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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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92年12月8日(推古天皇元年十一月五日),當三十八歲的額田部皇女在飛鳥凈御原宮即位,成為日本歷史上第一位正式的女天皇時,朝堂之上恐怕鮮有人能預見,這位以敏達天皇皇后身份歷經政變血腥的婦人,將在未來三十六年間,以驚人的政治智慧為列島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她的統治不僅見證圣德太子攝政的輝煌,更在男權森嚴的古代社會,以女性之身執掌起調和豪族、引進文明、奠定國基的歷史天平。
其實,推古女皇的即位本身便是一部政治妥協的史詩。《日本書紀》卷廿一《崇峻天皇紀》詳細記載了前奏:崇峻天皇五年(592年)十月四日,天皇因不滿權臣蘇我馬子專權,怒言“何時能除朕所嫌之人”,結果是反遭馬子遣東漢直駒刺殺。朝廷頃刻陷入真空,“群臣相議,共立額田部皇女為天皇”。
選擇額田部皇女應該多重平衡的結果:她是欽明天皇的女兒,兼具天皇后裔正統性;曾為敏達天皇皇后,具有母儀天下的聲望;其母蘇我堅鹽媛出身權傾朝野的蘇我氏,能夠安撫馬子勢力。而她本人經歷過用明天皇時期物部氏與蘇我氏的血腥廝殺(史稱“丁未之亂”),深諳政治險惡。日本學者坂本太郎在其關于飛鳥時代的研究《飛鳥時代的政治與宗教》(吉川弘文館,1972版)中指出,推古天皇的即位并非單純的權力操控結果,而是在弒君危機之后,各方勢力妥協與平衡的產物。
推古天皇即位后,迅速確立權力格局。《日本書紀》記載,她立廄戶皇子為皇太子,并令其攝政,“以萬機悉委焉”,將政務大權交由其處理。此舉一方面延續了蘇我氏在朝中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也引入皇室新一代力量,使政權在合作與分配中維持相對穩定的運行結構。
當時廄戶皇子年僅十九歲,卻已以早慧著稱。后世文獻《上宮圣德法王帝說》中甚至稱其“生而能言,有圣智”,雖帶有明顯神圣化色彩,但亦反映出其在政治舞臺上的特殊地位。推古天皇在這一節點選擇委以重任,既避免權力過度集中于蘇我馬子一人之手,也為此后制度與思想層面的改革預留了空間。
推古女皇與圣德太子的關系常被簡化為“垂拱而治”,實則復雜精妙。推古十一年(603年),圣德太子制定冠位十二階,但頒布詔書的仍是天皇:“十二月戊辰朔壬申,始行冠位。大德、小德、大仁、小仁、大禮、小禮、大信、小信、大義、小義、大智、小智,并十二階。”冠位制打破氏姓門閥,用人唯才,但推古女皇的背書至關重要。
推古十二年(604年)《十七條憲法》頒布,更是推古女皇與圣德太子二者理念的結晶。憲法首條“以和為貴”,既融匯中國儒家典籍《論語·學而》“禮之用,和為貴”、佛教慈悲思想,也暗合推古女皇調和豪族的執政哲學。值得注意的是,憲法雖以太子名義撰成,但全文以“承詔必謹”(第三條)、“群卿百寮,以禮為本”(第四條)強調朝廷秩序,正契合推古女皇穩定政局的訴求。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藏《憲法十七條》古寫本(室町時代抄)旁注稱:“此憲乃太子奉天皇敕所制”,點明最高權威所在。
