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那天,我蹲在灶臺邊燒火,油煙熏得眼淚直流。鍋里燉著一大盆豬腳,咕嚕咕嚕冒著泡,滿屋子都是肉香。
堂屋里頭,三張大圓桌拼在一起,十五口人說說笑笑,筷子碰碗叮叮當當響。
只有我,圍著那條洗了發白的圍裙,在廚房里一趟趟地端菜。
我叫秀蘭,今年五十二歲,嫁到老張家整整三十年了。老張家是村里的大戶,公婆生了四個兒子,我男人張德順排行老二。四兄弟各自成了家,加上公婆,一大家子十六口人。每逢年節聚在老宅吃飯,掌勺的,永遠是我。
"秀蘭,酸菜魚好了沒?催催!"婆婆在堂屋里扯著嗓子喊。
"就來了,媽!"我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把最后一把蔥花撒進鍋里。
端菜出去的時候,我習慣性地往桌邊掃了一眼——沒有我的碗筷。
三十年了,從來沒有。
說起來,這規矩是打我進門那天就定下的。
新婚第二天,婆婆把我拉到廚房,指著那口大鐵鍋說:"秀蘭,咱家人口多,你手腳麻利,以后逢年過節,灶上的事就歸你了。"
我那時候二十二歲,剛嫁過來,什么都不敢說,點了點頭。
頭幾年,我心里沒啥怨氣。農村嘛,媳婦伺候一家老小,天經地義。可慢慢地我就發現不對勁了——老大家的翠花,坐在桌上吃得嘴角流油;老三家的美芳,連碗都不用洗;老四家的小玲,更是連廚房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憑啥就我一個人忙活?
有一回我試探著問德順:"當家的,能不能讓她們也搭把手?"
德順嘬了口煙,含含糊糊說:"媽安排的,你就別計較了。你做的菜好吃,換了別人,媽不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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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呵。
我六點起來洗菜切肉,十六口人的飯,光豬肉就得買八斤。炒菜燉湯蒸米飯,忙到中午十二點,腰都直不起來。等菜一道道端上桌,他們吃得熱熱鬧鬧,我就蹲在灶臺邊,拿個搪瓷碗,扒拉幾口剩菜剩飯。
有一年除夕,我實在累得受不了,壯著膽子端了碗飯坐到桌邊。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拍:"秀蘭,鍋里還燉著湯呢,你坐下了誰看火?"
全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我。翠花低頭夾菜,美芳假裝沒聽見,德順悶頭喝酒,連看我一眼都沒有。
我站起來,端著碗,轉身回了廚房。
那頓飯,湯咸了,是因為我的眼淚掉進了鍋里。
轉折發生在去年中秋。
我閨女張小慧從城里回來了。小慧大學畢業后在省城當老師,平時不怎么回來。那天她進門就看見我一個人在廚房里手忙腳亂,圍裙上全是油漬,手背上還有個燙傷的水泡。
"媽,你手怎么了?"小慧紅了眼眶。
"沒事,濺了點油。"
小慧沒說話,走到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里頭歡聲笑語,瓜子殼撒了一地,三個妯娌在刷手機看短視頻,笑得前仰后合。
"爸。"小慧的聲音不大,但堂屋一下安靜了。
"為什么我媽一個人做十六個人的飯,三十年了,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婆婆臉色變了:"小慧,大人的事——"
"奶奶,"小慧打斷她,"我媽不是你們家的保姆。你四個兒媳婦,憑什么只使喚我媽一個?因為我媽老實?因為我媽不會頂嘴?"
堂屋鴉雀無聲。
德順終于放下酒杯:"小慧,別鬧——"
"爸,你閉嘴。"小慧眼淚掉下來了,"我媽手上的繭子你摸過嗎?她腰椎間盤突出你知道嗎?她每次回娘家,外婆問她過得好不好,她都笑著說好。可她半夜疼得睡不著覺的時候,你在哪?"
我站在廚房門口,端著一盤紅燒肉,手在抖。
那天晚上,飯沒吃成。小慧拉著我回了她在縣城租的房子,給我煮了一碗雞蛋面,里頭臥了兩個荷包蛋。
我吃了一口,眼淚啪嗒啪嗒往碗里掉。五十二年,這是我閨女第一次給我做飯。
后來的事,說不上圓滿。德順打了幾個電話讓我回去,我沒接。小慧幫我在縣城找了份食堂幫廚的活,一個月兩千八,管吃管住。
婆婆托人帶話:"秀蘭這是要造反啊?"
我沒回話。
倒是今年端午,德順自己找過來了。他站在食堂門口,搓著手,曬得黑黢黢的臉上帶著幾分局促:"秀蘭,回去吧……家里飯,我學著做。"
我看著他,看了好久。
三十年,他第一次說這句話。
我沒有馬上答應。有些東西碎了,粘起來也有裂痕。但我知道,我這輩子總算活明白了一件事——
灶臺邊蹲了三十年,不是因為我只配蹲著,是因為我一直沒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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