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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音家長,您孩子的校服……是不是該換了?"
班主任趙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響起,全班32個家長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
我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子處更是褪成了灰藍色。左肩位置有個巴掌大的補丁,是我用舊床單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這孩子的衣服,是全班唯一褪色的。"趙老師繼續說,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其他同學都穿得整整齊齊,就她……"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聲。
"怪不得平時總躲著人走。"
"聽說她姐姐是她監護人,連個像樣的衣服都不給買。"
"四塊錢零花錢,一周才四塊!咱們孩子一天都不止這個數。"
我的臉燒得發燙,手指緊緊攥著褲縫。教室里開著暖氣,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趙老師翻開點名冊:"林佳音家長今天怎么沒來?這已經是第三次家長會缺席了吧?"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姐姐她……她有事。"
"有事?"趙老師推了推眼鏡,"林佳音,你姐姐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怎么連孩子的家長會都不參加?"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前排的王悅悅轉過頭,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趙老師,我媽說她姐姐就是個服務員,在菜市場旁邊那個小餐館端盤子。窮成那樣,怪不得連校服都舍不得買新的。"
"是啊,我上次看見了,穿著油膩膩的圍裙,頭發都沒梳好。"
"那個餐館我知道,特別破,蒼蠅亂飛的那種。"
笑聲在教室里蔓延開來。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咬緊牙關,不讓它們掉下來。
"安靜!"趙老師拍了拍桌子,但她看我的眼神里也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林佳音,回去告訴你姐姐,下周一之前必須給你買套新校服。還有,下次家長會她要是再不來,我就要上門家訪了。"
"知道了。"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家長會還在繼續,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盯著自己的校服袖口,那里有一圈深色的污漬,是昨天中午在食堂不小心蹭上的醬油,我用洗衣皂搓了半個小時都沒洗干凈。
姐姐說過,一套新校服要一百八十塊。
而她每周只給我四塊錢零花錢。
"四塊夠了,"她每次都這么說,"夠你買兩根火腿腸當早餐。其他的我都準備好了。"
可同學們的零花錢都是幾十塊幾百塊,他們能買漂亮的文具,能去游樂場,能穿名牌鞋。
而我只能穿著褪色的校服,縮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家長會終于結束了。
我背起書包,低著頭往外走。經過講臺時,聽見幾個家長還在議論:
"那孩子怪可憐的。"
"可憐什么,她姐姐就是不上心。"
"聽說父母去世了,姐姐帶大的。"
"那也不能這么窮酸啊,總得讓孩子有點尊嚴吧。"
我快步跑出教室,沖下樓梯。
秋天的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其他同學被家長接走,有的坐上小汽車,有的騎著電動車,說說笑笑地消失在傍晚的暮色里。
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那部用了五年的老舊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姐姐發來的消息:
"晚飯在鍋里,我今晚要加班。記得寫完作業再睡覺。"
我盯著這條消息,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為什么?
為什么姐姐這么狠心?
為什么連一套校服都不肯給我買?
我用力擦掉眼淚,把手機塞回口袋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01
我家住在城中村的老巷子里,是一棟六層樓的老式居民樓,墻皮斑駁脫落,樓道里永遠散發著潮濕發霉的味道。
我們租的是三樓那間十五平米的單間,月租金四百塊。
姐姐說這里便宜,離我學校也只有二十分鐘路程。
我推開門,房間里光線昏暗。姐姐為了省電,從來不在白天開燈。靠墻的位置擺著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我睡上鋪,姐姐睡下鋪。床對面是張破舊的書桌,桌面已經掉了漆,露出里面發黑的木頭。
墻角立著個單門小冰箱,是姐姐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嗡嗡作響。
灶臺就在進門右手邊,一個雙眼煤氣灶,上面扣著個鋁制的鍋蓋。
我走過去掀開鍋蓋,里面是半鍋白米飯,還有一小碟炒白菜。
沒有肉。
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肉了。
我盛了一碗飯,夾起白菜往嘴里送。菜里連油都很少,只有鹽和一點點醬油的味道。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突然沒了胃口。
今天在學校,王悅悅在我面前打開她媽媽帶來的便當,里面是紅燒排骨和蝦仁。她故意湊到我鼻子前晃了晃:"好香啊,林佳音你聞聞?哦對了,你應該沒吃過這種東西吧。"
周圍的同學都笑了。
我當時說不出話,只是低頭啃自己的饅頭。
那個饅頭是我早上用兩塊錢買的,硬邦邦的,噎得我喉嚨發疼。
我看著碗里的白菜,眼淚又涌了上來。
"夠了!"我把筷子狠狠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白菜葉子濺到了桌面上。
我趴在桌上,肩膀止不住地抽動。
為什么別人都能過得那么好,只有我要這樣?
為什么姐姐就不能對我好一點?
哪怕買一件新校服,讓我在同學面前抬起頭來。
哪怕一周給我多一點零花錢,讓我能買得起一支好看的筆。
就這么難嗎?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
那里面放著姐姐的錢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抽屜。
黑色的舊錢包靜靜地躺在里面,表面磨得發亮,拉鏈位置已經有些脫線。
我把錢包拿出來,手指碰到拉鏈時,心臟狂跳不止。
不行,這是偷。
可是……就看一眼,看看姐姐到底有沒有錢。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拉鏈。
錢包里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張十塊和五塊的鈔票,我數了數,一共六十二塊。
就這么點錢?
一套校服都買不起?
我又翻了翻錢包的夾層,里面塞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姐姐,還有爸媽。
那是八年前拍的,我才五歲,穿著蓬蓬裙,坐在爸爸肩膀上笑得很開心。姐姐站在媽媽身邊,十五歲的她扎著馬尾辮,眼睛彎成了月牙。
一個月后,爸媽就在那場車禍中去世了。
姐姐從此輟學打工,帶著我租住在這間小屋里。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錢包放回原位,輕輕關上抽屜。
晚上十點半,姐姐推門進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廉價的粉色工作服,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回來了?"她看了我一眼,聲音很疲憊,"吃飯了嗎?"
"吃了。"我坐在床上,盯著她。
姐姐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看了看:"怎么剩這么多?不好吃嗎?"
"姐。"我開口了,聲音有些顫抖,"今天開家長會。"
她的動作頓了頓:"哦,我忘了。"
"趙老師說,讓你給我買套新校服。"
"校服?"姐姐轉過身看著我,眉頭皺了起來,"你那套不是還能穿嗎?"
"已經褪色了!"我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全班32個人,就我一個人穿著褪色的校服!所有人都在笑我!"
姐姐沉默了幾秒:"那……下個月吧,下個月我給你買。"
"下個月?"我冷笑一聲,"你每次都說下個月。姐,你到底有沒有錢?"
"佳音。"姐姐的語氣嚴厲起來,"別鬧。"
"我沒鬧!"我跳下床,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想知道,為什么你寧愿每天吃白菜,也不肯給我買一套校服?為什么每周只給我四塊錢零花錢?別人都有幾十塊,有的甚至上百塊!"
"那是別人家。"姐姐轉過身,背對著我,"咱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你每個月工資三千多,房租四百,水電一百,吃飯最多一千,剩下的錢呢?都去哪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姐姐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就是要管!"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累贅!你到底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夠了!"姐姐猛地轉身,眼睛通紅,"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其他的不要管!"
"我不管?我在學校被人笑話,你知道嗎?他們說我是叫花子,說我姐姐不要我了!"
"胡說八道!"
"那你為什么連家長會都不來?為什么連一套校服都舍不得給我買?"
姐姐盯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佳音,姐姐有自己的打算。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我不要長大了才明白!我現在就要知道!"
"睡覺!"姐姐扔下這兩個字,轉身走到床邊,爬上下鋪,拉上了簾子。
我站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樓下傳來偶爾的汽車聲,隔壁房間傳來電視的聲音。
姐姐的呼吸聲很輕,我聽不出她睡著了沒有。
我在想,也許我應該離開這里。
等我能自己掙錢了,我就再也不用過這種日子了。
02
周一早上六點,姐姐像往常一樣早起給我準備早餐。
我假裝還在睡覺,聽著她在小小的房間里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煤氣灶點燃的聲音,鍋鏟碰撞鍋沿的聲音,還有她壓低的咳嗽聲。
"佳音,起床了。"姐姐輕輕拍了拍我的被子。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別鬧,要遲到了。"她的聲音帶著無奈。
我還是沒動。
姐姐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我聽見她收拾東西的聲音,然后是關門聲。
等確定她走遠了,我才爬起來。
桌上放著一碗白粥,還有一個煮雞蛋和一小碟咸菜。
雞蛋旁邊壓著四張一塊錢的紙幣。
這周的零花錢。
我盯著那四塊錢,突然覺得特別刺眼。
四塊錢能買什么?兩根火腿腸,或者一個最便宜的面包,或者一瓶礦泉水加一包五毛錢的辣條。
而王悅悅她們,隨隨便便就能買十幾塊一杯的奶茶,能去文具店買那種帶香味的橡皮和漂亮的筆記本。
我把那四塊錢塞進口袋,喝了幾口粥就出門了。
學校在城南,我家在城北,騎自行車要二十分鐘。
那輛自行車也是舊的,姐姐從廢品站買回來的,車身生銹,鏈條老是掉。我騎到半路,鏈條果然又掉了。
我蹲在路邊修車,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
"喲,這不是林佳音嗎?"
我抬起頭,王悅悅和幾個同學從旁邊路過。她們都穿著嶄新的校服,背著漂亮的書包,有說有笑的。
"你這車也太破了吧。"王悅悅捂著嘴笑,"我家放雜物間的車都比這個好。"
"就是,這車還能騎?不會散架吧?"
"小心騎著騎著輪子掉了。"
她們笑著走遠了。
我低下頭,用力把鏈條裝回去,手指被鋒利的齒輪劃破了,滲出血珠。
我把手指放進嘴里吮了吮,繼續往學校騎。
第一節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發了上周的測驗卷,我考了92分,在班里排第五。
老師特意表揚了我:"林佳音這次進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學習。"
我低著頭,沒說話。
王悅悅在旁邊小聲說:"有什么用?穿得跟乞丐一樣。"
"就是,成績好又怎么樣?還不是買不起新校服。"
"聽說她家連空調都沒有,夏天熱死了都舍不得買。"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中午放學,我去食堂打飯。
最便宜的菜是土豆絲,三塊錢一份。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這個。
排在我后面的同學看見了,大聲說:"林佳音又吃土豆絲,她一個星期都吃土豆絲!"
食堂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端著餐盤,臉燒得發燙,快步走到角落里坐下。
土豆絲沒什么味道,我吃得很慢。
旁邊桌的同學在討論周末去哪玩。
"我爸媽要帶我去海洋館。"
"我要去游樂場,聽說新開了個過山車特別刺激。"
"我準備去買新鞋,上次看中一雙耐克,八百多。"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土豆絲。
下午有體育課。
跑完八百米,我的鞋底開膠了,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我只能用手按著鞋底,一瘸一拐地走回教室。
同學們又笑了。
"林佳音你這鞋也太搞笑了。"
"補丁校服配破鞋,絕配。"
"哈哈哈哈......"
