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搬?這是你媽的家,不是超市!"
我站在婆婆家堂屋門口,看著老公張建軍往車后備箱里塞第三袋東西,氣得聲音都發抖了。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們照例回鄉下過年。婆婆住在湘西一個小鎮上,獨門獨院,院子里種著菜,屋后還有幾棵老橘子樹。每次回來,婆婆都高興得不行,殺雞宰魚忙活一大桌。
可每次走的時候,張建軍就跟搬家似的。
這次也不例外。大年初三還沒到,他就開始往蛇皮袋里裝東西——婆婆腌的酸豆角、曬的紅薯干、壇子里的剁辣椒、后院橘子樹上摘的橘子,還有婆婆養的土雞蛋,滿滿當當三大袋。
我拽住他胳膊,壓低聲音說:"媽一個人在家,你把東西都搬走了,她吃什么?"
張建軍甩開我的手,悶聲說了句:"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太懂了。婆婆今年六十七了,公公走了五年,她一個人守著那個老院子。每回我們來,她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給我們。可她自己呢?上個月打電話,她說吃了一個禮拜的咸菜配白粥。
我真怕她心里不高興,嘴上不說罷了。
初二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婆婆的老房子隔音差,木板墻透風,我裹著棉被還覺得冷。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廚房時,看見灶臺上的燈還亮著。
婆婆佝僂著背,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幾個壇子。她正往一個干凈的玻璃罐里舀剁辣椒,一勺一勺,舀得仔細。灶臺上還摞著幾個塑料袋,里頭裝好了酸豆角和干筍。
她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吵到你了?我怕明天來不及,先給你們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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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鼻子一酸,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媽,不用裝這么多,我們在城里什么都買得到。"
婆婆手上沒停,說:"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建軍從小就愛吃我腌的酸豆角,外頭的他吃不慣。"
灶膛里的余火還沒完全滅,映得婆婆臉上忽明忽暗。我看見她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縫里塞著洗不掉的泥。廚房里彌漫著壇子里泡菜的酸香味,混著柴火燃盡后的煙熏氣。
"媽,您自己也要吃好點,別光顧著給我們攢。"
婆婆擺擺手:"我一個老太婆,吃得了多少?這些東西放在家里也是放壞,你們帶走我才安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就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可我看見她往罐子里多塞了一勺辣椒,把罐口壓得滿滿的,像是怕裝少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時,堂屋桌上已經多了兩只殺好的土雞,用塑料袋扎得嚴嚴實實。婆婆正在院子里喂剩下的幾只雞,嘴里念叨:"就剩你們三個了,好好下蛋。"
我這才注意到,雞圈里原來有七八只雞,現在只剩三只了。
張建軍從屋里出來,看了看桌上的雞,什么也沒說,悶頭搬到了車上。
我把他拉到院子角落里:"你看看雞圈,你媽把雞都快殺光了!你就忍心拿?"
張建軍靠著墻,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才開口:"去年夏天,媽偷偷去鎮上醫院查過身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查出來血壓高,腰椎也不好,醫生說不能再干重活了。"他聲音有點啞,"她沒告訴我們,是隔壁王嬸打電話跟我說的。"
我愣在那里,冷風灌進領口,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涼水。
"她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所以才拼命腌菜、曬東西、養雞。"張建軍把煙掐了,"她不是舍不得,她是怕來不及。"
我站在那棵老橘子樹下,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摘干凈的橘子,風一吹,晃晃悠悠的。突然就明白了,婆婆每次往袋子里裝東西的那個勁頭,不是在清空家底,而是在拼命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能給的都留下來。
那些壇子里的酸豆角,是她蹲在院子里一根根擇、一把把搓鹽腌出來的。那些紅薯干,是她趁秋天太陽好,在竹匾上翻了一遍又一遍曬出來的。她彎著酸痛的腰,裂著口子的手,把日子揉進了那些壇壇罐罐里。
初三臨走那天,婆婆站在院門口,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笑著揮手。
我坐在副駕駛上,從后視鏡里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車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三袋東西壓得后輪都沉了些。
我沒有再說"別拿了"。
我伸手握住張建軍的手,他手心是涼的。我說:"開慢點,后面東西重。"
他"嗯"了一聲,沒說話。
車拐過山坳,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院門口已經看不見人了,只有那棵橘子樹還立在風里,枝頭的橘子被吹得一顫一顫的。
那一刻我突然想,趁還拿得動,就多拿吧。總有一天,那個灶臺上的燈不會再亮了,那些壇子也不會再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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