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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互聯網正被AI摧殘得面目全非
2026年4 月,Anthropic宣布:它最新訓練出的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不對外發布。
理由不是技術不成熟,恰恰相反。這個模型在OpenBSD里挖出了一個埋了27年的漏洞,在FFmpeg里找到了一個埋16年的漏洞。那行代碼,過去被其他自動化掃描工具掃過五百萬次,一次都沒被發現。
Anthropic把它封進了一個叫Project Glasswing 的計劃,只提供給亞馬遜、蘋果、微軟、谷歌、摩根大通這50多家機構,再附送1億美元的使用額度。
先不談這件事的安全含義,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姿勢。
一家AI公司,能夠決定全世界誰先用上一種“看穿互聯網”的能力,誰不能用。這事本身,就不再是以前那個互聯網的邏輯了。
以前的互聯網,是把一切都攤開的。網頁之間互相鏈接,搜索框通往任何角落,開源代碼誰都能看、誰都能改。它的底層假設是:信息是平的,權力是散的,技術是大致對稱的。
這個假設正在同時從幾個方向被撬動。
一個撬動來自入口。越來越多人獲取信息,入口不再是搜索框,而是聊天框。用戶面對的,首先是答案,不再總是網頁。
另一個撬動來自作者。越來越多軟件不是由受過訓練的工程師寫的,是小店老板、診所醫生、獨立創業者用自然語言生成的。也就是大家所說的vibe coding氛圍編程。
還有一個撬動來自守門人。Mythos 這種能看穿代碼底層的模型,現在是50家機構的特權。
三件事看起來不相關,放在一起看,你會發現它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互聯網雖然還在,但它正在失去原來的定義。我們熟知的互聯網和它背后的契約、協議、底層邏輯,正在被從根本上被AI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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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內容網絡,到意圖網絡
過去二十多年,互聯網經濟的主戰場在供給側。
誰生產內容,誰占據分發渠道,誰控制流量入口,誰就贏。所以有了Google、Meta、字節、Shopify,有了 SEO 產業、MCN 機構、10 萬+內容工廠。整個系統圍繞一個問題運轉:如何生產更多、分發更廣、爭奪更多注意力。
注意力經濟的貨幣,是點擊和停留時長。AI 把這個邏輯擰了半圈。
最新一期的經濟學人,有一篇專欄,里面有一句話,意味深長:
“AI中介的信息生態里,真正值錢的資產,可能是需求信號。不是點擊,也不是停留時長。”
之前有一個數據:ChatGPT 每周用戶 9 億,其中大約三分之一的對話,并不是在“檢索信息”,而是在“理解自己的處境”。
這件事的重要性,很多人沒看懂。
過去你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咖啡機 推薦”,系統匹配給你 10 個網頁,你點哪個,誰就贏。你的行為是可見的、可歸因的、可出售的。注意力是一種商品,點擊是它的計價單位。
現在你打開ChatGPT,輸入“我每天早上 6 點半起床,通勤 40 分鐘,想要一臺不用清洗太麻煩的咖啡機,預算 3000 以內”,它直接給你一個答案。
你的需求信號,從“咖啡機 推薦”這 4 個字,變成了 40 個字。里面藏著你的作息、你的通勤、你的生活方式、你的預算閾值、你對“麻煩”的忍耐度。
這40個字,比過去任何一次搜索都更值錢。值錢不是因為它更長。值錢是因為它第一次完整地暴露了用戶的上下文(context)和意圖(intent)。
而這種暴露,不會回到網站。它將只停留在AI 系統里。
經濟學人用了一個詞:interface owner,界面所有者。誰掌握了那個聊天框,誰掌握了上下文,誰就掌握了這一代互聯網最值錢的東西。
它讓整個廣告業、搜索業、內容平臺業,都必須重新回答一個問題:
如果用戶的需求,不再需要經過我的頁面就能被滿足,那我憑什么存在?