外交舞臺上,推古女皇更顯主導。推古十五年(607年),她遣小野妹子使隋,《隋書·倭國傳》里記載這份國書稱“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引發隋煬帝不悅。其后,小野妹子再使,國書調整為“東天皇敬白西皇帝”。兩次國書措辭變化,反映推古政權對等外交的嘗試與務實調整。日本學者森公章在《倭國與東亞》(吉川弘文館,1998版)中分析:“‘天子’到‘天皇’的稱謂變化,實為推古朝有意識構建獨立君主號的關鍵一步。”
佛教政策尤見推古女皇的平衡智慧。她本人篤信佛教,推古四年(596年)即敕建飛鳥寺(法興寺),任命圣德太子與蘇我馬子督造,據《元興寺緣起》記載,當時“天皇及太子、大臣,各發誓愿,競造佛寺”,反映出推古朝佛教迅速發展的局面。然而,在推進佛教的同時,朝廷亦在界定其與國家權力的邊界。
《日本書紀》記載,推古三十二年(624年)發生僧尼違法案件,朝中一度出現主張依佛教戒律處理的意見。對此,推古天皇明確表示,“今僧尼猶犯法,何以師教為?宜依律斷”,強調即便是僧尼,一旦觸犯法律,也必須依國家法裁斷。這一處理方式表明,在佛教迅速傳播的過程中,國家并未放任宗教形成獨立權威,而是始終將其納入王權秩序之中。
這種政教平衡思想也體現在圣德太子撰寫的《三經義疏》(即《法華經義疏》、《維摩經義疏》、《勝鬘經義疏》)中。其中顯示經疏融合儒佛,強調“忠孝”為修行之本,實為佛教本土化的政治指導。推古朝廷借此將佛教轉化為鞏固統治的文化工具,而非單純信仰。
推古朝的制度建設遠超佛教范疇。推古二十八年(620年),太子與馬子“共議之,錄天皇記及國記、臣連伴造國造百八十部并公民等本記”,首次系統編纂國史。雖然原稿后毀于蘇我入鹿之宅火,但為《日本書紀》的編纂奠定基礎。同時期推行的“郡領制”初見端倪,熊本縣江田船山古墳出土大刀銘文(國寶)有“治天下蝮宮大兄王”(推古朝宮廷別稱)字樣,反映中央對地方控制的強化。
經濟上,推古朝持續推行戶籍整理。《大日本古文書·編年文書》收錄推古朝殘簡中有“戶數”、“田籍”記錄,雖不完備,卻是后來“班田收授法”的雛形。推古年間,先有“新羅貢駱駝”,其后有“百濟貢佛舍利”,可見對外交流帶來實際物資流通。
推古女皇的統治始終籠罩在性別政治的微妙中。《日本書紀》編撰者顯然刻意淡化其女性特質,通篇未提其容貌性情,僅以“天皇”稱之。但其他史料泄露端倪:《扶桑略記》推古朝條引古傳說她“聰慧有器量”;《上宮圣德法王帝說》更記圣德太子臨終前向推古女皇奏稱“女帝亦善治國”,暗示當時對女性執政的爭議。
推古女皇的居所變化耐人尋味。在飛鳥豐浦宮即位,后遷小墾田宮,晚年再遷回飛鳥岡本宮。奈良縣立橿原考古學研究所提出的《飛鳥宮遺址發掘調查報告》指出,這些宮室規模均小于男性天皇宮殿,但布局嚴謹,行政功能區齊備,體現務實風格。推古三十六年(628年)三月七日,七十五歲的女帝崩于岡本宮,遺詔“勿厚葬,悉用舊儀”。葬禮簡樸,陵墓(磯長山田陵,大阪府南河內郡)規模亦也于前后天皇。
推古朝實際上完成了日本國家形態從“豪族聯盟”向“中央王權”的過渡。推古女皇猶如飛鳥時代精密的秤桿,一端懸著蘇我氏的權欲,一端掛著皇室復興的理想,她以女性特有的審慎與韌性,持穩了那根名為“國家”的準星。當后世在日本奈良仰望法隆寺斑駁的斗拱時,或許會想起,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建筑,并非木石之寺,而是一位女皇在歷史天平上構筑的治國之道。(2026年4月20日寫于中國云南昆明亞朵酒店8320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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