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烏克蘭阿尼婭

翻譯整理：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4.18

地點：烏克蘭基輔

我叫阿尼婭（是我們長期幫助的對象），其實我本來是哈爾科夫州博里索夫區的人，說簡單點，就是來自澤列諾蓋這個村子，后來搬到了頓涅茨克州。到了那邊之后，我先是在一些營會工作，后來又去了醫院工作，也是在那里認識了我丈夫，他叫利斯尼亞克。就那樣我們開始一起生活。

那時候一切都挺正常的。我在醫院工作，很喜歡自己的工作，是做護理的，接觸的都是一些老人——奶奶、爺爺，平時可以聊天交流，總的來說一切都挺好的，日子過得也很平淡充實，我也很喜歡。

后來我們開始準備一些事情，然后戰爭就突然爆發了，我起初還留在家里。再后來，我們那個村子開始被轟炸——我們當時住在德羅博舍沃，那里開始被炸。之后我們就轉移到了亞羅瓦，那是我丈夫父母住的地方，我們大家一起躲在地下室里。每當有炮擊的時候，我們就一直待在地下室。

后來在6月1日，我們那里被占領了。那些人是從森林里進來的，而我們正好住在學校和森林之間，他們一進來就直接開進了村子。有個鄰居還問了他們一句話，大概是帶點諷刺的意思，說“你們是不是連上面的‘皇冠’都想拿？”結果他們就罵了她一句，然后開走了。

6月2日很安靜，3號也還算安靜。那天我婆婆出去撿屋頂用的石棉瓦，大概是早上五六點的時候，一枚炮彈正好落在我們家旁邊，當場把她炸死了，命運無常，早上還是好好的，轉眼間就離開人世了，戰爭下就是這樣，我們能夠做些什么呢？

我們把她的尸體拖回了屋子里，還好我丈夫那邊有朋友幫忙，不然就太難了。我們只能簡單處理了一下。但那時候還一直有炮彈襲擊，我們就一直躲在地下室里，等待炮火停一點，因為彈片一直在飛。后來，我們只能把她埋在自家菜園里。是趁著沒有炮擊的時候，一點一點把坑填上的，我都不記得當時我是否哭過，我只記得我們的生活從那時開始就徹底改變了，家在一點一點分崩離析，就像破碎的碎片一樣，已經拼湊不起來了。

過了幾天，炮擊稍微停了一些，我們就開始往德羅布舍沃那邊繞路回家。到了晚上又跑回亞羅瓦，因為那邊還有他父親和妹妹。

有一次，我們剛從那邊回來，走在路上，突然遇到一個俄羅斯士兵，他喝醉了，沖著我丈夫發脾氣，說什么“我們是來保護你們的”。我當時其實很想回他一句：“我們根本沒叫你們來。”但他手里拿著槍，說實話真的很害怕。后來還好又出來一個士兵，把我們放走了。

從那以后我們就不敢再來回走動了，而且還有一次差點被炮擊打中。我們拼命跑回德羅布舍沃，后來我們這邊的（烏克蘭軍隊）來了，他們就撤走了。

后來丈夫的父親和妹妹離開了，先去了斯瓦托沃，然后又去了別的地方。因為他父親病得很重，后來去世了，是癌癥。當時根本沒有醫院，也沒有藥，什么都沒有，必須自己得想辦法。

我記得當時俄羅斯那邊的人來了，會檢查我們的護照，還會記錄一些信息。那段時間我們幾乎不出門，因為外面太危險了。

我們只能通過群里的消息了解情況。聽說新謝利夫卡那邊有人被槍殺，尚德拉戈洛瓦那邊也是一樣，只要俄軍一進去，就會發生槍殺事件。還有一個女孩被他們擄走了——后來我們確認了，這是真的。那邊也死了很多人，有些尸體后來才被發現。

很多人是徒步從新謝利夫卡逃出來的，能走的都在走。從揚皮爾那邊也是一樣。

要說的話，亞羅瓦這個地方還算大一點，人也稍微多一些；新謝利夫卡就沒那么大了，至于尚德拉戈洛瓦，我不太清楚，因為我不是那邊本地人。

我自己其實和利曼那邊有關系，但我們原來是住在布魯西諾沃。他們那邊的房子被燒了，我租的房子也被燒毀了。以前那些營地也都被炸壞了。那原本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很喜歡，那里總是有孩子們的笑聲。可現在——那些村子已經不存在了。