這一層的轉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它只是把互聯網經濟的地基,從“誰生產更多內容”悄悄換成了“誰更貼近用戶意圖”。
內容還在,但它正在從主角變成原料。
三、互聯網的客戶,已經不再只是人
這一層的變化,比上一層更隱蔽,但也更徹底。
以前你寫一篇文章,讀者是人。你會關心標題吸不吸引人,開頭能不能抓住人,結構清不清晰,有沒有讓讀者讀完。你想象的是一個具體的人,坐在手機前,被你的內容影響。
現在你寫一篇文章,第一個讀者很可能是機器。
它先讀你,抓取、摘要、向量化、打分。再決定要不要把你推給人。人最終讀到的,往往已經是機器處理過的壓縮版。
Reuters Institute 2026 年的趨勢報告提到:全世界的媒體高管,普遍預計未來三年搜索流量還會繼續下滑。已經有出版商公開反彈 Google 的 AI Overviews,說那是在“吸干內容,卻不導流量”。
這個局面,寫作者很早就能感覺到。我身邊有做SEO 出身的朋友,去年開始做一件事:他們不再只優化標題和關鍵詞,他們開始研究“怎么讓 AI 引用自己”。
他把這叫GEO,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生成式引擎優化。
你寫一段話,不只要讓人讀懂,還要讓模型覺得你權威、結構清晰、可引用、可歸因。你需要把自己變成“機器愿意搬運的貨”。
這聽起來像一個技術優化問題。往深里想,它是一個身份問題。
因為機器在讀你的時候,它讀的不是你的文字。它讀的是你的結構、你的可信度、你的來源鏈路、你在整個信息網絡里的位置。一個草根博主和一個《經濟學人》的專欄作家,寫同樣一個觀點,機器會優先引用后者。不是因為后者說得更對,是因為后者更“可靠”,是個穩定的信號源。
經濟學人那篇文章最有洞察力的一個概念,是 machine audiences,也就是機器受眾。
每一次重大信息革命,從印刷術到移動互聯網,都在擴張市場。AI 也在擴張,但它擴張的方向前所未見:世界正在進入一個“機器受眾”的時代。內容不只是給人寫的,很多時候,它的第一讀者、第一傳播節點、第一解釋者,都是機器。
我想把她這個判斷再往前推一步。
機器受眾的真正后果,不是內容生產者要學習新的優化技巧。是內容生產這件事本身,正在被重新定價。
那些靠情緒刺激、標題黨、表層SEO 活著的內容,會加速貶值。因為它騙不過機器。機器不買情緒,機器要結構、要歸因、要可驗證的信號。
反過來,那些有穩定身份、有一致上下文、有可追溯來源的作者,會變得更值錢。因為機器需要它們。
這不是內容的死亡,是內容分層的加速。被機器閱讀的內容,和被人閱讀的內容,會越來越像兩個不同的物種。
四、被AI終結的,還有舊互聯網的安全默契
前面兩層講的是分發和信息的邏輯。第三層,關系更硬的地方。
互聯網過去幾十年“勉強安全”,不是因為它真的堅固,而是因為它依賴一種默契。
這個默契,由兩種稀缺性共同維持。
第一種稀缺:寫代碼難。受過訓練的工程師不多,能把軟件寫出來的人更少。這讓供給側天然受限,壞代碼的出現速度是可控的。
第二種稀缺:找漏洞也難。一個藏在深處的漏洞,可能需要人類專家盯著代碼看幾個月。大多數漏洞,被埋了就埋了,沒人去挖。
兩種稀缺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非正式的屏障。不完美,但能用。互聯網就在這個“不完美但能用”的平衡里,跑了三十年。
Mythos做了什么?它同時踹碎了兩扇門。
第一扇門,是被vibe coding踹碎的。
一個開診所的牙醫,描述一下他需要的患者管理系統,AI 就給他寫出來。一個開咖啡館的老板,描述一下她的庫存邏輯,AI 就生成完整代碼。過去五年里,全球大概有幾百萬個這樣的人,第一次“擁有”了一個軟件。
他們從來沒受過安全訓練。他們寫的代碼,被部署到真實網絡上,接收著真實用戶的真實數據。
第二扇門,誰被Mythos這類模型踹碎的。
Anthropic 的報告說,Mythos在 Firefox上跑了一次前身模型,結果是,那個模型對一個已知bug的武器化成功率,只有幾百分之二。換 Mythos 之后,幾乎每次都成功。
同一個漏洞的攻防比,一夜之間從萬分之一變成了接近100%。
Anthropic 的研究員坦率承認,別的實驗室,大概6到18個月后也能做出類似能力。
你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會看到一個很荒誕的畫面。
在互聯網的供給端,一群從沒寫過代碼的人,在AI 的幫助下,正在量產軟件。
在互聯網的攻擊端,一群從沒挖過漏洞的人,即將在AI 的幫助下,量產漏洞利用。
中間那個曾經保護我們的“默契”,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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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會說,Anthropic不是把Mythos封起來了嗎?給50家機構先用?
