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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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若要寫劉蕓,怕是得從一段極遠極淡的光陰寫起。
我忽然想起一個秋日的午后,在一本舊雜志的扉頁上,看見過一個湖南女孩的臉。那臉孔干干凈凈的,像是湘江水洗過的一枚玉石,有著少女特有的、未經琢磨的瑩潤。那時我只瞥了一眼,便翻過去了,并不知道那就是劉蕓。那時她還叫做劉云。如今想來,那匆匆的一瞥,倒像是老電影里一個不經意的空鏡頭,飛鳥掠過屋檐,你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卻不知道它終究會棲落在哪一扇窗前。
我是后來才知道她的故事。
一
她是在長沙城里長大的。長沙那地方,我在這里工作了10多年,有一條湘江穿城而過,江岸上種滿了香樟樹,一到春天便幽幽地香。這里的姑娘,大多生得水靈靈的,說話帶一股子辣椒味,脆生生的,爽利得緊。劉蕓便是在這樣的水土里養出來的,只不過她的童年,似乎比旁人家的女孩子要苦些,也要孤獨些。
七歲那年,她被選進了省體委學藝術體操。
我試著去想象那個年紀的孩子。七歲,其他的女孩兒大約還窩在母親懷里撒嬌,她卻要開始一段極苦極苦的生涯了。藝術體操,彩帶、圈、球、棒,聽起來多么美,可那美的背后,是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汗水。她后來說起過那段日子:早上五點半便要起床,一直練功到夜里十點半,沒有暑假,寒假也只有短短的十五天。別的孩子在放風箏、吃冰棍兒的時候,她大約正在練功房里,把一條腿架得比頭頂還高,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卻不敢讓它落下來。
后來她又去了廣州舞蹈學院,一去便是五年。
廣州比長沙更熱。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獨自一人,被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她的同學江丹后來回憶說,那是一個純女子舞蹈班,全國只選了二十七個女孩,全封閉的,不能進出。沒有男孩子,連打飯的都是女阿姨。她們的日子枯燥極了,上課前要稱體重,量大腿粗細,超標了便要被開除,所以大家拼命地餓著,夜里餓極了,便偷偷地從奶粉罐子里挖幾勺干奶粉吃。劉蕓是最小的一個,還沒有開始發育,天生便瘦,倒省了這一番偷偷摸摸的苦。
可那一份孤獨,大約是逃不掉的。
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筆下那些在暮色里徘徊的句子,想起他寫“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二十七個女孩子擠在一起,固然是熱鬧的,可那熱鬧里,大約藏著更深更深的寂寞。她想家嗎?我想是想的。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離家千里,夜里聽見廣州街頭陌生的粵語腔調,會不會在被窩里悄悄地哭?
她后來接受采訪時,淡淡地說了一句:“哭鼻子沒有用,只能給自己鼓勁兒。”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可我聽著,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硌了一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那語氣里藏著的,哪里是堅強,分明是一層薄薄的、倔強的、不肯讓人看見的哀愁。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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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廣州到北京,從舞蹈到表演,劉蕓的人生似乎總在告別,又總在重新開始。
十六歲那年,她做了一個決定,放棄舞蹈,去考中央戲劇學院。這決定在外人看來大約有些突兀,她卻做得干脆利落,仿佛那些年在舞蹈學院流過的汗、吃過的苦,不過是一場長長的前奏,真正的樂章,現在才要開始。
父母是支持她的。她的父母似乎一直在支持她,這一點,大約是劉蕓命里最大的幸運了。她從小學舞蹈,父母說好;她要考中戲,父母便向歌舞團付了一筆錢,把她“贖”了出來。她說起父母時,語氣里總帶著一種篤定的、安穩的甜蜜。這份篤定,大約是她后來在世事的風浪里站得住的根。
進了中戲,路便順了。入學第一年便拍了韓寒的同名劇作《三重門》,大四又演了《大漢天子2》,演那個叫“秋嬋”的女子。再后來是《鹿鼎記》里的小郡主沐劍屏,天真爛漫的,惹人憐愛。她那時二十出頭,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可那股子靈氣已經藏不住了,從屏幕里透出來,像春天剛剛破土的筍尖,嫩生生的,卻倔強地向上掙。