我咬著牙,一言不發地回到座位上。
放學后,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姐姐工作的那家小餐館。
餐館叫"家常菜館",開在菜市場旁邊的巷子里,店面很小,門口掛著幾串已經褪色的塑料花。
我站在對面的電線桿后面,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窗往里看。
姐姐正在收拾桌子,動作很快。她穿著那件粉色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臂。
一個中年男顧客沖她喊:"服務員,加雙筷子!"
姐姐立刻小跑過去,遞上筷子,還鞠了個躬。
男人看都沒看她一眼。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原來姐姐在外面是這樣工作的。
原來她每天都要對那些陌生人點頭哈腰。
我正想著,突然看見老板——一個戴著金項鏈的胖女人走出來,沖姐姐吼:"林佩佩!六號桌的菜怎么還沒上?客人都等了二十分鐘了!"
"老板娘,我這就去催廚房。"姐姐的聲音里帶著歉意。
"催什么催?你自己去端!"胖女人把圍裙扔給姐姐,"就你這樣的,一個月給你三千塊都嫌多!"
姐姐沒說話,接過圍裙系上,快步走進廚房。
我握緊了拳頭。
那個胖女人憑什么這么兇?
姐姐明明那么努力工作。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轉身離開。
回到家,我打開冰箱,里面幾乎是空的。
只有半棵白菜,三個雞蛋,還有一小碟前天剩下的咸菜。
我突然想起上周六,姐姐去菜市場買菜。
我跟著她去的。
她在每個攤位前都要問價格,挑最便宜的買。白菜兩塊錢一斤,土豆一塊五一斤,雞蛋五塊錢十個。
買完菜,她手里的錢只剩下幾塊錢了。
我當時問她:"姐,為什么不買點肉?"
她說:"肉太貴了。吃菜也一樣有營養。"
"可是你不是每個月有三千多工資嗎?"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說:"錢要省著花。以后你要上大學,要花很多錢。"
"大學還早著呢,而且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啊。"
"傻丫頭。"姐姐摸了摸我的頭,"姐姐希望你上大學的時候,不用為錢發愁。"
我當時沒說話。
現在想起來,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晚上十一點,姐姐才回來。
她一進門就開始咳嗽,咳得很厲害,臉都憋紅了。
"姐,你怎么了?"我從上鋪探出頭。
"沒事,嗓子有點不舒服。"姐姐擺擺手,倒了杯水喝下去。
我看著她,突然注意到她的臉色很差,嘴唇沒什么血色。
"姐,你是不是病了?"
"不是,就是累了。"姐姐爬上床,"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我躺回去,聽著她翻來覆去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輕輕的咳嗽聲,還有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我偷偷探出頭,看見姐姐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吞了下去。
她為什么要吃藥?
她到底怎么了?
我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著學校的事,想著姐姐的事,想著那四塊錢零花錢。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姐姐真的有什么苦衷。
但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們明明是最親的人。
03
周三下午,學校通知說周五要開第二次家長會,專門討論期中考試的事。
趙老師在班會上特意強調:"這次家長會非常重要,所有家長必須參加。如果有特殊情況不能來的,必須提前請假并說明理由。"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有意無意地看向我。
全班同學也跟著看過來。
我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書包。
"林佳音。"趙老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老師。"
"這次家長會你姐姐一定要來,聽到沒有?"
"聽到了。"
"如果她再不來,我就要上門家訪了。"趙老師的語氣很嚴厲,"你回去轉告她,這是最后一次機會。"
下課后,王悅悅湊過來:"林佳音,你姐姐這次來不來啊?"
我沒理她,收拾書包準備走。
"我看她肯定又不來。"王悅悅繼續說,"上次我媽說了,你姐姐就是不在乎你,要不然怎么會讓你穿成那樣?"
"你閉嘴!"我猛地轉過身,瞪著她。
"哎喲,兇什么兇?"王悅悅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笑了,"我說的又不是假話。你看看你身上,校服褪色了吧?鞋子破了吧?書包也是舊的吧?全班就你最窮。"
"關你什么事?"
"當然關我的事啊。"王悅悅雙手抱胸,"你這樣會拉低我們班的整體形象。趙老師上次還說呢,說我們班有個學生家庭條件太差,影響班級榮譽。"
我的手抓緊了書包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你知道同學們背后怎么說你嗎?"王悅悅湊近我,壓低聲音,"他們說你是拖油瓶,你姐姐根本不想養你,只是礙于面子才勉強管你。"
"胡說八道!"
"那你姐姐為什么對你這么摳門?"王悅悅得意地笑了,"一周才四塊錢,連只雞都不如。"
我抬起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王悅悅沒防備,往后退了好幾步,撞在課桌上。
"林佳音你敢推我?!"她尖叫起來。
周圍的同學都圍了過來。
"打起來了!"
"快去叫老師!"
我轉身就跑,沖出教室,沖下樓梯,一直跑到學校門口。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為什么?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我做錯了什么?
手機響了,是姐姐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佳音,你放學了嗎?"
"嗯。"
"今天早點回來,姐姐買了排骨,給你燉湯。"姐姐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排骨?
姐姐已經好幾個月沒買過肉了。
"為什么突然買排骨?"我問。
"沒為什么,就是想讓你補補身體。"姐姐說,"你最近瘦了。"
我沉默了幾秒:"姐,周五有家長會。"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我知道了。"姐姐說,"我會去的。"
"真的?"
"真的。姐姐答應你。"
我掛了電話,心里卻沒有任何高興的感覺。
回到家,果然聞到了排骨的香味。
姐姐正在廚房里忙碌,聽見開門聲,她回過頭沖我笑:"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我走過去,看見鍋里燉著一大鍋排骨湯,旁邊還炒了個青菜。
"姐,排骨多少錢一斤?"我問。
"不貴,今天菜市場打折。"姐姐把湯盛到碗里,"快吃吧,趁熱。"
我接過碗,看著里面白白的湯和幾塊排骨。
突然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又掉下來了。
"怎么了?"姐姐緊張地看著我,"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低頭喝湯。
排骨很香,但我卻覺得喉嚨發緊,咽不下去。
"佳音。"姐姐突然說,"姐姐知道你最近不開心。"
我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的眼睛紅紅的:"姐姐也知道,讓你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但是佳音,你要相信姐姐,姐姐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我哽咽著說,"可是姐姐,我在學校被人笑話,被人看不起。今天王悅悅說,說同學們都說你不想養我,說我是累贅......"
"胡說!"姐姐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你不是累贅!你是姐姐唯一的親人,姐姐怎么可能不想養你?"
"那你為什么......"
"因為姐姐要給你攢錢!"姐姐打斷我,"要給你攢上大學的錢,攢以后結婚的錢,攢你以后生活的錢!"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佳音,你知道嗎?爸媽走的時候,留給咱們的錢,還不夠付醫院的費用。這些年姐姐一個人帶著你,每個月除了房租水電,除了你的學費,能剩下的錢不多。姐姐必須省著花,必須一分一分地攢,才能給你一個未來。"
我愣住了。
"姐姐知道你委屈。"姐姐擦了擦眼淚,"但是佳音,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明白,錢有多重要。姐姐不想讓你將來像姐姐一樣,為了幾百塊錢的房租發愁,為了幾十塊錢的菜錢計較。"
我看著姐姐,突然發現她真的瘦了很多。
顴骨突出,眼眶凹陷,整個人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姐......"我哭了出來,"對不起,我不該埋怨你。"
"傻丫頭。"姐姐走過來抱住我,"是姐姐沒用,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說了很多話。
她告訴我,這八年來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剛開始打工的時候,她才十五歲,很多地方都不要她。后來好不容易在餐館找到工作,一個月工資只有一千八。
她白天工作,晚上還要照顧我,給我輔導作業。
有一次我生病發高燒,她背著我跑了三家醫院,最后在凌晨三點才找到還開著的急診。
醫藥費花了八百多,她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空了,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只能背著我走了兩個小時。
"那時候姐姐就想,一定要攢錢。"姐姐說,"一定要讓佳音以后過得好一點。"
我抱著姐姐,哭得說不出話。
我終于明白,姐姐為什么那么拼命省錢。
我終于明白,那每周四塊錢的零花錢背后,是姐姐多少個日夜的辛苦。
"姐,周五你真的會去開家長會嗎?"我問。
"會的。"姐姐摸著我的頭,"姐姐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
可是我不知道,這是姐姐騙我的最后一個謊話。
04
周五早上,我特意起得很早。
姐姐還在睡覺,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想給她準備早餐。
拉開冰箱,里面只剩下兩個雞蛋和一小塊昨天剩下的排骨。
我把雞蛋煮上,又把排骨熱了熱,擺在桌上。
七點鐘,姐姐醒了。
她看見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佳音長大了,都會照顧姐姐了。"
"姐,今天下午兩點家長會,你一定要來。"我認真地說。
"好,姐姐一定去。"姐姐點點頭,"你放心。"
"那你要穿得好看一點。"我想了想,"要不我們去買件新衣服吧?"
"不用不用。"姐姐擺擺手,"姐姐有衣服。"
我看著她衣柜里那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上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下午的事。
想象著姐姐走進教室,坐在我旁邊,聽趙老師講話。
想象著王悅悅她們驚訝的表情。
想象著終于有人在我身邊,不再讓人笑話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中午,我特意跑回家看了一眼。
家里沒人。
姐姐應該是去上班了。
我給她發消息:"姐,記得下午兩點來學校。"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我又發了一條:"姐姐?"
還是沒有回復。
我有點不安,但還是回學校了。
下午一點半,家長們陸續到校。
王悅悅的媽媽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來的,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化著精致的妝。
其他同學的家長也都穿得很體面。
我站在教室門口,不停地往外看。
兩點到了。
趙老師開始點名。
"張明家長,到。"
"王悅悅家長,到。"
"李浩家長,到。"
"......"
"林佳音家長?"
教室里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慢慢站起來,聲音很小:"我姐姐......她可能路上堵車了。"
"堵車?"趙老師皺起眉,"現在都兩點十分了。"
"她......她馬上就到。"
趙老師嘆了口氣:"那就再等等吧。"
兩點十五分。
兩點二十分。
兩點半。
姐姐還是沒來。
我給她打電話,打了三次,都沒人接。
發消息,也沒有回復。
我的手開始發抖。
姐姐答應過我的。
她說一定會來的。
為什么還不來?
"林佳音。"趙老師終于失去了耐心,"看來你姐姐今天又不會來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算了算了。"趙老師擺擺手,"你先坐下吧。咱們開始開會。"
我坐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王悅悅的媽媽小聲說:"這孩子的姐姐也真是,連家長會都不來,是有多不負責任?"
