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遍,但從來沒有找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當一個人的身體不再聽使喚,什么才是真正沒有被奪走的東西?
這個念頭最早出現,是很多年前讀《當呼吸化為空氣》的時候。保羅·卡拉尼什在肺癌晚期的診室里寫道,他花了二十幾年研究大腦——那個讓人能夠說出"我選擇站起來"的器官——最后卻要面對自己的大腦背叛自己的身體。那本書讀到一半,我停下來很久,想的卻不是死亡,而是那種被困在自己身體里的感覺到底意味著什么。
最近看到新聞說,國家藥監局批準了全球首款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上市,北京天壇醫院已經啟用了全球首個腦機接口康復中心。這意味著,曾經只存在于科幻小說里的場景——讓重度癱瘓患者通過捕捉大腦信號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正在成為現實。中風和脊髓損傷的患者,現在有了一條以前不存在的路。
讀到這條新聞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想技術還有多少局限,也不是去算距離真正普及還有多遠。《當呼吸化為空氣》里那些具體的、安靜的、帶著呼吸聲的細節,反而是我最先想到的。保羅寫他在住院醫師階段見過很多身體崩潰的時刻,但他反復說的一句話是:病人最害怕的,往往不是疼痛,而是"失去選擇的能力"。不是失去走路的能力,是失去"我想站起來走走"這個念頭還能被實現的感覺。
侵入式腦機接口做的事,看起來是重建運動功能——讓手能動、讓腿能邁步。但《當呼吸化為空氣》讓我理解到,它真正在重建的,是那個被身體困住的時刻里,一個人對自己說"我要去做某件事"然后身體真的跟上了的完整閉環。這個閉環被打斷的時候,失去的不只是功能,是"我還可以"的自我確認。
書里有一個細節我后來翻過很多遍。保羅在被診斷出癌癥之后,有一段時間他的手開始發抖,握不住手術刀。那種感覺他說得很輕:我知道我的手還能動,但它不再聽我的了。這之間的差別,他說,是"能動"和"有控制"之間的差別。前者是肌肉問題,后者是尊嚴問題。
腦機接口做的,恰恰是在這兩個層次上同時推進。它不只是讓肌肉動起來——它試圖重建那層"我發出的信號被身體接收到了"的反饋。這種反饋在正常身體里幾乎是自動的,我們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直到它消失。而侵入式腦機接口所做的,是把那層消失了的反饋,重新接回去。
這不是一個比喻。這是真實的神經信號被采集、被翻譯、被重新寫回到身體里的過程。患者通過訓練,學會用自己的意念發出指令,讓機械臂拿起水杯、讓自己重新站起來走路。這個過程當然艱難,當然漫長,但它指向的方向很明確:不是"你的身體壞了,湊合用吧",而是"你發出的信號我們聽到了,身體可以重新回應你"。
讀到這一頁時我停下來想的是:這種被聽見的感覺,其實在醫院里是極其稀缺的。太多時候,病床上的那個人是被告知的、被安排的、被決定的。醫生說今天做什么檢查,護士說藥該吃了,家屬說你別動小心摔著。身體被困住的人,往往也同時被困在一種"什么都得聽別人的"的被動里。腦機接口不一樣,它把主動權還給患者——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只是一只手能動了,那也是"我想動,它就動了"。
這是《當呼吸化為空氣》教給我的最核心的東西:好的醫療不僅僅是修復身體數據,而是在修復身體的同時,保護那個說"我要"的能力。保羅寫他作為醫生最驕傲的時刻,從來不是手術做得多漂亮,而是"我幫助這個人重新找回了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感"。這種掌控感,不是一種奢望,而是人之為人的基本需求。
北京天壇醫院的康復中心已經開始接收患者了。這意味著,不是"也許有一天",而是"現在就已經有人在用了"。我看到一個細節,說有些患者在經過訓練之后,第一次用意念控制機械臂拿起水杯送到嘴邊的時候,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那一刻,他們重新體會到了"我能"的完整感覺——那種我們每天都在用、卻從來沒有覺得珍貴的感覺。
當然,這項技術目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侵入式手術的風險、設備的成本、長期使用的穩定性、康復訓練的漫長周期,這些都不是可以一筆帶過的問題。但《當呼吸化為空氣》教會我一件事:看待進步的方式,不是在它還不完美的時候否定它,而是在它邁出了第一步的時候,問一句"這一步之后,還可以往哪里走"。
腦機接口邁出的第一步,是證明了大腦信號可以被讀取、被翻譯、被執行。這之后,可以往哪里走?也許是讓康復的成本降下來,讓更多普通醫院的康復科也能用上這項技術。也許是讓訓練的過程變得更溫和、更有陪伴感,而不只是冷冰冰的重復練習。也許是讓患者在身體功能恢復的同時,心理上也能被真正看見——而不只是被當作一個需要修復的"病例"。
合上《當呼吸化為空氣》,我注意到這本書很少直接談技術,但它反復在談一個東西:人對自己生活的所有權。當身體受限時,這個所有權被壓縮到幾乎看不見。而技術做的事情,是把那些被壓縮的空間,一點一點重新撬開。
不是每一種被困住的身體都能等到腦機接口。但那些正在等的人,至少現在有了一個以前不存在的方向。
而《當呼吸化為空氣》給這句話增加了另一層分量:即便在最壞的情況下,身體徹底失去了回應,那本書也告訴我們,還有一種東西沒有被奪走——是你選擇如何看待這一切的那份主動。而腦機接口的存在,讓"主動"這個詞,不只是一種精神姿態,而可以是真實的、有物理后果的動作。
這就是這本書和這個熱點之間,讓我一直在想的那條線。不是一個在談技術,一個在談生命,而是它們在說同一件事:人值得擁有對自己身體說話、被身體聽見的權利。這條路還很長,但第一步,已經有人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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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
[1] 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 植入式腦機接口手部運動功能代償系統創新產品獲批上市[EB/OL]. (2026-03-13).
[2] 新華社. 中國批準全球首款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上市[EB/OL]. (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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