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證明公司 緊跟賽博時代,藥企打工人白胡,正努力把自己偽裝成 AI。
她是95后,在南方一家公司做醫藥研發,這是她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目前工齡三年。日常的工作內容是設計實驗、分析數據和整理文檔。用Excel就能完成。
變化在今年3月發生。當數百名用戶在深圳騰訊大廈門口排起長龍,等著體驗當時最熱的AI大模型OpenClaw時,白胡的老板,也開始在公司內部要求全員“養龍蝦”——國內對使用OpenClaw的戲稱。
很快,AI不再是工具,而變成了一項必須被量化、被展示的績效指標。如今,“龍蝦”已經迅速走完從“全民安裝”到“悄然冷場”的生命歷程,AI辦公卻成了白胡日常表演的一部分,她開始反復填寫表格,變著花樣上報“AI成果”:節省了多少時間,做了哪些工具。部門之間每周匯報“亮點”,再統一排名打分。
“公司對AI的推崇,超出了我和同事的預期,也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范圍,”白胡說,“為了能夠實現領導的指標,我們只能虛假匯報。”
于是,一種新的工作形式出現了:打工人先用“古法”把事情做完,再額外制造出AI版本,以此表明自己正在積極擁抱最新生產力。造假需要花費更多精力與時間,白胡感到越來越累了。
在社交平臺上,“蒸餾”、“煉化”正成為新的流行詞匯。這是一個帶有黑色幽默的職場恐怖故事:不用AI,意味著被淘汰;用了AI,你的工作經驗被“蒸餾”成一段段名為Skill的自動化指令,最終你還是會被裁。
4月初,當那張“已離職員工數字分身”的截圖在群里瘋傳時,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了職場。沒有打工人知道未來何時,自己的“分身”會徹底取代自己,只能自我調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大煉鋼。
不過,在AI真正替代人類之前,打工人面臨的荒誕處境還要持續一陣子。裁員潮已經席卷硅谷,科技巨頭亞馬遜、Meta、甲骨文相繼大規模裁員,不過,今年2月高調裁員40%的Block,已經開始返聘前員工,有人甚至被告知,裁員是“文書錯誤”——他被裁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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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第一次接觸AI是在去年3月。那個春節,DeepSeek在國內爆火。白胡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用DeepSeek和豆包去寫代碼腳本,來自動化處理數據。其實Excel就能做,她說,但那樣就顯示不出用了AI。
那時候白胡還不知道,Python 這種被視為 AI 基礎的編程語言,到底是什么東西。她到B站找到一個安裝視頻,跟著視頻,弄好了相關配置。之后,她做出了一個自動推送工具,能接入飛書和微信,實驗室預約信息一發,所有人都能收到,很方便她工作。“那是我第一次做出一個小應用”,她很有成就感。
不過,“去年學的那些東西,今年已經沒有用了”,老板不再滿意于只用AI寫小程序。
“龍蝦”出來以后,公司對工作流的要求又升級了:它希望把所有業務流程拆解,拆成模塊,再拆成節點。每個節點都要用AI開發出對應的Skill。節點和節點之間要能銜接,最終各部門連成一套完整的工作流。
白胡理解,老板的愿景是:只要有一個人按下“開始”,結果自動生成。
于是,研發、銷售、財務、后勤,所有部門都開始了大煉Skill的進程,并迅速發展成新的職場形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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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白胡來說,AI目前根本派不上用場。做醫藥研發,數據需要保密,不能直接上傳給外部模型;脫敏之后數據量又太小,不夠訓練。大模型本身也“太蠢了”——同一個變量,兩份資料里寫法稍有不同,AI就默認是兩個變量。今天調教好的規則,后天它不一定還記得,“做出來的其實是一次性產品”。
公司給每個部門提供一個ChatGPT會員賬戶,但必須在同一臺電腦上使用。“你如果要以它為主力去進行工作的話,你就只能耗在那一個工位上”,更何況,白胡所在的部門有二十多個人,根本不夠用。全員養龍蝦以后,公司一開始答應報銷Token(調用AI大模型的計費代幣),后來發現費用消耗太快,開始要求額度申請,以“避免浪費”。