"就是啊,可憐這孩子了。"
"聽說她姐姐就是個服務員,可能覺得來學校丟人吧。"
這些話一字一句鉆進我的耳朵里。
我低著頭,眼淚掉在桌上,暈開一片水漬。
趙老師開始講期中考試的成績。
"這次考試,林佳音考了全班第五,值得表揚。但是......"她頓了頓,"我希望家長們都能重視孩子的教育,不要因為家庭條件不好,就忽略了孩子的成長。"
她這話說得很明顯。
所有家長都轉頭看我。
同情的,鄙夷的,還有幸災樂禍的。
我受不了了。
我站起來,沖出教室。
"林佳音!"趙老師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回來!"
我沒理她,一路跑下樓,沖出校門。
秋天的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校門口,不知道該去哪。
回家?
我不想回家。
我不想看見姐姐。
我不想聽她解釋為什么沒來。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姐姐工作的那家餐館。
透過玻璃窗往里看,餐館里坐著幾桌客人,服務員在忙碌著。
但是沒有姐姐。
我推門走進去。
"小姑娘,吃飯嗎?"一個年輕的服務員問我。
"我找林佩佩。"
"林佩佩?"服務員愣了一下,"她今天沒來上班啊。"
"沒來上班?"
"嗯,早上老板娘說她請假了。"服務員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
"哦。"服務員點點頭,"那我也不清楚她去哪了,要不你給她打電話問問?"
我謝過服務員,轉身走出餐館。
姐姐請假了?
她去哪了?
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我又給她打了一次電話。
這次通了。
"喂?"姐姐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姐!你在哪?為什么沒來學校?"
"佳音......"姐姐咳嗽了幾聲,"姐姐,對不起。"
"你到底在哪?"
"姐姐......"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姐姐身體有點不舒服,在醫院。"
"醫院?哪個醫院?"
"市人民醫院。但是你別過來,姐姐沒事,很快就回去。"
"我馬上過來!"我掛了電話,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市人民醫院。"
"小姑娘,你一個人嗎?"司機師傅看了我一眼。
"嗯。"
"醫院很大,你知道要去哪個科室嗎?"
我愣住了。
對啊,姐姐在哪個科室?
我給姐姐又打了一次電話,但這次她沒接。
"師傅,麻煩快一點。"
到了醫院,我沖進大廳。
大廳里人來人往,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站在導診臺前:"您好,我找林佩佩,她今天來看病了。"
護士看了看電腦:"林佩佩是吧?她在......腫瘤科。"
腫瘤科?
我腦子嗡的一聲。
05
腫瘤科在住院部的五樓。
我站在電梯里,看著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心臟跟著狂跳。
腫瘤科。
姐姐怎么會在腫瘤科?
她是不是生病了?
是什么病?
嚴重嗎?
電梯門開了。
我沖出去,抓住第一個護士問:"請問林佩佩在哪個病房?"
"林佩佩?"護士想了想,"502病房。"
我跑到502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小窗往里看。
姐姐躺在靠窗的那張病床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
她的手背上扎著針,連著一袋透明的液體。
我推開門,輕輕走進去。
病房里還有三個病人,都是中老年人。她們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做自己的事。
"姐。"我走到床邊,小聲叫她。
姐姐睜開眼,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掙扎著要坐起來:"佳音?你怎么來了?"
"姐,你怎么了?"我看著她手背上的針頭,眼淚掉下來,"你為什么在腫瘤科?"
姐姐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笑:"沒事,就是身體有點不舒服,來檢查一下。"
"檢查什么?"
"就......常規檢查。"姐姐避開我的目光,"你別擔心,姐姐沒事。"
"可是這里是腫瘤科!"我的聲音大了起來。
隔壁床的病人看了過來。
"小聲點。"姐姐拉著我坐下,"佳音,姐姐真的沒事。醫生說了,只是良性的,不用擔心。"
"什么良性?"
姐姐沒說話。
我盯著她,突然想起這兩個月來的種種異常。
她總是咳嗽。
她越來越瘦。
她臉色越來越差。
還有那天晚上,她偷偷吃藥。
"姐,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抓著她的手,"你告訴我。"
姐姐轉過頭,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淋巴瘤。"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淋巴瘤......"我喃喃重復,"那是......癌癥嗎?"
姐姐點了點頭。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什么時候發現的?"
"三個月前。"姐姐的聲音很輕,"一開始以為只是普通的感冒,一直咳嗽。后來去檢查,才知道......"
"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還要上學,姐姐不想讓你擔心。"
"可是......可是姐姐,癌癥要治療啊!你為什么不治療?"
姐姐苦笑了一下:"治療要很多錢,佳音。化療一次就要幾千塊,還不一定能治好。姐姐算過了,如果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治病,你的學費就沒著落了。"
"那就不上學!"我哭出來,"姐姐,你去治病,我可以不上學,我去打工,我們一起掙錢......"
"別傻了。"姐姐摸著我的頭,"你才十三歲,能打什么工?而且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你考上大學,有出息。"
"我不要上大學!我只要姐姐好好的!"
"佳音。"姐姐認真地看著我,"聽姐姐說。這個病,就算治療,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存活率。姐姐想了很久,與其把錢花在治療上,不如留給你。"
"不行!"我搖著頭,"姐姐,我們去治療,一定能治好的。現在醫學這么發達,一定可以的。"
姐姐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來:"我知道了,你每周只給我四塊錢,你拼命省錢,都是因為要治病對不對?"
姐姐點點頭。
"那錢呢?攢了多少?"
"五萬。"姐姐說,"這是姐姐這三年攢下來的。本來是給你上大學用的,現在......"
"現在拿去治病!"我打斷她,"五萬塊,應該夠做幾次化療了吧?"
"不夠的,佳音。"姐姐嘆了口氣,"醫生說了,要想有希望,至少要二十萬。"
二十萬。
這個數字讓我窒息。
我們家所有的積蓄,也就五萬塊。
"那,那我們可以借啊,可以去網上籌款啊。"我拼命想辦法,"姐姐你的同事,還有親戚,都可以借......"
"佳音。"姐姐打斷我,"姐姐已經借過了。能借的都借了,只借到三萬。網上籌款也試過,但是......"
她沒說下去。
我明白了。
我們家太窮了,沒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故事,沒有什么能打動別人的背景。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就是最不起眼的兩個人。
"那怎么辦?"我跪在病床前,抓著姐姐的手,"姐姐,我不能沒有你。"
姐姐的眼淚流了下來。
"佳音,姐姐對不起你。"她哽咽著說,"姐姐沒用,不能陪你長大了。"
"不,不是的。"我哭得說不出話,"是我不好,是我老是埋怨你,老是嫌你給的零花錢少,嫌你不給我買新衣服......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點發現......"
"傻丫頭,這不怪你。"姐姐抱著我,"是姐姐藏得太好了。"
我們抱在一起哭。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也紅了眼眶。
哭了很久,我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姐姐,我們回家吧。"
"回家?"
"嗯。"我點點頭,"我要照顧你。"
"可是你的學......"
"我不上了。"我說得很堅決,"從明天開始,我去打工。我要掙錢給姐姐治病。"
"佳音......"
"姐姐,這次你聽我的。"我看著她的眼睛,"這些年都是你照顧我,現在該我照顧你了。"
姐姐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辦完出院手續,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我扶著姐姐往外走。
秋天的夜晚很冷,風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樣。
姐姐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我突然想起,這兩個月她是怎么堅持工作的。
每天站十幾個小時,端盤子,收拾桌子,被老板娘罵,被客人呼來喝去。
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她又是怎么在我面前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
"姐。"我說,"以后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姐姐看著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姐姐笑得那么輕松。
回到家,我扶姐姐躺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然后,我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
姐姐的錢包還在里面。
我拿出錢包,打開。
里面已經空了。
只剩下那張全家福。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爸爸媽媽笑得那么開心。
姐姐笑得那么燦爛。
而我,那時候還什么都不懂。
我把照片放回去,關上抽屜。
突然,我注意到抽屜最里面,還有一個小本子。
我把本子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寫著:佳音的大學基金。
下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數字:
2016年10月,存入1000元。
2016年11月,存入800元。
2016年12月,存入1200元。
一直記錄到今年九月。
最后一行寫著:累計存款:50000元。
我翻到下一頁,上面貼著很多收據。
醫院的收據。
化驗費,800元。
CT檢查費,1200元。
病理檢查費,2000元。
還有藥店的發票。
止痛藥,68元。
消炎藥,45元。
我的手開始發抖。
原來姐姐把所有的錢,都記在這個本子上。
原來她攢了整整三年,才攢夠五萬塊。
原來她生病之后,為了省錢,連最基本的治療都舍不得做。
我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寫著幾行字:
佳音,
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
這五萬塊是姐姐留給你的。
一定要好好上學,
一定要考上大學,
一定要過得比姐姐好。
姐姐愛你。
我的眼淚掉在本子上,把字跡暈開了。
"姐姐......"我喃喃地說,"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合上本子,站起來。
然后我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姐姐。
她的臉色很差,嘴唇沒有血色,呼吸聲很輕。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手背上青筋暴露。
"姐姐。"我在心里說,"你等著我。我一定會救你的。"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上學。
我去了姐姐工作的那家餐館。
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看見我,皺起眉:"你又來干什么?"
"老板娘,我想頂替我姐姐的工作。"
"什么?"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你才多大?十三?十四?"
"十三。"
"那不行,童工是違法的。"老板娘擺擺手,"走吧走吧。"
"求求您。"我鞠了一躬,"我姐姐生病了,需要錢治病。我保證不會讓您為難的,工資可以少給一點,一個月一千就行。"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姐姐生病了?什么病?"
"淋巴瘤。"
老板娘的表情變了:"那是癌癥吧?"
"嗯。"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行吧,但我不能給你太高的工資,一個月八百,而且你只能晚上來,白天必須上學。"
"謝謝老板娘!"我又鞠了一躬。
"哎,你姐姐也是可憐。"老板娘搖搖頭,"那姑娘命苦,這么年輕就得這種病。"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白天上學,晚上打工的生活。
每天下午四點放學,我就騎車去餐館。
五點到十點,整整五個小時。
洗盤子,擦桌子,掃地,拖地,倒垃圾。
我的手泡在冷水里,很快就凍裂了,長滿凍瘡。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著,多干一點活,就能多掙一點錢。
就能早一點湊夠姐姐的治療費。
06
第二天早上,我五點就醒了。
姐姐還在睡覺,呼吸聲很輕,偶爾會咳嗽幾聲。
我輕手輕腳地下床,準備去上學。
書包已經收拾好了,但我猶豫了一下,又把課本拿出來,塞進了那個記賬本。
我要去銀行,把姐姐的錢取出來。
五萬塊,加上我能借到的,應該能先做幾次化療。
推開門,外面的天還是灰蒙蒙的。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我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往銀行趕。
銀行九點才開門,我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
終于等到開門,我沖進去,把存折遞給柜員:"我要取錢。"
柜員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小朋友,這是你的賬戶嗎?"
"是我姐姐的。"
"那需要你姐姐本人來,或者授權委托書。"
"可是我姐姐生病了,在家里躺著......"
