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柬埔寨紅色高棉解體后，世人也許能從其官員中找到可以寬恕的人；然而在紅色高棉S21監獄，一個可以饒恕的人都沒有。”

S-21全稱“第21號安全監獄”，這個地方原本是一所高中，1975年至1979年間，柬埔寨紅色高棉把它改造成重點關押的監獄，估計有14000人至17000人在這里遇害。當紅色高棉潰敗時，只有未及殺害的7個人存活下來。

這所堪稱亞洲奧斯維辛的監獄，如今是“紅色高棉大屠殺博物館”。在這里展示受害人的照片以及他們所承受的各種各樣的酷刑。

這些酷刑包括電擊、熱烙、懸掛、用塑料袋悶住頭部、把頭摁入水中、拔掉指甲倒上酒精......

審問過后，犯人以及他們的家人會被帶到一處滅絕中心，用鐵棒、鎬、彎刀等工具殺害，就連嬰孩也會被斬草除根。

這所監獄的負責人叫康克由，在紅色高棉化名杜赫。

小時候，常常有意無意從廣播喇叭中聽到來自紅色柬埔寨的新聞，“杜赫”這個名字對我來說耳熟能詳。

康克由的化名取自一本兒童讀物，里面有一個名叫杜赫的乖巧學生。

他說：“我想成為一個守紀律、尊重老師、做好事的男孩。”但沒有到，他所遵守的是一套至為邪惡的紀律，他效忠的是邪惡的領導，而他自己也成了壞事做盡的男人。媒體稱之為“柬版蓋世太保”。

如果說在S21監獄找不到一個可以寬恕的人，那么作為監獄的頭目，康克由又該承擔怎么樣的刑罰？

然而，人們想不到的是，就這個劊子手頭目第一個站出來認罪，從而向世人揭開紅色高棉深重之罪惡。

1942年11月，康克由出生于柬埔寨一個貧窮華人家庭。他天資聰穎，學習出色，尤其擅長數學，曾在全國競賽中獲得第二名。用他母親的話說，“這個孩子一天到晚把頭埋在書堆里”。

大學期間，康克由接觸極左思想。畢業后，他成了一個小鎮上的數學教師，鼓動學生參加革命運動。后來，康克由被逮捕，釋放后加入了紅色高棉組織。

在紅色高棉控制區內，康克由被委任為監獄司令官，在3年內建立了兩所監獄，關進監獄的絕大多數人被秘密處死。

紅色高棉奪取政權后，康克由著手把一所高中改成監獄。在他指揮下，這里成為一個高效運轉的關押和殺戮系統。不到四年的時間里，先后有10000多人被抓到這里并被奪走生命，其中包括他的兩個連襟。

康克由不親手殺人，但他營造出一條酷刑殺戮文化，他教導工作人員“實施酷刑和政治思想工作密不可分。”

一名員工在筆記本記下了康克由的一段教導：“你一定要擺脫打囚犯是殘酷的想法......為了國家、階級和全世界，你一定要打他們。”

不僅僅是打，還包括實驗。檔案記載，監獄人員把兩個十七歲的女孩，分別用刀砍死和用棍棒打死，然后放入水中，記下不同尸體浮上水面的時間。

1979年1月，越南軍隊攻入金邊。隨著紅色高棉土崩瓦解，康克由也銷聲匿跡。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一個叫克里斯托弗的美籍柬埔寨牧者回到自己的祖國宣教。

克里斯托弗的父親曾是柬埔寨王室官員。紅色高棉攻入金邊后，克里斯托弗的父母和家人要么被處決，要么被折磨死亡。克里斯托弗越過泰柬邊境，進入聯合國難民營。在難民營里，他找到生命的救主，后來去美國讀神學。

1995年，在柬埔寨西北邊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來到克里斯托弗牧養的教會，他坐在后面的座位上，靜靜地聽了一個星期。他問克里斯托弗：“你說上帝真的可以饒恕一切的罪嗎？”克里斯托弗回答說：“是的！”這個老人當即作了決志宣告，第二天就接受了洗禮。

老人回到自己住的村子，開始舉辦家庭聚會，宣講生命之道。很快，就有10多個家庭參加了他們的聚會。

老人讓克里斯托弗為自己禱告，因為他打算向政府部門自首，公開認罪。直到有一天他自首后，克里斯托弗才知道他是紅色高棉領導人之一、臭名昭著的集中營頭目杜赫。

2007年，康克由以戰爭罪和違反人道罪受到起訴，他當庭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并流淚乞求受害者家屬寬恕。

在紅色高棉高官中，他是第一個公開認罪的人。他祈禱說：“我祈求饒恕，雖然我知道我不配被饒恕，但我祈求你仍賜盼望。”

克里斯托弗為康克由出庭作證，為他生命的改變作見證。

因為他的信心和改變，康克由得到那永生的指望，然而，他依然還要接受世上法律的審判。

康克由出面認罪，對徹底揭開紅色高棉神秘面紗起到關鍵作用。

他承認自己的罪責，同時也指出紅色高棉中央的罪行，“一旦我逃離崗位，我家人的下場與其他犯人的命運一樣”。

他對記者說，他決定認罪是為了證明，這個被紅色高棉稱為S-21的監獄確實存在。這就反駁了紅色高棉一直宣稱的，S-21監獄是政治構陷的說法。

康克由被判無期徒刑。他在監獄里刻苦研讀，那本圣書被翻爛。克里斯托弗常常去看望他，與他一起祈禱、領圣餐。

柬埔寨歷史學家戴維·錢德勒認為，無論犯下了怎樣的罪行，杜赫（康克由）至少是五名被告人中唯一承認有罪的。他說：“杜赫是審判中唯一的人，其他都是禽獸。”

克里斯托弗的親人死在紅色高棉手里，而今，他成了這個關在監獄的紅色高棉頭目最親近的人。若非來自至高之處的恩典，一個人哪里會有這樣饒恕的力量？

2020年8月31日，77歲的康克由因呼吸系統疾病入院治療，兩天后離開這個世界。

因為歷史原因，柬埔寨有不少昔日的仇敵，成為相互配搭的同工，他們一起服事，以愛和恩典，來縫合這個國家撕裂的傷口。

紅色高棉的殘暴是人類歷史的噩夢，但康克由的經歷讓人感慨---即使最大的惡人也有蒙饒恕的機會，即使最黑暗之處也有光照進來。

本文寫作資料來自《南方周末》、法國紀錄片《煉獄主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