白胡不愿意自費上班。到目前為止,她只花了50塊錢買龍蝦的Token,去調用豆包、Kimi等“不能滿足研發需求的”大模型。得知公司不會報銷后,這個錢,以后她也不會花了。
在AI提效毫無進展的情況下,她還得照樣填表交差。AI工具表、工時節省表、業務進度表……“時不時新增一個表格,一天一個統計AI效率的新方法”。在這些“云里霧里”的表格里,白胡匯報著一個她自己永遠不會去用的Skill。
一開始,白胡還很緊張,希望把分配下來的AI任務干好,發現難以達標以后,她變得暴躁,再后來,她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在亂填”,“一天工作時間8小時,用AI怎么可能節省3小時?”——她也開始造假了。
這些嚴重失實的表格,每周由部門AI負責人匯總,交到公司層面匯報。公司再從各部門里選出亮點,送到集團。沒有人檢驗過那些文件里的代碼能否真正運行。
白胡有時會想,等到最后大節點到了,老板發現,不僅所有模塊都連不起來,所有節點也做得亂七八糟的時候,他會怎么辦。“他應該會意識到,得找專業的人來干。”
當然,她更常想的還有另一件事:如果那套工作流程真的做出來了,人就沒用了。“我知道我們公司目前做不出來,但領導可能會覺得做得出來,然后把人開掉。”如果給正常補償,她希望公司把自己裁掉,因為留下來的人會承擔更多工作,她不愿意留下,但她心里也害怕,現在就業形勢不好,出去了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就像待在屎坑里吃屎,但又擔心出去之后,連屎都吃不到。”
她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我本來不抵觸AI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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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公司的這場AI大動員,在美國硅谷更早就開始了,它有一個正式的名字:AI Week(AI周)。
Heddy是在美國工作四年的中國人,臉書(Facebook)母公司Meta的數據科學家,3月的第一周,她經歷了職業生涯第一次AI Week。那一周,部門會議取消,項目暫停,所有人從周一到周三,每天六小時的講座排滿日程。主題只有一個:為什么要用AI,怎么用。第四天,全員黑客松,第五天提交作品。
“每天信息量大到爆炸。”Heddy說,講的東西,有一半她不知道。那一周員工幾乎普遍加班,但沒有人抱怨,他們可以免費使用Gemini、Claude和內部大模型Llama,“公司付錢讓我學習,大家還是蠻開心的”。
但就在一周后,大家有些忐忑了。3月13日,路透社發布報道稱:Meta計劃裁員20%以上,此舉旨在抵消高昂的AI基礎設施投入,并為AI輔助工作帶來的效率提升做好準備。
很快,與Heddy共事的倫敦工程師全組十幾人被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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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職起,Heddy就和他們合作,超過一半工程師已經在這個領域做了三年以上,經驗很豐富。這樣一支有經驗的穩定團隊,在向來因末位淘汰而被稱為“魷魚廠”的Meta非常難得。
公司裁員的理由主要是:倫敦業務整合到美國組,他們是英國雇員,無法隨之轉移。
Heddy覺得AI Week多少加速了整組裁員的決定。那一周,公司鼓勵員工把自己的工作經驗、業務知識整理成Skill,寫成工作流。她的工程師同事也這么做了。“也許有一部分knowledge(知識)可以通過AI的方式傳遞下來,”她說,但她切身體會到什么叫“蒸餾”,“我還是覺得他們離開是巨大的損失。”
她和其中一位受到影響的印度同事聊過。對方在英國工作了四年,只剩一年就能拿到永居。如果接下來找不到工作,他可能只能被迫回印度。同為國際雇員,Heddy很能共情他們生活的無奈和壓力。
但在Meta內部,AI week還在繼續。劉昕是Meta的一位部門經理,裁員消息出來后,他的部門剛開始AI week。
他描述了那幾天辦公室里詭異得如同末世的氛圍。主持人提前幾周就把內容準備好了,沒辦法臨時取消,只能站上去,強“打雞血”講AI有多好,AI能實現什么。“但是講的人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工作。”臺下的人感受也很矛盾,AI做得越好,人被取代得越快。大家的表情“都有點似笑非笑”。
AI到底能提效多少?