"那也不行。"柜員很嚴格,"必須本人來,或者有公證的授權書。這是銀行規定。"
我愣住了。
"那......那我怎么辦?"
"你讓你姐姐來一趟,或者去公證處辦個授權。"柜員把存折還給我,"下一位。"
我拿著存折,站在銀行大廳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姐姐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法出門。
去公證處辦授權,也要姐姐本人去。
難道就這樣被卡住了?
我想了想,決定先回家和姐姐商量。
回到家,姐姐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喝水。
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沒去上學?"
"姐,我去銀行了。"我把存折遞給她,"但是他們說必須你本人去才能取錢。"
姐姐接過存折,沉默了幾秒:"佳音,這錢不能動。"
"為什么?這是你的錢,你要治病......"
"這是留給你上大學的。"姐姐打斷我,"姐姐說過了,就算治療,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與其把錢浪費在治療上,不如留給你。"
"姐姐!"我的聲音大了起來,"你怎么能這么說?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要試啊!"
"佳音,你不懂......"
"我懂!"我哭了出來,"我都懂!你是覺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想把錢留給我。但是姐姐,沒有你,這些錢對我有什么意義?"
姐姐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姐姐,求求你,我們去治病好不好?"我跪在她面前,"就算借錢,就算賣房子,就算我以后一輩子還債,我也要救你。"
姐姐的眼淚掉下來:"傻丫頭......"
"姐姐你答應我。"我抓著她的手,"我們一起去醫院,好好治病。"
姐姐看著我,過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好。"
"真的?"
"真的。"姐姐擦掉眼淚,"姐姐答應你,去治病。"
我抱住姐姐,哭得說不出話。
中午,我扶著姐姐去銀行取錢。
姐姐的身體很虛弱,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休息。
她的臉色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姐,要不我去叫輛出租車?"
"不用。"姐姐搖搖頭,"走過去就行,省點錢。"
我的心像被揪住一樣疼。
到了銀行,姐姐把五萬塊錢全部取了出來。
柜員數了兩遍,把錢裝進一個牛皮紙袋里遞給我們。
我接過紙袋,感覺沉甸甸的。
這是姐姐三年的積蓄。
這是她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姐,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吧。"我說。
"好。"
我們打車去了市人民醫院。
腫瘤科的主任醫生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很直接。
"淋巴瘤,三期。"王醫生看著姐姐的病歷,"已經擴散到多個淋巴結。"
"那現在治療,還有希望嗎?"我問。
"有。"王醫生點點頭,"但是需要立即開始化療,至少要做六個療程。每個療程的費用大概在三萬左右。"
三萬一個療程,六個療程就是十八萬。
我們只有五萬。
"醫生,能不能先做兩個療程?"我問,"剩下的錢,我們想辦法籌。"
王醫生想了想:"可以。但是要盡快,這個病拖不起。"
"好的,謝謝醫生。"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收費處要求先交五萬押金。
我把那個牛皮紙袋遞過去,里面的錢正好五萬。
收費員數完錢,給了我一張收據。
"病房在五樓502,你們可以上去了。"
我扶著姐姐上樓。
502病房還是上次那個,還是那張靠窗的床位。
護士很快就來了,給姐姐做各項檢查,測血壓,抽血,還要做心電圖。
忙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安頓下來。
姐姐躺在床上,臉色很差。
"姐,你好好休息。"我給她蓋好被子,"我去買點吃的。"
"不用買,家里還有......"
"家里的都是剩菜。"我打斷她,"你現在要吃好的,補充營養。"
"佳音,別亂花錢......"
"姐姐。"我認真地看著她,"從現在開始,聽我的。"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聽你的。"
我走出病房,下樓去了醫院旁邊的超市。
買了一只雞,一些排骨,還有新鮮的蔬菜和水果。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一共一百八十六塊。"
我掏出兜里僅有的兩百塊,是昨晚在餐館打工掙的。
現在只剩十四塊了。
但我不后悔。
姐姐需要營養,需要好好養身體,才能扛得住化療。
回到病房,我把買的東西放好,然后掏出手機。
我要想辦法籌錢。
首先,我在網上發起了籌款。
標題是:救救我姐姐——一個十三歲女孩的求助。
我把姐姐的病情,我們的家庭情況,都詳細寫了出來。
還配了幾張照片。
一張是姐姐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一張是我們租住的小房間的照片。
還有一張,是姐姐的那個記賬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發布之后,我盯著手機,等待著有人捐款。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籌款金額還是零。
我有些著急,又把鏈接轉發到了所有的社交平臺。
QQ空間,微信朋友圈,微博。
能發的地方都發了。
然后繼續等。
終于,第一筆捐款來了。
十塊錢。
捐款人留言:加油,希望你姐姐早日康復。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十塊錢雖然不多,但是是一份心意。
接著,陸續有人捐款。
五塊,十塊,二十塊。
到了晚上,一共籌到了三百二十塊。
距離十八萬,還差得太遠太遠。
但至少,是個開始。
晚上七點,我去餐館打工。
老板娘看見我,愣了一下:"你姐姐住院了?"
"嗯。"
"那你還來上班?"
"我需要錢。"我說,"老板娘,能不能預支一點工資?"
老板娘想了想:"行吧,我先給你一千。但是你要連續干一個月,不能請假。"
"好的,謝謝老板娘。"
老板娘從收銀臺拿出一千塊,遞給我:"拿著吧。你姐姐也不容易,好好照顧她。"
"我會的。"
那天晚上,我一直干到十二點。
洗了兩百多個盤子,擦了三十多張桌子,拖了兩遍地。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太累了,連衣服都沒脫就倒在床上。
但是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想,怎么籌錢。
網上籌款太慢了。
餐館打工一個月才八百。
必須要想別的辦法。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我們住的這個房子,雖然是租的,但是家里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
姐姐的手機,雖然舊了,但是還能賣幾百塊。
還有那輛自行車,雖然破,但是也能賣一百。
還有......
我看向墻角。
那里放著一個紙箱子,里面是媽媽留下來的一些首飾。
雖然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但是應該也能賣幾千塊。
我走過去,打開紙箱。
里面有幾個銀手鐲,一條玉項鏈,還有一對金耳環。
我拿起那對金耳環,放在燈光下看。
金色的光澤很溫暖。
我記得,媽媽很喜歡這對耳環。
每次戴上,她都會照著鏡子笑。
"佳音,等你長大了,媽媽就把這對耳環給你。"媽媽說過這樣的話。
但是現在,我要把它賣掉。
對不起,媽媽。
對不起。
但是為了姐姐,我必須這么做。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那些首飾去了金店。
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接過首飾,仔細看了看。
"小姑娘,這些東西都是老款了,不值什么錢。"
"那能賣多少?"
老板用天平稱了稱:"銀手鐲,按現在的銀價,一共能賣八百。玉項鏈,這個品質一般,最多五百。金耳環,這個倒是純金的,能賣三千。"
"一共四千三百?"
"對。"老板點點頭,"你要賣嗎?"
我咬了咬牙:"賣。"
老板給了我四千三百塊現金。
我把錢攥在手里,走出金店。
陽光照在我臉上,很刺眼。
我站在街邊,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媽媽,對不起。
對不起。
但是,我別無選擇。
07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上學,下午去醫院看姐姐,晚上去餐館打工,凌晨才能回家。
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同學們發現我上課總是打瞌睡,王悅悅在后面戳我:"林佳音,你昨晚干嘛去了?黑眼圈這么重。"
我沒理她。
趙老師也注意到了,有一次把我叫到辦公室。
"林佳音,你最近怎么回事?"趙老師看著我,"上課睡覺,作業也不交,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五,現在月考直接掉到第二十。"
"對不起,老師。"
"對不起有什么用?"趙老師皺著眉,"你姐姐到底在干什么?她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
我沉默不語。
"林佳音,你聽著。"趙老師說,"你現在是初二,明年就要中考了。這一年非常關鍵,如果你再這樣下去,別說重點高中,連普通高中都考不上。"
"我知道。"
"那你還不好好學?"
"老師,我姐姐生病了。"我低著頭,"很嚴重的病。"
趙老師愣了一下:"什么病?"
"淋巴瘤。"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其他老師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我。
"那是......癌癥吧?"趙老師的聲音軟了下來。
"嗯。"
"現在在治療嗎?"
"在治療。但是需要很多錢,我們家......沒有那么多錢。"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所以我要打工掙錢。"
"打工?"趙老師吃了一驚,"你才十三歲,去哪打工?"
"餐館。"
"那是童工!"趙老師站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我擦掉眼淚,"但是我沒辦法。姐姐需要錢治病,我必須去掙錢。"
趙老師看著我,嘆了口氣:"你先回去吧。"
那天下午,趙老師在班會上說了我的情況。
"林佳音的姐姐得了很嚴重的病,需要大量的治療費。"趙老師說,"作為同學,我們應該幫助她。現在,班里發起一個募捐活動,大家自愿捐款。"
說完,她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放進一個紅色的募捐箱里。
同學們面面相覷。
王悅悅第一個舉手:"老師,我捐一百。"
她說著,從書包里拿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走到講臺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很用力地把錢塞進募捐箱。
然后她轉過身,看著我,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同情,有優越感,還有一絲嘲諷。
我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接下來,同學們陸續上去捐款。
有的捐二十,有的捐五十,有的捐十塊。
最后,一共捐了兩千三百塊。
趙老師把募捐箱遞給我:"拿著吧,希望能幫到你姐姐。"
"謝謝老師。"我接過募捐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
"不用謝。"趙老師說,"但是林佳音,老師要提醒你,學習不能落下。你姐姐生病,更需要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才能照顧她。"
"我知道。"
"還有,不要再去打工了。"趙老師認真地說,"你還是個孩子,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上。錢的事,老師會幫你想辦法。"
"老師......"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好了,回座位吧。"
那天晚上,我拿著募捐箱回到醫院。
姐姐正在輸液,看見我進來,她笑了:"今天怎么這么早?"
"姐,你看。"我把募捐箱放在床頭柜上,"這是同學們捐的錢。"
姐姐愣了一下,打開募捐箱,看著里面的錢。
"佳音......"她的眼眶紅了,"你跟同學們說了?"
"嗯。"
"傻丫頭。"姐姐摸著我的頭,"這樣你在學校會被人看不起的。"
"沒關系。"我說,"只要能救你,被看不起也沒關系。"
姐姐把我抱住:"佳音,姐姐對不起你。"
"姐姐別說這種話。"我也抱著她,"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餐館打工。
我陪著姐姐,一直陪到她睡著。
然后我坐在床邊,開始計算我們現在有多少錢。
賣首飾的錢:四千三。
打工預支的錢:一千。
同學捐的錢:兩千三。
網上籌到的錢:現在一共五千二。
總計:一萬兩千八。
距離十八萬,還差十六萬多。
我盯著這個數字,感到絕望。
十六萬,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林佳音嗎?"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愛心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女人說,"我們看到了你在網上發起的籌款,想要幫助你。"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真的嗎?"