問題恰恰在這里。
Mythos 最先發現的那些漏洞,埋在哪里?埋在OpenBSD里,埋在FFmpeg里。
OpenBSD,是全球最硬核的開源操作系統之一,保護著無數企業網絡和政府網關。FFmpeg,你每天刷的抖音、看的 Netflix、開的視頻會議,背后都在默默調用它。
這兩個項目,加起來一年的預算,大概抵不過硅谷一個中級工程師的工資。
維護它們的人,是志愿者,是下班后寫代碼的程序員,是一群用愛發電了二十年的人。
Mythos沒給他們用,而是給了亞馬遜、蘋果、微軟這些不差錢也不差技術的巨頭。
這就構成了一個極其刺眼的畫面:能發現漏洞的工具,給了有錢雇安全團隊的人。真正在裸奔的那批人,開源維護者,vibe coding 的新創作者,還在原地等著。
Anthropic 承諾拿出400萬美元支持開源安全。這是整個行業里最負責的姿態。但你對比一下:給大機構的使用額度是 1 億美元。兩個數字之間,差了 25 倍。
這不是惡意,這只是市場邏輯的自然結果。
互聯網從來沒有真正“民主”過安全。它只是靠默契撐著。默契破了,誰買得起防護,誰先活下來。
五、真正脆弱的,是互聯網那些被忽視的地基
再往更深一層。
Mythos 找到的那些漏洞,在OpenBSD里埋了 27 年,在FFmpeg里埋了 16 年。
27年是什么概念?互聯網本身才多少歲?
這說明一件事:過去三十年,我們在一堆埋著地雷的代碼上面,建起了市值10萬億美元的數字經濟。
服務器跑著它,瀏覽器調用著它,銀行系統依賴著它,政府網絡由它守門。直播、購物、醫療、支付,全部在它上面。
而它的維護者,是一群沒有工資的人。
這不是某個公司的疏忽。這是整個互聯網商業模式的一個結構性漏洞,不是技術意義上的漏洞,是經濟意義上的。
互聯網過去三十年的繁榮,很大一部分來自一種會計手法:把成本外部化。
平臺把內容審核外包給用戶舉報。把基礎設施維護外包給開源社區。把供給外包給創作者。把風險外包給……外包給每一個默認“它應該能用”的普通人。
價值向上集中,風險向下擴散。
Mythos 沒有制造新的問題。它只是第一次,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把這個長期被忽略的賬本攤開在桌上。
那個在OpenBSD 里埋了27年的漏洞,不是一個程序員的失誤。它是一個社會契約的失誤。我們把世界上最重要的代碼,交給了一群從未被認真付過錢的人,然后假裝它永遠不會出事。
Mythos讓這個假裝,沒法再繼續下去。
FFmpeg 的主要維護者,前兩年在 Twitter 上寫過一段話。他說他維護FFmpeg二十年,修復了成千上萬個 bug,得到的最大一筆“捐款”,是某個大公司給的1000美元。那家公司每年用 FFmpeg 處理的視頻流量,價值數十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么情緒。就像是在陳述天氣。
AI 時代來了,會改變這個結構嗎?
