“瘞(yì)于京兆長安縣休祥里萬善道場之內(nèi)”。“瘞”即埋的意思，“京兆”指的是當時隋代首都大興城，萬善道場是當時的一所尼寺。學者指出，隋唐時期，在城內(nèi)很少發(fā)現(xiàn)有同時期的其他墓葬，李靜訓墓是迄今為止在隋代京畿地區(qū)發(fā)現(xiàn)的第二座墓葬。

李靜訓為何會被埋在此處？西安碑林博物館相關(guān)人士通過對墓志銘文的解讀，推測主辦李靜訓喪事的極有可能便是其外祖母楊麗華。

楊麗華是北周宣帝宇文赟的正宮皇后，她聰慧能干，將后宮管理得井井有條。宇文赟去世后，楊麗華被尊為皇太后。公元581年，楊麗華的父親楊堅篡奪北周政權(quán)，建立隋朝，是為隋文帝。586年，隋文帝封楊麗華為樂平公主。就這樣，楊麗華從前朝太后變成新朝公主。

宇文娥英是楊麗華唯一的女兒，楊麗華對她極其重視。隋開皇年間，楊麗華為女兒選婿，敕令王公大臣的子弟集聚在弘圣宮，楊麗華親自在帷帳后進行挑選，結(jié)果選中李敏。大業(yè)五年(609)楊麗華離世時，給隋煬帝留下遺言：“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希望能夠疼愛她。我名下所有的湯邑，希望能轉(zhuǎn)到李敏名下。”李靜訓作為李敏和宇文娥英的第四女，楊麗華自然更為鐘愛，一直被養(yǎng)在其身邊，直到隋大業(yè)四年(608)李小孩因病去世。

從歷史文獻記載來看，楊麗華生性倔強，是個行事頗有主見的女子，她對楊堅取北周而代之的行為始終不能釋懷，從墓志中‘周皇太后’的稱謂便可見一斑。同時，隋文帝在位期間大興佛事，楊麗華既是北周皇后又是隋朝公主，且她本人也頗懂佛法，因此在李靜訓的墓志中有“共知泡幻，何嗟壽夭”這樣的惋惜之語。

埋葬李小孩的萬善尼寺，位于隋代大興城休祥里的東南角。據(jù)史料記載，萬善尼寺原在北周故城。北周宣帝宇文赟于同年5月去世，他的5個皇后除楊麗華外，均出家萬善尼寺為尼。楊隋取代北周后，萬善尼寺“盡度周氏皇后嬪御以下千余人為尼以處之”，成為北周后宮的歸宿。隋開皇三年，隨著新建的大興城的竣工，隋文帝移都大興城，萬善尼寺也隨之搬到了大興城的休祥里。李靜訓之所以被埋在萬善尼寺中，主要原因可能就是她本人與北周皇室之間的這種血緣聯(lián)系，加之她卒時只有九歲，尚未成年，生活有眾多北周后宮的萬善尼寺也許是她短暫人生的一個最好歸處。

李靜訓背后的獨孤氏、宇文氏、楊氏和李氏家族，推動了北周至隋唐歷史發(fā)展的車輪。李靜訓死后第二年(609年)，給予她寵愛的外祖母楊麗華在陪同弟弟、隋煬帝楊廣出巡河西時病逝，享年49歲。李靜訓死后第六年(公元614年)，她的父親李敏及其家族被隋煬帝楊廣誅殺，母親宇文娥英也隨后被楊廣賜死。李靜訓死后第十年(公元618年)，隋煬帝楊廣被宇文化及弒殺，隋朝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