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難所的燈火

這個月是讀書月，幼兒園給中班的孫子布置了閱讀作業。孩子識字不多，我便天天晚上陪著他，一頁一頁地翻那些花花綠綠的繪本。他指著圖畫問這問那，我輕聲給他念下面的文字，這樣的夜晚安靜而溫暖。

其實，我也是個喜歡閱讀的人。只是這兩年，孫子、孫女相繼來到我的生活里，日子被填得滿滿當當，可以用來讀書的時間，真的沒有多少了。書架上的那些書落了薄薄的灰，偶爾瞥見，心里會生出一點悵然——那種捧著一本書讀到忘記時間的感覺，好像已經很遙遠了。

毛姆說過一句話：“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我深以為然。年輕時讀這句話，只覺得它說得漂亮，有一種文學家的機智和俏皮。那時候時間是大把的，讀書像呼吸一樣自然，哪里需要什么“避難”？真正懂得這句話的分量，是在人生的腳步慢下來之后。

想來，閱讀的意義，首先在于它給了我們一個可以隨時退守的地方。生活總是喧鬧的，有太多推不掉的責任、躲不開的瑣事、應付不完的人情。尤其是我們這上了年紀的人，兒女的事、孫輩的事、家里家外的事，樁樁件件都掛在心上，難得有片刻的清靜。

而一本書捧在手里，就像是給自己筑了一道小小的屏障。字里行間自成一個世界，你可以暫時放下眼前的煩擾，躲進去，歇一歇。

那個世界里，有智者和你說話，有故事把你帶走，有悲歡離合讓你重新打量自己的生活。這種“躲”，不是逃避，而是休整，是給疲憊的心找一個可以靠一靠的角落。

這些年讀的書里，有些是年輕時讀過、如今重讀的。年輕時讀《平凡的世界》，看的是孫少平如何奮斗、如何不甘，心里熱血沸騰，覺得人活著就該那樣轟轟烈烈。

如今再讀，打動我的卻是孫玉厚老漢坐在田埂上抽煙的那個背影——那是一個父親把所有希望都給了孩子之后，自己默默退到身后的沉默。同一個故事，不同的年紀讀來，滋味全然不同。

這大概是閱讀的另一層意義：它像一面鏡子，照見的不僅僅是文字里的世界，更是我們自己人生的不同側面。書沒有變，變的是我們。而閱讀，讓我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變化。

還有一層意義，是陪伴。這種陪伴是安靜的、不動聲色的，卻又是最忠實的。夜深人靜的時候，孩子睡了，家務做完了，一個人坐在燈下翻開書，那些文字就像老朋友在跟你聊天。

你不必應酬，不必寒暄，想讀幾頁就讀幾頁，讀到會心處可以停下來想一想，讀到動情處可以讓眼淚流下來，沒有人會打擾你。這樣的陪伴，對于忙碌了一天的身心來說，是一種溫柔的撫慰。

現在陪著孫子讀繪本，我又發現了閱讀的另一種意義——傳承。小家伙認不得幾個字，但他喜歡聽故事，喜歡指著圖畫問“這是什么”“他為什么要哭”。我念給他聽的時候，他安靜地靠在我懷里，小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他長大后還會不會記得這些夜晚，但我知道，在他心里，已經悄悄種下了一顆種子——原來書里有好聽的故事，原來讀書是一件溫暖的事。

等他長大一些，識字多一些，他會自己去翻開那些書，就像我當年一樣。那時候，他也會在書里找到他的避難所。而我，不過是那個幫他打開第一扇門的人。

前兩天，趁孫女兒午睡的空當，我翻了幾頁擱在床頭很久的那本散文集。只讀了十來頁，心里就覺得踏實了很多，像是給干涸的土里澆了一點水。

我在想，也許不必抱怨時間太少。哪怕每天只有十分鐘，哪怕只讀三五頁，只要手里有書，那個避難所就一直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等著我。

日子還是要一天天過的，孩子還是要帶的，家務還是要做的。但我知道，只要書還在手邊，我就永遠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那里沒有催促，沒有吵鬧，只有我和文字之間最安靜的對話。

這大概就是閱讀最樸素也最深刻的意義——它讓我們在忙碌的生活里，始終保有一小片屬于自己的天地。它不大，卻足夠安放一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