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員的“AI圍城”：當“閱卷老師”成為職業新底線

AI取代人類工作崗位，早已不是大新聞。過往兩年內，我們不斷經歷并且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消息：某科技巨頭宣布全球裁員幾萬人，某初創公司因為引入AI而砍掉了整個BU。在AI的侵門踏戶之下，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文科類工作，但誰也沒想到，下一個被推上“待優化名單”的，竟是程序員。

張瑋（化名）是上海某互聯網大廠的前端開發程序員，入行將近十年，他見證了這個行業從“人肉編碼”到“人機協作”的變遷。職業社交平臺LinkedIn 2025年第四季度數據顯示，初級程序員崗位需求同比下降約30%；美國勞工統計局數據亦顯示，過去兩年美國編程類初級崗位減少了27%。

效率翻倍的代價：從“寫代碼”到“審代碼”

“目前來講，AI大模型對我們公司，包括我本人的沖擊還沒那么大。”采訪一開始，張瑋就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他認為，真正受影響的是那些初創公司、小公司。沒有AI之前，公司如果想做一款產品，需要前端、后端、設計、測試等多個崗位配合；AI介入之后，一個初級程序員用AI，可能一兩天就能完成。

這意味著，那些原本需要靠初級程序員去填補的“編碼體力活”，正在迅速萎縮。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需求、更快的工作節奏。如果公司處于業務擴張期，AI帶來的效率提升是皆大歡喜的；但如果公司業務沒有提升，領導層下意識覺得AI能替代崗位，這種認知錯位正成為整個行業里最隱秘的焦慮源頭。

當考生成為“閱卷老師”

“初級工程師90%的工作，AI都能做。”張瑋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比如寫一個標準的CRUD接口、生成API文檔、測試，這些曾經需要初級程序員花時間磨的“基本功”，現在AI可以一秒完成。但對于許多復雜的場景需求和業務邏輯，AI輔助編程仍然存在20%到30%的出入。

這時候，人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精通代碼的高級程序員，瞬間就能看出來缺了哪些東西，他可以在第二次生成時告訴AI：“哪里有問題，你應該結合什么，再改一下哪里。”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簡單理解：以前程序員是“寫代碼的人”，現在正變成“審代碼的人”——或者說，“閱卷老師”。

Scrum中文網的一篇文章提到，今年2月，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發布的《2026年智能體編碼趨勢報告》指出，軟件開發正從“以編寫代碼為中心”的活動，轉向“以協調智能體為中心”的活動。單一智能體將演變為協同團隊，人類從“寫代碼的人”變成“帶團隊的人”。

人類的核心競爭力，只剩便宜了嗎？

張瑋擔憂的是，這種轉變正在無形之中重塑程序員的成長路徑。過去，一個程序員要從初級走到中級，需要花幾年時間寫代碼、看系統設計、積累業務經驗。但現在，AI可以幫一個初級程序員直接跳到中級以上，這導致大家可能會跳過前期試錯、修正、積累經驗的階段。

更深層的悖論在于成本。市面上寫代碼能力最牛的模型收費并不便宜，而且還在漲價。如果AI的成本持續上漲，而人的成本被不斷壓縮，兩者之間會不會在某個節點上達到平衡？

即便AI真的能完成人類99%的工作，剩下的那1%，依然是人與機器的護城河。AI雖然能寫出代碼，但它不一定能選出最優解。這就像一個有經驗的廚師，面對AI給出的菜譜，知道哪個步驟可以簡化、哪個調料可以替換，而新手只會照單全收。

“手工軟件工程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Tessi.ai 公司CTO Ben Greene認為，未來工程師需要把精力從單純編碼轉向理解問題、設計系統以及連接真實業務場景。未來最有價值的工程師，不是寫代碼最快的人，而是能夠理解復雜系統、協調AI與人類協作并真正解決現實問題的人。

當被問及如果老板覺得AI可以完全替代時該怎么辦，張瑋顯得很坦然：“解釋不了。大環境就是這樣，當大家都很焦慮的時候，只能去提升自己的能力，讓老板看到你其他不一樣的能力。如果你沒辦法在這家公司證明自己，也只能盡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