短期看,大概率會放大它。
因為AI 讓“生產者”的門檻降到前所未有的低,同時讓“守護者”的門檻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底下越來越擁擠,頂上越來越稀薄。
中間那個“維護者”的角色,那些不生產新軟件、只是默默讓舊軟件繼續工作的人,會在兩端擠壓之下,變得更脆弱、更無名、更廉價。
這才是真正需要擔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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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網絡經濟的底層邏輯,正在被從根本上改寫
把前面幾條線合在一起看,就會發現,AI 真正終結的,并不只是舊互聯網表面的產品形態,更是舊網絡經濟背后的底層邏輯。
內容變成原料,意圖變成資產。
網頁變成后端,機器變成讀者。
開源維護者在裸奔,大機構搶先拿到護盾。
供給在爆炸,安全在分層。
這四件事指向同一個判斷:網絡經濟正在從“流量分發”的邏輯,改寫為“接口控制”的邏輯。
過去二十年,互聯網經濟的核心資產是流量。誰能把用戶導向網頁,誰就能分到一杯羹。Google 分,Facebook 分,字節分,小紅書分。所有玩家都在爭一個東西,那個從人到網頁的“跳轉”。
現在,那個跳轉正在消失。
用戶不再跳轉,他們停留。停留在聊天框里,停留在Agent 里,停留在一個越來越封閉的“接口”里。這個接口,可能是 ChatGPT,可能是Claude,可能是你手機系統里某個你還沒意識到的助理。
價值捕獲的位置變了。不再是“誰被跳轉得多”,而是“誰擁有那個接口”。
這件事最容易被忽視的后果,是公共性的消失。
過去互聯網有一種相對公開的結構。你看一篇文章,知道它來自哪個網站。你買一件商品,知道它來自哪個店鋪。你接收一條信息,能追溯它的來源。信息的流動是有鏈路的,有歸因的,有可見的節點。
接口時代,這些節點都被藏起來了。
你問AI 一個問題,它給你一個答案。你不知道這個答案參考了哪 47 個網頁,不知道哪些信息被它優先引用,不知道哪些網站被它悄悄忽略。整個信息的中介過程,被壓縮進了一個黑盒。
出口是光滑的,但里面是不透明的。
一個朋友前不久問我:AI時代,個人還做不做內容?
我想了想說,還是要做,但要做得不一樣。
過去做內容,你的讀者是人。你可以靠情緒、靠熱點、靠一次性的爆款活下來。
接口時代做內容,你要默認你的讀者大部分時候是機器。你要寫得讓機器愿意引用你,愿意把你當作可靠的信號源,愿意在用戶問到相關話題時提到你的名字。
這不是玄學。這是新一輪生存方式。
同樣的邏輯,適用于每一個還在用互聯網賺錢的人。
做電商的,要想清楚:當用戶問AI “最近有什么好用的空氣炸鍋”,你的產品在不在那張推薦清單里。
做媒體的,要想清楚:當AI 摘要一個新聞事件,你的文章是被引用的那幾個之一,還是被跳過的那無數個之一。
做軟件的,要想清楚:你的產品是一個可以被AI 調用的“工具”,還是一個仍然需要用戶主動打開的“App”。
做教育的,要想清楚:當AI 可以無限次陪伴用戶,你提供的“課程”到底還有什么是 AI 復制不了的。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生死問題。
我們熟知的互聯網,不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它會慢慢褪色,像一張被太陽曬了太久的舊海報。你某天路過,發現上面的人臉已經模糊,但你叫不出具體是哪一天。
真正在消失的,是那個以網頁為容器、以點擊為路徑、以人為默認受眾、以技術門檻作隱形屏障、以免費勞動作基礎設施的舊世界。
正在到來的新世界里,機器是重要讀者,意圖比內容值錢,接口比網頁關鍵,安全從附加項變成生死線。
Mythos發現的那個埋了27年的漏洞,修好了。
但它照亮的東西,修不好。
它照亮的是,我們過去三十年,一直在一個脆弱得有點可笑的默契上,搭建著我們以為堅不可摧的數字生活。
現在默契破了。軟件到處都是,漏洞到處都是,創作者到處都是,AI 也到處都是。
唯一的問題是:我們要保護所有人,還是只保護那些付得起保護費的人。
這不只是一個技術問題。這是我們對下一代互聯網的選擇。【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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