"是的。不過我們需要核實一下你的情況。"女人說,"方便的話,我們明天去醫院看看你姐姐。"
"方便方便!"我激動得說不出話,"謝謝,真的太謝謝了!"
"不用謝。我們明天上午十點過去,你在醫院等我們。"
"好的好的!"
掛了電話,我高興得差點叫出來。
愛心基金會!
他們要來幫我們!
也許,也許真的有希望了!
我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姐姐。
姐姐已經醒了,她聽完之后,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佳音,也許我們真的有希望了。"
"嗯!"我用力點頭,"姐姐,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穩。
這是一個星期以來,第一次睡得這么踏實。
第二天上午,我早早地就到醫院了。
九點半,一個穿著正裝的女人走進病房。
她大概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
"你好,我是愛心基金會的李雪。"女人伸出手,"你就是林佳音吧?"
"你好你好。"我趕緊握手,"謝謝你們愿意幫助我們。"
"不用客氣。"李雪微笑著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她走到姐姐床邊,看了看姐姐的病歷,又問了一些基本情況。
"你姐姐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李雪說,"根據我們基金會的規定,像你們這種情況,我們可以資助五萬塊。"
五萬塊!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嗎?太好了!"
"不過......"李雪頓了頓,"我們需要你們提供一些材料。"
"什么材料?"
"首先,需要你姐姐的病歷和診斷證明。"李雪說,"然后,需要你們的家庭經濟情況證明,包括收入證明,房產證明等等。"
"好的好的,我們都有。"我趕緊說。
"還有。"李雪看著我,"我們需要確認,你姐姐確實沒有其他經濟來源,也沒有什么貴重財產。"
"沒有沒有。"我說,"我們就租了一間小房子,連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那就好。"李雪點點頭,"你把材料準備好,我們審核通過后,就會把錢打到你們賬戶上。"
"好的,謝謝李老師!"
李雪走后,我和姐姐都很高興。
"佳音,看來真的有希望了。"姐姐握著我的手,"加上這五萬,我們就有七萬多了,可以做兩個療程的化療了。"
"嗯!"我點頭,"姐姐你要加油,一定要挺過去。"
"我會的。"姐姐笑了。
那是我好久沒見到的笑容。
發自內心的,充滿希望的笑容。
下午,我回家拿材料。
病歷,診斷證明,這些在醫院都能開到。
但是經濟情況證明,需要去社區開。
我騎車去了社區居委會。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接待了我。
"小姑娘,你要開什么證明?"
"經濟困難證明。"我說,"我姐姐生病了,需要申請資助。"
"哦,這個啊。"大媽拿出一張表格,"你填一下,然后我去你家看看情況,確認之后就給你開。"
我填好表格,帶著大媽回家。
大媽進屋看了看,嘖嘖感嘆:"這房子也太小了。"
"是啊,我們租的。"我說,"一個月四百塊。"
大媽又看了看我們的東西,最后點點頭:"行,你們確實夠困難的。"
她給我開了證明,蓋上公章。
"拿著吧,希望能幫到你姐姐。"
"謝謝大媽。"
拿到所有材料,我立刻給李雪打電話。
"李老師,材料我都準備好了。"
"那你明天送過來吧。"李雪說,"我們辦公室在市中心的國貿大廈,二十樓。"
"好的,我明天就去。"
掛了電話,我松了一口氣。
終于,終于看到希望了。
但是我不知道,更大的打擊,正在等著我。
08
第二天放學后,我拿著所有材料,去了國貿大廈。
那是市中心最高的樓,外面全是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覺得自己特別渺小。
進了大廈,坐電梯到二十樓。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個很氣派的辦公區。
前臺小姐看見我,微笑著問:"小朋友,你找誰?"
"我找李雪,李雪老師。"
"哦,她在會議室。"前臺小姐指了指走廊盡頭,"你去那邊等一會兒吧。"
"好的,謝謝。"
我走到會議室門口,透過玻璃門往里看。
李雪正在和幾個人開會,他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前,桌上擺著電腦和文件。
我不敢進去打擾,就站在門外等。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會議結束了。
李雪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林佳音?你怎么來了?"
"李老師,我把材料都帶來了。"我把一個文件袋遞給她。
"哦,好。"李雪接過文件袋,"你先坐一會兒,我看看材料。"
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一張一張拿出來。
病歷,診斷證明,經濟困難證明,還有我們的戶口本復印件。
李雪看得很仔細,還在電腦上查了什么東西。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抬起頭,看著我。
"林佳音,有個問題。"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什么問題?"我的心一緊。
"你說你們家沒有貴重財產,對吧?"
"對啊。"
"那這是什么?"李雪把電腦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顯示的,是我在網上發起的籌款頁面。
上面有一張照片,是姐姐房間的照片。
照片里,床頭柜上放著一個首飾盒。
"這個首飾盒里,裝的是什么?"李雪問。
我愣住了。
"是......是我媽媽留下來的一些首飾。"
"什么首飾?"
"就......銀手鐲,玉項鏈,金耳環。"
"那這些都還在嗎?"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林佳音。"李雪的聲音更嚴厲了,"你必須如實回答。我們基金會的資助對象,必須是真正一無所有的困難家庭。如果你們還有貴重財產,那就不符合資助條件。"
"我......我已經把那些首飾賣了。"我小聲說。
"賣了?"李雪皺起眉,"賣了多少錢?"
"四千三。"
"四千三......"李雪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還有呢?你姐姐之前存的錢,一共多少?"
"五萬。"
"你在網上籌到了多少?"
"五千多。"
"同學捐的多少?"
"兩千三。"
李雪算了算:"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手里,一共有六萬多?"
"是......"
"那你們為什么還要申請我們的資助?"李雪的語氣很不滿,"六萬多,足夠做兩個療程的化療了。"
"可是......可是一共需要十八萬。"我急了,"六萬多根本不夠。"
"那也不行。"李雪搖搖頭,"我們基金會的資助對象,是那些完全沒有經濟能力,連第一次治療費用都拿不出的家庭。像你們這種,已經有一筆錢了,就不符合我們的資助條件。"
"李老師......"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求求你,幫幫我們。我姐姐真的需要錢治病,如果不治,她會死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李雪嘆了口氣,"但是我們基金會的資金有限,必須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你們已經有六萬多,應該先用這筆錢治療,如果不夠,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可是我已經想盡所有辦法了。"我哭著說,"我把媽媽的首飾都賣了,我去打工,我在網上籌款,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李雪的語氣軟了一些,"但是林佳音,你要理解,這個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如果每個人都來申請,我們基金會的資金根本不夠。所以我們必須有一個標準,只資助最困難的那些人。"
我站在那里,說不出話。
"對不起,我們幫不了你。"李雪把材料還給我,"你可以試試其他的基金會,或者去醫院申請醫療救助。"
我接過材料,轉身走出辦公室。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那個瘦小的,穿著褪色校服的女孩。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為什么?
為什么就是不夠困難?
我們已經這么窮了,已經這么絕望了,為什么還是得不到幫助?
走出大廈,天已經黑了。
街上燈火通明,車來車往。
每個人都在匆匆趕路,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哭泣的女孩。
我站在街邊,不知道該去哪。
手機響了,是姐姐打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佳音,材料交上去了嗎?"姐姐的聲音很期待。
"交了。"
"那他們怎么說?"
我沉默了幾秒:"他們說......他們說會盡快審核,讓我們等通知。"
"那就好。"姐姐松了一口氣,"佳音,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姐姐,你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不能告訴姐姐真相。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們得不到資助。
我不能讓她失望。
我必須繼續想辦法,繼續籌錢。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林佳音嗎?"是個男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電視臺的記者,姓張。"男人說,"我們看到了你在網上發起的籌款,想要做一期節目,幫助你們。"
我愣住了:"電視臺?"
"對。"張記者說,"我們有一檔公益節目,專門幫助困難家庭。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來采訪你和你姐姐,然后在電視上播出。這樣會有更多人知道你們的情況,捐款也會更多。"
"真的嗎?"我簡直不敢相信。
"當然是真的。"張記者說,"不過我們需要先了解一下你們的情況,方便的話,明天我們去醫院看看你姐姐?"
"方便方便!"我激動得說不出話,"謝謝,謝謝你!"
"不用謝。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在醫院見。"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電視臺!
他們要來幫我們!
電視節目播出后,一定會有很多人捐款的!
也許,也許真的有希望了!
我立刻趕回醫院,把這個消息告訴姐姐。
姐姐聽完后,也很高興:"佳音,看來老天爺沒有放棄我們。"
"嗯!"我用力點頭,"姐姐,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會的。"姐姐握著我的手,"我一定會好起來,然后看著你上大學,看著你結婚,看著你幸福。"
那天晚上,我陪著姐姐聊了很久。
我們聊小時候的事,聊爸爸媽媽,聊以后的生活。
"等姐姐病好了。"姐姐說,"我們就搬到一個大一點的房子,有兩個房間,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
"嗯!"
"然后姐姐給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好!"
"等你考上大學,姐姐就去你的學校看你,看看大學是什么樣子。"
"姐姐,你也可以上大學的。"我說,"等我工作了,我供你上大學。"
姐姐笑了:"傻丫頭,姐姐都這么大了,還上什么大學。"
"年齡不是問題。"我認真地說,"只要想學,什么時候都不晚。"
"好好好。"姐姐摸著我的頭,"那姐姐就等著你供我上大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姐姐病好了,我們住在一個很大的房子里。
房子里有很多陽光,姐姐在廚房做飯,我在客廳寫作業。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佳音,吃飯了!"姐姐喊我。
我走進廚房,看見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還有我最愛吃的番茄炒蛋。
"姐姐,這么多菜!"
"今天高興嘛。"姐姐笑著說,"你考了全班第一,姐姐要好好獎勵你。"
我們坐下來,開開心心地吃飯。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我們身上。
暖暖的,很舒服。
"佳音。"姐姐突然說。
"嗯?"
"答應姐姐,要一直這樣開心下去。"
"好。"
夢在這里就醒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陪護椅上。
窗外天還沒亮,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滴聲。
我轉頭看向姐姐。
她睡得很沉,臉色依然蒼白,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也許她也在做夢。
夢見我們以后的生活。
"姐姐。"我小聲說,"你一定要好起來。我們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沒有一起做呢。"
第二天上午,張記者帶著攝影師來了。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休閑裝,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溫和。
"你好,我是張華。"他和我握手,"這是我的同事小劉,負責拍攝。"
"你好你好。"我趕緊說。
"能和你姐姐聊幾句嗎?"張華問。
"可以可以。"
張華走到姐姐床邊,和她聊了起來。
問她什么時候發現生病的,治療情況怎么樣,家里的經濟狀況如何。
姐姐一一回答。
小劉在旁邊拍攝,鏡頭對準姐姐蒼白的臉,還有她手背上的針頭。
"林佩佩,你對未來有什么打算?"張華問。
姐姐想了想:"我就希望能治好病,然后看著我妹妹長大。"
"你妹妹學習怎么樣?"