截至2026年4月初,Heddy給了一個她估計出的數字:20%。在她熟悉的領域里,原來需要幾天的數據分析,現在可能半天就做完了。但溝通、判斷這些環節,AI幫不上。“(人的)不可替代性肯定是有的,”她說,“只是這個比例一直在被壓縮。”
提效之后,Heddy沒有感到更輕松。工作量跟上來了,交付周期變短了,工程師用AI,一個小時就能修復她兩天分析出來的問題。“本來我覺得我搞定這個,可能就可以放假了。”她說。但現在,她還得繼續上班。公司的口號是:十倍產出。
“你不會得到更多的休息,有的時候反而更疲憊了。”
監督AI工作已經使得不少人出現“AI腦炸”。波士頓咨詢公司與加州大學合作、發表于《哈佛商業評論》的研究,調查了1488名美國全職員工,發現使用AI的人中,有14%出現了思維遲鈍、頭痛和決策變慢等現象。等待AI產出結果的間隙,注意力容易渙散,有網友形容自己已進入"半ADHD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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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昕從管理者的角度補充了這一點。當他開始用龍蝦管理下屬,每天早上九點,他會收到一份事無巨細的報告,匯報昨天每個工程師提交了什么代碼,質量怎么樣,誰的進度落后了,誰需要跟進。過去,他要拿到這些信息,是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和時間的。
“原先是神不知鬼不覺,”劉昕說,“現在經理一清二楚,就好像有雙眼睛無時無刻在盯著你。”
去年年底,Meta領導層就表示,今年上半年員工的績效評估要和AI影響力掛鉤。但這個AI影響力具體如何評估,內部目前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所以大家都在很努力地去分享AI使用的案例,都想要去刷AI影響力的績效。”Heddy說,“也不知道這有什么用,但能做的都要做一下,以防評估出來,結果很差。”
Meta內部曾有一個排行榜,來追蹤8.5萬員工的Token消耗量,排名靠前的人能獲得“傳奇”地位。“榜一大哥”在30天用掉了2810億Token,即使用最低定價計算,這也相當于140萬美元。
圍繞AI的績效考核成了Heddy的另一種疲憊來源:表演性學習。
一位阿里的產品經理告訴鳳凰網,盡管公司并沒有強制要求他使用AI,但不用AI,績效一定不好,“公司氛圍是這樣,往AI上靠,老板會記住你,你也就不容易被裁。”兩周內,這位產品經理已經自費充值了1500元來買Token。他把這筆錢理解為對自己的投資:過去他經常10點下班,部署龍蝦后,他7點就能離開工位了。
Heddy不覺得AI會百分之百替代她,至少現在不會。但她也說不準以后。“技術發展太快了,可能兩個月之后就是另一番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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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AI還沒來得及接管世界,裁員潮已經到來。
今年1月28日,西雅圖的Jennifer收到了一封郵件。郵件告訴她,她被裁了。
此時距離她入職亞馬遜,才過去五個月。部門領導剛在周一告訴她,“我們組絕對不會裁員”,周三早上,她就發現自己登不上公司內部通訊軟件Slack了。這一天,亞馬遜宣布裁員1.6萬人。
“非常震驚,”她說,“但是沒有辦法。”
Jennifer還沒抽中H1B工作簽證,一旦失業,必須在60天內找到新雇主。第二天,她開始瘋狂地刷招聘網站,從早上9點到晚上12點,每隔10分鐘刷新一次。她的一天幾乎被面試排滿了。一個月后,原來的領導突然告訴她,為她申請到了一個名額,她可以回原來的組。
亞馬遜對外表示,本輪裁員和去年10月裁掉了1.4萬人一樣,目的是“消除官僚主義”。 Jennifer也贊同這一說法,“大招大裁本來就是亞馬遜的文化,它就是喜歡用這種手段去管人”。但CEO安迪·賈西并不諱言AI的角色——他曾公開告訴員工,隨著生成式AI和智能體的推出,"我們將需要更少的人做某些今天正在做的工作"。
據她了解,被裁的同事里,能力強的幾乎都很快找到了落腳的地方,無論是內部轉組,還是外部跳槽,大多都已經重新上岸。裁員的成本也沒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大。在亞馬遜,工作六個月以內被裁,沒有賠償。工作六個月以上的,如果在內部轉組成功,則不必付補償金。“它巴不得你再回來,”Jennifer說,“因為它根本不用付你一分錢。”
AI目前還不能完成所有的事,Jennifer覺得,當代碼出錯,它不一定能精準定位到所有錯誤。
