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止戈見聞

作者 | 杜西升

編輯 | 熊漸黃

大洋彼岸的Temu，面臨著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中心。

官方數據披露，2023財年美國處理的“小微豁免”（De Minimis）包裹數量歷史性地突破了10億件?。

在歐洲戰場，歐盟委員會的官方通報更是觸目驚心。2024年全年，進入歐盟的150歐元以下低價值包裹高達4.60億件，相當于每天涌入1200萬個小包裹，其中91%來自中國。

面對如此龐大的包裹量，歐美監管機構正在急速收緊。美國持續封堵800美元免稅包裹的漏洞，而歐盟理事會達成一致意見，決定廢除150歐元的免稅門檻。

一個靠著低價格狂飆突進的跨境帝國，突然驚覺自己四面楚歌。

1.9塊9包郵為何能橫掃全球

當在平臺上看見不到兩美元的廚房小工具和降噪耳機時，你可能以為是中國制造降本增效的極致性價比，事實上這是一套精密的成本轉嫁與規則套利游戲。

9塊9包郵能在海外暢通無阻，主要做到了兩點，一是關稅成本的隱身，二是對供應鏈末端利潤的極限擠壓。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美國針對800美元以下小包免征關稅，歐盟也有150歐元的免稅豁免權。于是海量的低價包裹像潮水一樣滲透歐美海關，合法避開所有傳統的跨國進口關稅。

與此同時，平臺的競價機制相當殘酷，同款商品永遠是價低者得。為了拿到維持生存的流量，底層工廠和賣家只能將利潤率削減到如蟬翼般輕薄，靠著薄利多銷勉強維持工廠運轉。

這套模式表面上看是平臺在給海外消費者發福利，實質上是平臺把海關的免稅漏洞和對中國底層供應鏈極限壓榨摳出來的每一分錢，打包轉化成海外消費者眼中不可思議的“奇跡”。

憑借海量廉價小包沖擊本土零售業的打法，終于引發歐美最高層級的反制。

歐盟理事會的預估數據無情地揭開了遮羞布：進入歐盟的這些低價小包裹中，有較高比例涉嫌故意低報價值從而逃避關稅。

為了徹底堵住這個天量漏洞，歐盟各成員國決意分階段廢除免稅門檻，引入固定清關費及對應關稅。美國的動作同樣迅速，收緊小包審查已經常態化，清關的合規成本直線飆升。

然而資深跨境商業觀察者看得很透，歐美海關政策的收緊，充其量只是導火索。把Temu逼入風暴中心的，絕不僅僅是失去免稅紅包，是更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與行業生態的劇變。

2.Temu商業模式的三大硬傷

一旦脫離政策套利的溫室，這套商業模式的三大“內傷”暴露無遺。

首先，是合規風控能力的全面缺失。在成熟的發達市場，合規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加分項，而是企業的生死線。

早在2024年5月，歐盟委員會就將Temu正式列為《數字服務法案》（DSA）監管下的“超大型在線平臺”（VLOP）。

僅幾個月后，歐盟便對其啟動了嚴厲的正式合規調查。歐盟官方的指控核心非常明確，評估Temu是否未能有效阻止非法或不合規產品的銷售，以及涉嫌使用令人上癮的平臺獎勵機制。

一家擁有數千萬活躍用戶的全球性平臺，如果在產品安全審查、知識產權保護上長期處于“事后補救”甚至刻意放任的粗放狀態，這在歐美的監管語境下是致命的。

習慣了用流量思維去打海外市場，把合規視作阻礙擴張效率的絆腳石，卻忘了在動輒處以全球營業額巨額罰款的DSA法案面前，任何一次系統性的產品違規，都可能招致毀滅性的打擊。

其次，是竭澤而漁的供應鏈反噬。真正的全球化供應鏈出海，是與底層工廠共擔風險、共享數據、共同提升產品的附加值和研發效率。

不過Temu的底層基因是流量分發與極限比價，它并沒有真正在生產端幫助工廠完成產業升級，而是作為強勢的“流量地主”，在存量博弈中搞最血腥的競價撮合。

當賣家利潤被剝奪到連幾毛錢的紙箱都要克扣的地步時，商品質量斷崖式下滑就成了必然。

這種竭澤而漁的打法，不僅導致畸形的高退貨率，更是將平臺與中國制造基本盤推向對立面。一旦前端流量見頂或海運成本上升，缺乏深度共生關系的供應鏈體系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最后是毫無壁壘的品牌荒漠，這是Temu致命的死穴。狂奔數年之后，Temu直到今天在海外消費者心中依然沒有任何真實的“品牌溢價”，打開的唯一理由只是便宜。

這種建立在絕對低價上的用戶忠誠度非常脆弱，一旦歐美全面取消免稅門檻、加征清關費和關稅，原本3美元的商品被迫漲價到6美元甚至更高，哪怕價格依然在外國人的承受范圍內，那些沖著“薅羊毛”的消費者也會毫不猶豫地卸載APP。

因為平臺本身無法提供任何商業價值、品質信任或品牌認同，沒有堅固的品牌護城河，合規與稅收成本上漲的每一分錢，都無法轉嫁給消費者。

在短短兩三年內，Temu把“利用規則套利做跨國低價”這件事，做到商業史上的極致。每天成千上萬個包裹呼嘯著越過大洋，這種中國電商的執行力確實讓全世界側目。

然而所有的捷徑，最終都在暗中標好了昂貴的價碼。

中國企業的出海之路，已經徹底告別靠鉆政策空子和極限壓榨勞動力的草莽時代。

如果沒有真正過硬的品牌心智，沒有堅如磐石的合規底盤，沒有與供應鏈互利共生的內功，無論多龐大的流量帝國，在真刀真槍的商業規則面前，不過是一座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