"很好。"姐姐笑了,"她很聰明,成績一直很好。我希望她能考上好大學,將來有出息。"
"那你有什么想對妹妹說的嗎?"
姐姐看著我,眼睛紅了:"佳音,姐姐想告訴你,不管發生什么,都要堅強。要好好讀書,要有自己的夢想。"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姐姐......"
"別哭。"姐姐擦掉我的眼淚,"姐姐會好起來的。"
拍完姐姐,張華又采訪了我。
問我在學校的情況,問我怎么照顧姐姐,問我對未來的打算。
我一一回答。
"林佳音,你現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張華最后問。
我看著姐姐,認真地說:"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姐姐能好起來。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換她健康。"
拍攝結束后,張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個勇敢的孩子。放心吧,節目播出后,一定會有很多人幫助你們的。"
"謝謝張老師。"
"不用謝。"張華說,"節目會在這周六晚上播出,到時候你們看電視就行。"
"好的。"
他們走后,姐姐拉著我的手:"佳音,也許真的有希望了。"
"嗯。"我點頭,"姐姐,你要加油。"
"我會的。"
那幾天,我每天都在盼著周六。
盼著節目播出,盼著有人捐款,盼著能湊夠姐姐的治療費。
終于,周六到了。
晚上八點,我守在醫院的電視機前。
姐姐也在旁邊,我們一起等著節目開始。
八點整,節目開播了。
主持人首先介紹了幾個困難家庭的故事,然后鏡頭切換到我們。
畫面上出現了姐姐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然后是我,穿著褪色的校服,坐在姐姐床邊。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林佩佩,23歲,八年前父母雙亡,獨自撫養妹妹長大。三個月前,她被診斷出淋巴瘤,需要大量治療費用。而她13歲的妹妹林佳音,為了給姐姐籌錢治病,賣掉了母親留下的首飾,還去餐館打工......"
畫面上出現了我在餐館洗盤子的場景。
是張華他們偷偷拍的。
我的手泡在冷水里,滿是凍瘡。
"這個13歲的女孩,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主持人說,"讓我們一起幫助她們,給她們一個希望......"
節目播完后,我的手機就開始不停地響。
都是捐款的通知。
一百,兩百,五百,一千......
數字不停地跳動。
姐姐握著我的手,眼淚流了下來:"佳音,我們有希望了。"
"嗯!"我也哭了,"姐姐,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捐款一直在增加。
到了十二點,已經籌到了八萬多。
加上我們原來的六萬,一共十四萬。
距離十八萬,只差四萬了!
我激動得一夜沒睡。
一直盯著手機,看著數字一點一點往上漲。
第二天早上,捐款達到了十萬。
加上原來的,一共十六萬了!
就差兩萬了!
"姐姐,我們馬上就夠了!"我高興得跳起來。
姐姐也笑了:"是啊,終于要夠了。"
但是,就在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張華。
"林佳音,有個不好的消息。"他的聲音很嚴肅。
"什么消息?"我的心一緊。
"有人舉報,說你們的情況是假的。"
"假的?"我愣住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對方說,你姐姐并不是淋巴瘤三期,而是早期,治愈率很高,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錢。"
"不,不是這樣的!"我急了,"我姐姐確實是三期,醫生都說了!"
"我知道。"張華說,"但是現在網上傳得很厲害,說我們節目造假,騙取捐款。電視臺已經讓我們暫停籌款了,等調查清楚再說。"
"可是......"
"林佳音,你必須拿出證據,證明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張華說,"不然的話,這些捐款,一分都拿不到。"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懵了。
怎么會這樣?
為什么會有人舉報我們?
我們明明說的都是真的啊!
我立刻去找王醫生,讓她開一份詳細的診斷證明。
王醫生很快就開了,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淋巴瘤,三期,已擴散。
我把證明拍照,發給張華。
"張老師,這是我姐姐的診斷證明,您看。"
張華收到后,回復:"我看到了,但是舉報的人說,這個證明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這是醫院開的!"
"我相信你。"張華說,"但是網上的輿論很激烈,很多人都在質疑。你最好準備更多的證據,比如之前的檢查報告,化驗單等等。"
我立刻回到病房,翻箱倒柜地找。
終于找到了姐姐所有的檢查報告和化驗單。
我把它們一張一張拍照,發給張華。
"張老師,這些夠了嗎?"
張華看了看,回復:"應該夠了。我會把這些證據發到網上,澄清事實。"
"謝謝張老師。"
但是,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網上的輿論越來越激烈。
有人說我們是騙子,有人說我們在消費公眾的愛心。
還有人挖出了姐姐的社交賬號,說她三個月前還在曬自拍,看起來很健康,根本不像生病的樣子。
"這種人就應該嚴懲!"
"騙取捐款,太可惡了!"
"電視臺也有責任,為什么不核實就播出?"
評論鋪天蓋地,全是罵我們的。
我看著這些評論,手都在發抖。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
我們明明沒有撒謊啊!
姐姐看見我在哭,問:"佳音,怎么了?"
"姐姐......"我把手機遞給她。
姐姐看了看,臉色變得蒼白。
"怎么會這樣......"她喃喃地說。
就在這時,張華又打來電話。
"林佳音,我查到舉報你們的人了。"
"是誰?"
"是你的同學,王悅悅。"
我愣住了。
王悅悅?
為什么是她?
09
我立刻給王悅悅打電話,但她沒接。
發消息,也不回。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學校,堵在教室門口等她。
王悅悅到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轉身想走。
"王悅悅!"我喊住她,"你為什么要舉報我們?"
王悅悅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冷笑:"舉報?我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
"什么事實?"
"你姐姐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么嚴重。"王悅悅雙手抱胸,"我媽是醫生,她看了你姐姐的病歷,說根本不是三期,最多就是二期早期。"
"你媽怎么可能看到我姐姐的病歷?"
"你不是把病歷照片發到網上了嗎?"王悅悅得意地笑了,"我媽看了說,這種情況治愈率很高,根本不需要十八萬。"
"可是王醫生明明說了,我姐姐已經擴散到多個淋巴結......"
"那可能是你姐姐為了騙錢,讓醫生多寫一點。"王悅悅打斷我,"林佳音,你別裝了。你們就是想騙取捐款,消費大家的愛心。"
"你胡說!"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們沒有騙錢!我姐姐真的病得很重!"
"那你拿出證據啊。"王悅悅冷笑,"不然我就繼續舉報。"
"你......"我氣得說不出話。
"怎么了?"王悅悅湊近我,壓低聲音,"林佳音,你以為你很可憐,大家就應該幫你嗎?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憑什么要幫你?"
"我沒想讓大家幫我。"我哽咽著說,"我只是想救我姐姐。"
"救?"王悅悅嗤笑一聲,"你姐姐不是還好好的嗎?說不定根本就沒病,就是裝的。"
"你閉嘴!"我一把推開她。
王悅悅沒防備,往后退了幾步,撞在墻上。
"林佳音你敢推我?!"她尖叫起來,"你等著,我要告訴老師!"
說完,她轉身跑進教室。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為什么?
為什么王悅悅要這樣對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那天,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林佳音,我聽說了網上的事。"趙老師看著我,"你姐姐的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我急了,"老師,我姐姐真的病得很重,我們沒有撒謊!"
"那為什么會有人舉報?"
"那是王悅悅!"我說,"她故意的!"
"林佳音。"趙老師嘆了口氣,"現在網上鬧得很大,學校領導都知道了。他們讓我了解情況,如果你們真的在騙捐,學校會給你處分的。"
"我們沒有騙捐!"
"那你拿出證據。"趙老師說,"把所有的病歷,檢查報告,都拿來給我看。"
"好,我現在就去拿!"
我立刻跑回家,把姐姐所有的醫療資料都拿來了。
趙老師看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看起來是真的。"
"老師,我們真的沒有撒謊。"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我姐姐真的病得很重,我們真的需要錢治病。"
"我相信你。"趙老師說,"但是林佳音,現在的問題是,網上的輿論對你們很不利。很多人都在質疑,甚至有人要求你們把捐款退回去。"
"退回去?"我愣住了,"為什么要退回去?"
"因為他們覺得你們在騙錢。"趙老師說,"雖然我相信你們沒有,但是網上的人不相信。"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佳音,老師給你一個建議。"趙老師說,"你去找幾個權威的醫生,讓他們看你姐姐的病歷,然后出具一份證明,證明你姐姐確實病得很重。這樣,網上的質疑就能平息了。"
"好,我馬上去找!"
接下來的幾天,我四處奔波,找了好幾個醫生。
他們看了姐姐的病歷,都點頭確認:"確實是淋巴瘤三期,已經擴散。"
我讓他們出具書面證明,然后把這些證明全部拍照,發到網上。
張華也幫我發了一篇長文,詳細說明了姐姐的病情,還附上了所有的醫療資料和醫生證明。
"林佩佩確實患有淋巴瘤三期,需要大量治療費用。之前的舉報是不實信息,請大家不要相信。"張華寫道。
但是,網上的輿論并沒有平息。
反而越鬧越大。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樣?誰知道她們會不會拿著錢去干別的?"
"這種情況應該讓國家救助,為什么要我們捐款?"
"我覺得她們就是在消費大眾的同情心。"
還有人開始人肉搜索我們。
挖出了我們住的地方,我上的學校,甚至姐姐工作的餐館。
有人跑到餐館去問:"林佩佩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老板娘被問煩了,說:"管你們什么事?別來煩我!"
還有人跑到學校門口,拿著相機拍我。
"林佳音!你出來回應一下,你們到底有沒有騙捐?"
我被這些人圍住,嚇得大哭。
趙老師趕來把我救走,對那些人說:"你們這是在傷害一個孩子!請你們離開!"
那天晚上,我回到醫院,看見姐姐坐在床上,一個人默默流淚。
"姐姐......"我走過去抱住她。
"佳音。"姐姐哽咽著說,"姐姐對不起你,害你受這么多委屈。"
"不是姐姐的錯。"我哭著說,"是那些人太壞了。"
"也許......"姐姐擦掉眼淚,"也許我們不應該籌款。"
"為什么?"
"因為這樣會傷害到你。"姐姐看著我,"佳音,姐姐不想讓你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被人質疑。"
"可是姐姐,你不治病怎么辦?"
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也許,這就是命。"
"不!"我抓著她的手,"姐姐,我們不能放棄!那些人愛說什么就說什么,我們不管他們!只要你能好起來,我什么都不在乎!"
姐姐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佳音,你還這么小,不應該承受這些的。"
"我不小了。"我說,"我已經十三歲了,我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姐姐。"
"傻丫頭......"姐姐抱住我。
我們抱在一起哭。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病房里,只有我們倆。
這個世界那么大,但屬于我們的,只有彼此。
幾天后,張華打來電話。
"林佳音,電視臺決定,把捐款全部退回去。"
"為什么?"我不敢相信。
"因為質疑聲太大了。"張華嘆了口氣,"電視臺怕承擔責任,所以決定把錢都退回去。"
"可是......可是我姐姐需要錢治病啊!"