2007年,她登上了《時代周刊》亞洲版的封面。
那是一個大事件。她是繼章子怡、李宇春之后,第三位登上那個封面的中國藝人。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大約所有的媒體都在報道,所有的鏡頭都在對準她。可我想象中的她,大約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把那份榮耀收進抽屜里,第二天照常去片場,照常背臺詞,照常被導演罵,照常在不拍戲的間隙里,蜷在片場的角落里,抱著膝蓋發呆。
熱鬧是他們的,她只是她自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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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事終究不是一條坦途。尤其是對于她這樣一個湘妹子,性子明晃晃的,像一把沒有刀鞘的刀,鋒利,卻也容易傷人,更容易傷己。
我知道她在綜藝節目里鬧過不少風波。《演員的誕生》上,她和黃璐對戲,事后因為臺詞的事,當場便哭了出來。有人罵她矯情,有人罵她輸不起。后來《乘風破浪的姐姐》里,她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微博投票排名倒數第一,手機上收到了無數不堪入目的短信。
那些年,她似乎成了一個靶子,誰都可以射上一箭。
我有時候會想,她到底做錯了什么呢?說她抱大腿,可她性子那么直,哪里學得會曲意逢迎?說她矯情,可她是真的委屈了,眼眶便紅了,哭便哭了,一點也藏不住。黃璐后來倒是替她說過話,說劉蕓只是心直口快。鄭鈞也替她說過話,說:“真實是最美好的,哪怕它是最丑陋的。”
這話說得真好。真實是最美好的,哪怕它是最丑陋的。可這世間,有多少人真正擔得起這份“真實”呢?真實意味著不設防,意味著把自己柔軟的肚皮袒露在外,任由旁人戳弄。劉蕓大約沒有想那么多,她只是不會演,不會裝,不會在鏡頭前做出一副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樣子。可在這個被濾鏡和假面包裹的時代,真實本身,便成了一種罪過。
我想起朱自清先生寫《匆匆》里的話:“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可這世間的偏見與誤解,一旦生了根,卻像是野草,拔了又生,生了又拔,怎么也除不盡。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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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是幸運的。
她有一個家。
她的丈夫叫鄭鈞,是唱搖滾的。比她大十五歲,愛穿棉麻的衣服,愛打坐練瑜伽。兩個人在一起十五年,吵了十五年,也和好了十五年。她說他們是“天敵”,相愛相殺,打打鬧鬧,可每一次吵完了,感情反倒比原來更好。
我試著去想象他們的日常。鄭鈞大約是那種安靜的人,話不多,喜歡一個人待著;劉蕓大約是熱鬧的,愛笑,愛鬧,愛把家里的軟裝換來換去,今天換一塊窗簾,明天添一只花瓶。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硬生生地擠在同一個屋檐下,摩擦是免不了的。可奇妙的是,他們偏偏就磨合出了屬于彼此的節奏。鄭鈞剪掉了年輕時標志性的長發,戒了煙戒了酒,從搖滾浪子變成了居家男人;劉蕓也從一個愛鬧愛折騰的小姑娘,漸漸沉淀下來,學會了在丈夫的沉默里,聽見另一種聲音。
他們住在京郊的一個農場里。鄭鈞種菜養花,劉蕓種菜養花,兩個人把日子過成了田園詩。城市里的喧囂,鏡頭前的紛擾,都被那一堵院墻隔在了外面。院墻里頭,只有兩個人,一只貓,幾畦菜,幾株花,還有滿院子寂靜的陽光。
這樣的日子,大約是好的。
他們的兒子叫Jagger,今年十五歲了。那個在《爸爸回來了》里奶聲奶氣喊著“爸爸”的小人兒,如今長成了一米七五的少年,一頭標志性的卷發,一雙大眼睛。他像父親一樣喜歡畫畫,十四歲時畫作便入選了東京畫廊;也像母親一樣倔強,走路有些內八,駝著背,低著頭,不管旁人怎么說,依舊自顧自地走著。
劉蕓說,她從不逼孩子進娛樂圈,他喜歡什么,就讓他去做什么。
這話說得輕輕巧巧,可我知道,那輕巧的背后,是一個母親日日夜夜的守護。她在事業的黃金期,主動沉寂了四年,專心在家陪伴孩子。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對于一個女演員來說,那幾乎是整個演藝生涯的半輩子。可她覺得值得。她說:“孩子的成長不能重來。”