今年以來,AI已經給亞馬遜惹了不少麻煩。3月2日,AI輔助的代碼改動導致其電商網站出現故障,造成12萬個訂單丟失。三天后,另一次故障使得北美市場訂單量驟減99%。亞馬遜隨即推出了一項為期90天的整改措施:所有AI輔助的代碼改動,必須獲得高級工程師的簽字審核才能上線。
埃隆·馬斯克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相關報道后,回復道:Proceed with caution(小心駛得萬年船)。
硅谷金融科技巨頭Block的情況,更像是一個寓言。今年2月,Block的CEO杰克·多西宣布裁減公司近40%的員工,明確表示原因是AI改變了工作方式,“我們只需要更小的團隊”。華爾街給出了正面反應,股價上漲。但沒過多久,Block開始返聘被裁的員工。有人被告知,那次裁員是“文書錯誤”——他們被裁錯了。
全球權威IT咨詢機構Gartner在今年2月發布的預測印證了這種模式:到2027年,在客服行業中,50%曾以AI為由裁員的公司,將重新招聘承擔類似職能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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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ifer重回了亞馬遜。她不是特別擔心現在的情況,因為AI還打不通整個工作鏈路,萬一被裁,有四年工作經驗的她,在市面上還是能很快找到工作機會。但部門經理一直在強調,希望組內在12個月內,實現流程自動化,這讓她感到,“美國企業會一直鈍刀切肉地裁員下去”。她愛人也是程序員,在蘋果工作。兩個人私下聊過,如果有一天程序員的崗位真的大規模消失,他們能做什么?模特,銷售,水管工,都在她的備選名單上。
甲骨文的張嫻已經在考慮轉行去做裝修。3月底,甲骨文裁員數千人,有20年工作資歷的老員工也不能幸免。媒體報道稱,裁員是為了應對AI數據中心擴張帶來的現金壓力。張嫻想,等真正被裁了,她就去考個藍領牌照。
張嫻30多歲,本科在美國學的食品,畢業后,曾在食品工廠工作過一陣子。那份工作需要她進入冷庫,出于對身體健康的擔憂,她轉碼去念了計算機的研究生。“沒轉專業前,年薪撐死10萬美金,轉完專業,薪資就翻倍了。”她說。
但現在,張嫻已經不建議年輕人轉碼了——市場上已經不再需要那么多初級工程師,她說,近兩年,她身邊已經沒有多少轉碼成功的案例了。
學計算機、進大廠,曾經是中國年輕人留在美國最清晰也最光鮮的一條路徑。身份、薪水、相對穩定的工作,三件事可以一起解決。有時,這也是不得不選的一條路。Jennifer本科學的是藝術,因為家道中落,“一咬牙一跺腳”學了計算機;Heddy本科在澳門,畢業后無法在國內考研,只能出國讀書。Jennifer觀察,在亞馬遜,在她接觸到的技術崗位上,90%的員工是中國人和印度人,美國白人很少,“計算機太枯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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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昕也提到,科技公司里,美國人一般都做得非常好,“因為他們有興趣,驅動力不是來自賺錢”。他自己是80后,二十年前來美國,從化學轉到計算機,一路做到Meta的管理層。他說,那時的選擇很簡單:“生活所迫,計算機好找工作。”
在劉昕看來,能進Meta的工程師,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從小到大順風順水,每個人都特別聰明、特別刻苦、特別上進。這樣一群人進了Meta,也要面對每6個月一次的末位淘汰制,不管你做得有多好,都有被淘汰掉的可能。劉昕說,這種考核是有效的,因為對這些員工來說,工作不合格帶來的精神打擊,遠遠大于賺得少的經濟壓力。
鳳凰網聯系上劉昕的那天傍晚,他正在加州的海邊散步。他發來一張照片:太陽快落山,把沙灘染成金色。
他看著沙灘的景色,有些恍惚。二十年來,劉昕見過1999年的互聯網創業泡沫,見過2008年信貸危機,每一次危機都讓行業停滯兩三年,之后,又重新煥發生機。但這次AI裁員潮,他覺得和以往情況都不一樣,“大家看到了生產力有可能的變化,它對公司組織的架構產生了本質影響”。
4月18日,路透社引述消息報道稱,Meta將于5月20日啟動首輪大裁員,裁減10%,也就是約8000名員工。
“我覺得這個世界是挺割裂的。”劉昕說,“我在大廠里面,看到活生生的可能那么多人沒有工作了,但是同時很多人無憂無慮地在海灘上玩,好像完全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
他的女兒正在上高中,他為她感到焦慮,“他們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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