"我知道。"張華說,"但是沒辦法,臺里的決定,我也改變不了。對不起,林佳音。"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地上。
籌到的十萬塊,全部要退回去。
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不,比原點還要糟糕。
因為現在網上全是罵我們的聲音,再也不會有人愿意捐款了。
姐姐知道這個消息后,什么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姐姐。"我走到她身邊,"我們還有六萬,可以先做兩個療程的化療。"
"佳音。"姐姐轉過頭看著我,"姐姐不想治了。"
"什么?"我愣住了。
"這個病,治好的希望本來就不大。"姐姐說,"與其把錢都花在治療上,不如留給你。"
"姐姐你在說什么?"我抓著她的手,"你不能放棄!"
"佳音,聽姐姐說。"姐姐的聲音很平靜,"這幾天姐姐想了很多。也許,這就是姐姐的命。姐姐不怪誰,只怪自己命不好。"
"不是的!"我哭了出來,"姐姐,你不能這樣想!你還年輕,你才23歲,你還有很長的人生!"
"23歲......"姐姐苦笑,"佳音,你知道嗎?姐姐15歲就開始打工了。這8年,姐姐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連生病都舍不得去醫院。姐姐好累,真的好累。"
"那你就休息。"我說,"姐姐你去治病,好好養身體,以后我來照顧你,我來工作,我來掙錢。"
"傻丫頭。"姐姐摸著我的頭,"你還要上學,還要考大學。你不能為了姐姐,放棄自己的人生。"
"我不要上大學!"我喊出來,"我只要姐姐好好的!"
"佳音。"姐姐認真地看著我,"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你有出息。如果你為了姐姐放棄學業,姐姐就算活著,也不會安心的。"
"可是......"
"聽姐姐的。"姐姐打斷我,"這六萬塊,是留給你上大學的。姐姐已經決定了,不治了。"
"不!"我跪在地上,"姐姐,求求你,不要放棄。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佳音。"姐姐把我扶起來,"姐姐已經決定了。明天,我們就出院,回家。"
"不要......"我哭著搖頭,"姐姐,不要放棄......"
但是姐姐的態度很堅決。
第二天,她堅持要出院。
我攔不住她,只能陪著她辦理出院手續。
王醫生很驚訝:"林佩佩,你為什么要出院?現在必須立即開始化療,不能再拖了!"
"王醫生,謝謝您。"姐姐說,"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你瘋了嗎?"王醫生急了,"你知不知道,再不治療,最多還能活三個月?"
三個月。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扎進我的心里。
"我知道。"姐姐平靜地說,"所以我要回家,和我妹妹好好過這三個月。"
王醫生看著她,最后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勉強。但是你要記住,如果改變主意,隨時可以回來。"
"謝謝王醫生。"
我們回到那個小小的房間。
姐姐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句話都不說。
我坐在旁邊,不知道該怎么辦。
三個月。
姐姐只剩下三個月了。
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姐姐離開。
一定還有辦法的。
一定有的。
我打開手機,開始搜索。
搜索淋巴瘤的治療方法,搜索哪里可以借到錢,搜索有沒有免費的治療渠道。
搜索了一整夜。
眼睛都搜紅了。
但是沒有結果。
所有的治療,都需要錢。
大量的錢。
我們沒有。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找王悅悅。
我要問她,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
為什么要毀掉姐姐最后的希望。
10
我在學校門口堵到了王悅悅。
"王悅悅。"我走到她面前,"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王悅悅想繞開我。
我攔住她:"你為什么要舉報我們?"
"我說了,我只是說出事實。"
"事實?"我冷笑,"你知道什么叫事實嗎?我姐姐真的病得很重,真的需要錢治病。但是因為你的舉報,所有的捐款都被退回去了。現在我姐姐放棄治療了,醫生說她只剩下三個月了。"
王悅悅愣了一下:"三個月?"
"對。"我的眼淚掉下來,"王悅悅,你滿意了嗎?你成功了,你毀掉了我姐姐活下去的希望。"
"我......"王悅悅張了張嘴,"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的聲音大了起來,"你不是故意的,為什么要在網上發那些話?為什么要說我們在騙捐?"
"我......我只是覺得不公平。"王悅悅低下頭,"憑什么你一說可憐,大家就要幫你?憑什么你能得到那么多捐款?"
"所以你就要毀掉我們?"
"我沒想毀掉你們。"王悅悅抬起頭,"林佳音,你知道嗎?我其實很羨慕你。"
"羨慕我?"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羨慕我什么?羨慕我穿褪色的校服?羨慕我每周只有四塊錢零花錢?羨慕我姐姐得了癌癥?"
"我羨慕你有姐姐。"王悅悅的眼圈紅了,"羨慕你有人那么愛你,為了你可以放棄一切。"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王悅悅繼續說,"我爸媽雖然有錢,但是他們從來不關心我。我媽整天忙著打麻將,我爸整天忙著應酬。他們給我錢,給我買名牌,但是從來不陪我。我生病的時候,他們都不在家。我考了全班第一,他們也只是說一句'不錯',然后繼續忙自己的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而你呢?"王悅悅看著我,"你姐姐為了你,可以放棄自己的夢想,可以去餐館端盤子,可以把所有的錢都攢下來給你上大學。就連生病了,她想的還是你。"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所以我嫉妒你。"王悅悅說,"我嫉妒你有這么好的姐姐。我就想,如果我把你拉下來,是不是就能證明,我比你過得好?"
"可是你錯了。"我擦掉眼淚,"王悅悅,錢買不到愛。我姐姐雖然沒錢,但是她愛我。而你的父母雖然有錢,但是他們不愛你。"
王悅悅愣住了。
"我現在終于明白了。"我說,"為什么你總是要嘲笑我,為什么你總是要欺負我。因為你想證明,你比我強。但是王悅悅,你永遠也比不過我。因為我有愛我的姐姐,而你沒有。"
說完,我轉身離開。
王悅悅在后面喊:"林佳音!"
我沒有回頭。
回到家,姐姐正在收拾東西。
"姐姐,你在干什么?"
"整理一下。"姐姐說,"把以前的東西都收拾出來,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我看著她,心里一陣難受。
她是在準備后事了。
"姐姐。"我走過去抱住她,"我不要你走。"
"傻丫頭。"姐姐摸著我的頭,"人總是要走的。"
"可是我還沒長大。"我哭了出來,"我還需要姐姐。"
"佳音已經長大了。"姐姐說,"你現在已經能照顧自己了,也能照顧姐姐了。姐姐很欣慰。"
"可是......"
"聽姐姐說。"姐姐打斷我,"姐姐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有些話要對你說。"
我點點頭,擦掉眼淚。
"第一,這六萬塊錢,姐姐存在銀行了。"姐姐說,"密碼是你的生日。等你上大學的時候,就把這錢取出來。"
"嗯。"
"第二,姐姐走了之后,你要去找舅舅。"姐姐說,"雖然他這些年沒怎么管過我們,但是他畢竟是咱們的親人。他會照顧你的。"
"我不要去找舅舅。"我搖頭,"我要自己照顧自己。"
"佳音,你才十三歲。"姐姐說,"你必須有個監護人。"
"那我去福利院。"
"不行。"姐姐搖頭,"福利院的孩子,以后找工作會受歧視。姐姐不想讓你受那種委屈。"
我沉默了。
"第三。"姐姐繼續說,"姐姐走了之后,你要好好讀書。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有出息。這樣,姐姐在天上才能安心。"
"姐姐......"我哭得說不出話。
"最后。"姐姐看著我的眼睛,"佳音,答應姐姐,要堅強。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要放棄。要記住,姐姐永遠愛你。"
"姐姐,我也永遠愛你。"我抱著她,哭成了淚人。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很多。
聊小時候的事,聊爸爸媽媽,聊這八年來的點點滴滴。
"佳音,你還記得嗎?"姐姐說,"你五歲那年,第一次上幼兒園,哭著不肯去。姐姐就背著你,一路走到幼兒園。"
"記得。"我點頭,"那時候姐姐的背好溫暖。"
"還有一次。"姐姐笑了,"你考了全班第一,姐姐高興得給你買了一個大蛋糕。結果回家的路上,蛋糕掉地上了,你哭得好傷心。"
"后來姐姐又去買了一個。"我也笑了,"雖然那個蛋糕很小,但是我覺得特別好吃。"
"因為那是姐姐用一天的工資買的。"姐姐說,"那時候姐姐一天才掙三十塊。"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原來那個蛋糕,是姐姐一天的工資。
原來姐姐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
"佳音。"姐姐突然說,"如果有來生,姐姐還想當你的姐姐。"
"我也想。"我握著她的手,"來生我們還要在一起。"
"好。"姐姐笑了,"那我們就說定了。"
一個星期后,姐姐的病情突然惡化。
她開始咳血,開始發高燒,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我嚇壞了,立刻把她送回醫院。
王醫生看了看,搖了搖頭:"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肺部了。現在不化療的話,可能......可能撐不過一個月。"
"那就化療!"我說,"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姐姐!"
"可是化療需要錢......"
"我有錢!"我說,"我們還有六萬塊!"
王醫生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最后點了點頭:"好吧,那就先做一個療程試試。"
姐姐虛弱地抓著我的手:"佳音,不要......"
"姐姐,聽我的。"我說,"我們不能放棄。"
第二天,姐姐開始了第一次化療。
化療的副作用很大,她吐得很厲害,頭發也開始一把一把地掉。
我守在她身邊,給她喂水,給她擦汗,給她打氣。
"姐姐,你要堅持住。"我說,"化療結束了,你就會好起來的。"
姐姐虛弱地點了點頭。
但是我知道,她其實已經不抱希望了。
她是為了我,才勉強堅持。
一個療程結束后,姐姐的身體更差了。
她瘦得不成人形,臉色蠟黃,頭發幾乎掉光了。
王醫生說:"第一個療程效果不太好,癌細胞還在擴散。必須繼續化療。"
"那就繼續。"我說。
"可是你們的錢不夠了。"王醫生說,"一個療程就花了三萬多,你們只剩下不到三萬了。"
我沉默了。
三萬塊,只夠再做一個療程。
然后呢?
然后就沒錢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走了進來。
是王悅悅。
她手里拿著一個信封,走到我面前,遞給我。
"林佳音,這是我爸媽捐的。"她小聲說,"一共五萬。"
我愣住了,接過信封。
"還有。"王悅悅又從書包里拿出一沓錢,"這是我自己存的壓歲錢,一共兩萬。都給你。"
"王悅悅......"我不敢相信。
"對不起。"王悅悅的眼眶紅了,"林佳音,對不起。我之前做的事,真的很對不起你。"
"你......"
"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王悅悅說,"但是我真的很后悔。我不該舉報你們,不該毀掉你姐姐的希望。所以我想盡力彌補。"
我看著她,眼淚掉了下來。
"謝謝。"我哽咽著說,"謝謝你,王悅悅。"
"不用謝。"王悅悅擦掉眼淚,"林佳音,你姐姐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走后,我數了數信封里的錢。
一共七萬。
加上我們剩下的不到三萬,一共十萬。
夠再做三個療程了!