我們那條街上，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因為那段時間我們根本不讓人出來，連烏克蘭軍隊剛進來的時候，我們都還很害怕，怕車輛引來炮擊，所以還特地請求他們把車藏起來。他們也真的照做了。

俄羅斯那邊發的所謂“人道主義援助”很差。也有魚之類的東西，但感覺就像被嚼過一樣，質量很糟糕，根本不好。

后來烏克蘭軍隊進來了，我們真的很幸運，也非常高興，因為是自己人。但說實話，他們是怎么撤走的，我們都沒聽到動靜。前一天晚上他們還在，第二天早上就不見了。

后來我們看到烏克蘭的士兵來了。我還給他們拿了水，他們喝了水，然后就繼續往前走了。從那以后，一切才慢慢開始好起來。

那段時間我還可以偶爾去利曼，因為那邊也有我的親人。但直到現在，他們還是沒辦法離開那里——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也經常和一個親戚——算是我表姐妹——一起跑來跑去，我們一起賣蔬菜，做點小生意。可是在之后炮擊開始了，她們還留在那邊，而我們已經撤到了這里。

真的要感謝列娜，她在這里有房子收留了我們。不然的話，我們可能早就不在了。因為我們原來的家，基本已經沒有了——被“滑翔炸彈”（KAB）一輪一輪地轟炸，而那里連可以躲避的地窖都沒有。

我丈夫父母那邊的房子也全都燒掉了。去年森林起火，把一切都燒光了。

那段時間我根本沒有工作，甚至連門都不敢出。

我想說的是，當時那些老人，倒是還能領到一點養老金，但年輕人呢——沒有工作，什么都沒有。他們還說，如果愿意，可以去利曼，但那需要各種通行證，還要按指紋，辦很多手續，才能保證你還能被放回來。沒有這些手續，俄羅斯人根本不會讓你離開。

他們還說，可以給年輕人三千盧布什么的補助，但我們直接拒絕了，我們不需要這些。

現在我還會和那邊聯系一下，說實話——利曼幾乎已經不存在了。我認識的人還在那里，但他們根本走不了。大多數都是老人，沒有水，沒有供暖，也打不了電話，因為沒有信號，天上一直有無人機在飛。

總之，那里的情況非常糟糕。我真的很心疼他們——他們無處可去，也沒有錢，還在生病。現在甚至沒有人能再進到那里去，大家都在受苦。

之前還說會發放取暖用的木柴補助，我們也登記了，有人打電話說，哪怕已經撤離的人，也可以領這個補助，讓大家能過冬。可后來我們這邊的市長說，德羅布舍沃和其他地方都被“劃掉”了，利曼那邊的人一個也沒拿到這筆錢。這些錢到底去哪了，沒人知道。

我們在德羅布舍沃的房子也被毀了，完全破了。我們還和鄰居聯系，讓他們趁還能走的時候趕緊離開，可他們說：“我們已經挺過第一波、第二波了，這一波也能撐過去。”

可現在那里已經幾乎全毀了，到處都是被炸過的痕跡，滑翔炸彈一輪一輪地砸下來，沒有地下室，什么防護都沒有。

真的很慶幸列娜收留了我們，這里至少還有木柴可以取暖。否則的話，這里也幾乎沒有什么幫助，沒有支持。我的流離失所者補助（IDP）大概也拿不到，現在也沒辦法找工作，因為身體狀況很差，經常生病。

我丈夫也被征召走了，在城里被帶去服役了。他說現在還好，在訓練中。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這里的安靜。至少現在是安靜的，還能活下去。

至于現在的戰線，好像是在尚德里霍洛瓦那邊，離我們這里也不遠，大概四公里左右。

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

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去，
也不知道那些還留在那里的人，
還能撐多久。

我只知道，
我們曾經有一個家，有親人，有生活。

而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記憶。

可即便如此——
只要還能活著，
我們就只能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