這樣的事,大約只有母親才做得到。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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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劉蕓的人生,大約像一株長在風里的野草,從長沙到廣州,從廣州到北京,被風吹來吹去,卻始終沒有折斷過。學藝術體操的時候,五點半起床,練到十點半,她沒有叫過苦;學舞蹈的時候,節食、稱體重、被開除的陰影懸在頭頂,她沒有退縮過;被網暴的時候,手機里塞滿了惡毒的短信,她也沒有被打倒過。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走。
這份堅韌,大約是從七歲那年便種下了的。
她說過一句話:“我從小就獨自在外面生活,沒有家的意識,沒有父母的陪伴。”那時候她還小,還不懂得什么叫孤獨,只是一味地往前沖,像一陣風,呼呼地刮。后來她成了母親,才開始重新理解父母,理解那個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遠去的家。
“曾經的我像風一樣的狂奔,現在我的生活不一樣了,我是有家的人了。”
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濕了。
是啊,她終于有家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一個可以卸下鎧甲的地方,一個不必再假裝堅強的地方。那個十一歲便獨自闖蕩廣州的小女孩,那個在練功房里咬著牙、忍著眼淚的小女孩,終于長大了,終于可以慢下來了,終于可以在京郊的夕陽里,彎下腰,去撫摸一朵新開的花。
六
我想起她在《妻子的浪漫旅行》里說過的一段話。記者問她,鈞哥做過最讓你感動的事情是什么。她想了想,說了一長串,可翻來覆去,不過是些極瑣碎的細節:剝蝦、記得她不吃香菜、把演唱會收入全部上交。
這些事,說起來實在是太小了,小到旁人聽了大約要覺得索然無味。可我知道,真正的感情,從來不在那些驚天動地的誓言里,而恰恰藏在這些微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細枝末節里。一個人記不記得你的口味,愿不愿意為你戒掉煙酒,有沒有在你需要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你身邊……這些,才是愛最真實的模樣。
鄭鈞有一首歌叫《灰姑娘》,歌詞里寫:“你如此美麗,而且你可愛至極。”年輕時唱,大約唱的是青春的熱烈;如今在馬爾代夫的沙灘上,抱著吉他,對著劉蕓唱,唱的大約就是歲月靜好的溫柔了。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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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落在窗臺上,我擱下筆,望著天邊那片薄薄的、橘色的云彩。
劉蕓這個名字,忽然變得不像一個明星的標簽了。它更像一段漫長的、曲折的、卻終究溫暖的敘事。一個湖南女孩的故事,從七歲的練功房,到十五歲的舞蹈學院,從中戲的課堂,到《時代周刊》的封面,從綜藝的風口浪尖,到京郊的靜謐農場。
她不是什么完美的符號,不是溫婉的仕女圖,不是被馴服的金絲雀。她是她自己。湖南的辣椒,湘江的水,北方的風,南方的雨,所有矛盾的、別扭的、真實的元素,在她身上揉捏成了一個人。
她是那株從石縫里掙出來的野草,在風里搖曳著,姿態或許不夠優美,但筋骨從來不曾折斷。
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寫《背影》的結尾:“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此刻,我在隱約的光影里,仿佛也看見了一個瘦瘦小小的背影。七歲的劉蕓,扎著馬尾辮,穿著一身單薄的練功服,走進那扇巨大的、黑洞洞的練功房的門。門在她身后緩緩關上,里面傳來悠揚的音樂,和一聲聲清亮的、稚嫩的、卻也倔強的……
“一、二、三、四……”
她的人生,大約便從那里開始了。
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金色的河,緩緩流向遠處。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架飛機正掠過,拖著一道細細的、長長的尾跡,像一截用舊了的絲帶,在橘紅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我忽然想起她說的一句話:“哪怕是最瑣碎的日常,也要把它過成想要的樣子。”
大約便是這樣的吧。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樹,扎根在泥土里,枝葉卻伸向天空。風吹來,她搖;雨打來,她淋;陽光灑下來,她便靜靜地舒展著,把所有平凡的日子,都過成了一首詩。
這首詩的名字,大約便叫做劉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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