"姐姐!"我激動地跑到床邊,"我們有錢了!我們可以繼續治療了!"
姐姐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佳音......"
"姐姐,你要加油。"我握著她的手,"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姐姐用力點頭,"姐姐會加油的。"
接下來的三個月,姐姐一共做了四個療程的化療。
每次化療,她都痛苦得想放棄。
但是為了我,她咬著牙堅持下來了。
四個療程結束后,王醫生給姐姐做了全面檢查。
那天,我們坐在王醫生的辦公室里,等待結果。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姐姐也很緊張,手緊緊抓著我。
終于,王醫生拿著檢查報告進來了。
她看了看報告,然后抬起頭,對我們笑了。
"恭喜你們。"王醫生說,"癌細胞得到了控制,淋巴結縮小了,病情穩定了。"
"真的嗎?"我不敢相信。
"真的。"王醫生點頭,"雖然還不能說完全治愈,但是只要繼續定期檢查,按時吃藥,應該問題不大。"
"太好了!"我激動得跳了起來,"姐姐,你聽到了嗎?你好了!"
姐姐也哭了:"佳音......"
我們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這三個月,我們經歷了太多。
絕望,痛苦,掙扎,堅持。
但是最終,我們還是挺過來了。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那個小小的房間。
姐姐坐在床上,看著我,突然笑了。
"佳音,你知道嗎?"姐姐說,"姐姐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活下來。"
"姐姐,你會一直活下去的。"我說,"我們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一起做呢。"
"嗯。"姐姐點頭,"姐姐要看著你考上大學,看著你結婚,看著你有自己的孩子。"
"那姐姐呢?"我問,"姐姐也要結婚,也要有自己的家庭。"
"傻丫頭。"姐姐摸著我的頭,"姐姐有你就夠了。"
"不夠。"我認真地說,"姐姐也要有自己的幸福。"
姐姐笑了:"好,那姐姐就等著有人來娶姐姐。"
"一定會有的。"我說,"姐姐這么好,一定會有人愛你的。"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未來的計劃。
姐姐說,等她身體完全恢復了,要去學一門手藝,開個小店。
我說,我要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將來掙很多錢,讓姐姐過上好日子。
"佳音。"姐姐突然說,"姐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妹妹。"
"我也是。"我說,"我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姐姐。"
窗外,月光灑進來。
房間里,我們相擁而眠。
那是我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因為我知道,姐姐不會離開我了。
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一起走。
11
十年后。
我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三十二個學生。
"同學們,今天我要給大家講一個故事。"我說。
學生們都抬起頭,看著我。
"十年前,有一個女孩,她姐姐每周只給她四塊錢零花錢。"我說,"她穿著褪色的校服,被同學嘲笑,被人看不起。"
學生們都安靜下來,認真聽著。
"但是有一天,她發現了一個秘密。"我繼續說,"她發現姐姐之所以這么摳門,是因為姐姐在偷偷給她攢大學學費。而且,姐姐還得了很嚴重的病,需要大量的治療費。"
教室里一片寂靜。
"那個女孩想盡一切辦法,要救姐姐。"我說,"她賣掉了母親留下的首飾,去餐館打工,在網上籌款,還去找基金會申請資助。但是都失敗了。"
"后來呢?"一個學生問。
"后來,她的同學捐了錢給她。"我笑了,"那個同學之前一直欺負她,嘲笑她,甚至舉報過她。但是最后,那個同學良心發現,拿出自己的壓歲錢,幫助她救姐姐。"
"姐姐好了嗎?"另一個學生問。
"好了。"我點頭,"雖然過程很艱難,但是最終,姐姐的病得到了控制。"
"老師,那個女孩是你嗎?"一個學生突然問。
我笑了:"是的,那個女孩就是我。"
學生們都驚訝地看著我。
"所以同學們。"我說,"我想告訴大家,不要以貌取人,不要嘲笑別人。因為你不知道,別人正在經歷什么。也許你眼中的'窮'和'寒酸',背后是一個感人的故事。"
"還有。"我繼續說,"要珍惜身邊愛你的人。我的姐姐,為了我可以放棄一切。而我,也愿意為她付出一切。這種愛,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下課后,一個女孩走到我面前。
"老師,我也有一個姐姐。"她小聲說,"她對我特別好,但是我總是嫌她嘮叨,不理她。聽了你的故事,我覺得我應該對她好一點。"
"去吧。"我摸著她的頭,"趁現在還來得及,好好珍惜她。"
女孩點點頭,跑出了教室。
那天下午,我去醫院接姐姐。
姐姐現在在醫院做護工,照顧病人。
她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雖然需要定期檢查,但是已經和正常人沒什么區別了。
"佳音。"姐姐看見我,笑了,"今天怎么這么早?"
"今天沒課。"我說,"姐姐,我們去吃飯吧,我請你。"
"好啊。"姐姐挽著我的胳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說,"現在我有工資了,可以請姐姐吃大餐。"
"那就吃火鍋吧。"姐姐說,"好久沒吃了。"
我們去了一家火鍋店。
點了很多菜,牛肉,羊肉,海鮮,蔬菜。
姐姐看著滿滿一桌菜,笑了:"佳音,太多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打包。"我說,"姐姐,你要多吃點,把身體養好。"
"姐姐的身體已經很好了。"姐姐說,"倒是你,天天忙著上課,備課,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說,"我喜歡當老師。"
"佳音。"姐姐突然說,"姐姐很驕傲,你成為了一名老師。"
"都是姐姐的功勞。"我說,"如果不是姐姐,我根本上不了大學。"
"傻丫頭。"姐姐笑了,"是你自己努力。"
我們吃著火鍋,聊著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未來。
"姐姐,你有沒有想過談戀愛?"我突然問。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談戀愛?姐姐都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么了?"我說,"姐姐你現在這么漂亮,一定會有人喜歡的。"
"那你呢?"姐姐反問,"你今年23了,也該談戀愛了吧?"
"我......"我臉紅了,"還沒遇到合適的。"
"不著急。"姐姐說,"慢慢來,總會遇到的。"
"嗯。"
吃完飯,我們在街上散步。
秋天的晚上,風有些涼。
姐姐把她的圍巾摘下來,給我圍上。
"姐姐,你會冷。"我說。
"姐姐不冷。"姐姐笑了,"姐姐看著你,心里就暖和。"
我的眼眶紅了。
十年過去了,姐姐還是那么愛我。
"姐姐。"我突然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一直在。"我說,"謝謝你沒有離開我。"
"傻丫頭。"姐姐抱住我,"姐姐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我們抱在一起,在街燈下。
路人看著我們,露出溫暖的笑容。
"那對姐妹感情真好。"
"是啊,看著都覺得溫馨。"
我聽到這些話,心里暖暖的。
是的,我們是姐妹。
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無論經歷多少苦難,我們都會在一起。
因為,我們是彼此的全部。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家。
現在我們住的不再是那個十五平米的小房間了,而是一個六十平米的兩居室。
雖然不大,但是很溫馨。
有獨立的廚房,獨立的衛生間,還有一個小陽臺。
姐姐養了很多花,把陽臺裝飾得很漂亮。
"佳音,去洗澡吧。"姐姐說,"姐姐給你準備了熱水。"
"好。"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微信上,王悅悅發來消息:"林佳音,明天有空嗎?出來聚聚?"
我回復:"好啊,幾點?"
"下午兩點,老地方。"
"好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約定的咖啡館。
王悅悅已經到了,她穿著職業裝,化著淡妝,看起來很干練。
"佳音。"她站起來和我擁抱,"好久不見。"
"是啊,半年了吧。"我說,"你瘦了。"
"工作太忙了。"王悅悅笑了,"不過還好,升職了。"
"恭喜。"
我們坐下來,點了咖啡。
"你姐姐還好嗎?"王悅悅問。
"很好。"我說,"她現在在醫院做護工,每天照顧病人,挺開心的。"
"那就好。"王悅悅松了口氣,"我一直都很擔心她。"
"謝謝你。"我說,"如果不是你當年的捐款,我姐姐可能......"
"別說了。"王悅悅打斷我,"那都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是我先傷害了你們。"
"都過去了。"我說,"現在一切都好了。"
"是啊。"王悅悅笑了,"林佳音,你知道嗎?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你讓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王悅悅說,"不是錢,不是名牌,不是別人羨慕的眼光,而是有人愛你,有人在乎你。"
我點點頭:"是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王悅悅說,"我和我父母的關系改善了很多。我開始主動和他們聊天,和他們一起吃飯。雖然他們還是很忙,但是至少,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那太好了。"我真心為她高興。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年的往事。
"林佳音。"王悅悅突然說,"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笑了。
"但我還是想說。"王悅悅認真地看著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原諒你了。"我說,"而且,如果不是那些經歷,我也不會成長得這么快。"
"謝謝你。"王悅悅的眼眶紅了。
我們抱在一起。
曾經的敵人,現在成了朋友。
這也許就是人生的奇妙之處吧。
晚上回到家,姐姐已經做好了晚飯。
"佳音,快來吃飯。"姐姐招呼我。
我走過去,看見桌上擺著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番茄炒蛋。
"姐姐,怎么做了這么多菜?"
"今天高興嘛。"姐姐笑了,"你不是說想吃肉嗎?"
"姐姐真好。"我坐下來,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肉很嫩,很香,入口即化。
"好吃嗎?"姐姐問。
"好吃。"我點頭,"姐姐做的菜最好吃了。"
"那就多吃點。"姐姐給我夾菜,"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姐姐也要多吃。"我給她夾了一塊排骨,"你太瘦了。"
"好好好。"姐姐笑了。
我們一起吃著晚飯,聊著天。
窗外,夕陽西下,天空染上了一層金色。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我們身上。
暖暖的,很舒服。
"佳音。"姐姐突然說。
"嗯?"
"如果當初姐姐沒有堅持下來,你會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然后說:"那我就會一個人生活。但是姐姐,你堅持下來了,我們現在都好好的。"
"是啊。"姐姐笑了,"我們都好好的。"
"而且。"我繼續說,"我們以后會越來越好。我會一直陪著姐姐,照顧姐姐,讓姐姐過上幸福的生活。"
"傻丫頭。"姐姐摸著我的頭,"姐姐已經很幸福了。"
"那就更幸福。"我說。
姐姐笑了,眼里閃著淚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們住在一個大房子里。
房子里有很多陽光,姐姐在廚房做飯,我在客廳陪著姐姐的孩子玩。
"小姨,給我講故事。"孩子說。
"好啊。"我抱起他,"小姨給你講一個故事。"
"什么故事?"
"一個關于愛的故事。"我說,"從前有兩個姐妹,她們相依為命......"
夢在這里醒了。
我睜開眼,發現天已經亮了。
姐姐還在睡覺,睡得很香。
我看著她,心里滿是感激。
謝謝你,姐姐。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謝謝你讓我明白,什么是愛。
窗外,陽光灑進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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