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高三。
每天凌晨五點半起床,夜里十二點以后才睡。冬天的早晨特別清冷,鬧鐘響的時候被窩外面像另一個時空,伸出手去關鬧鐘那幾秒鐘,整個胳膊都是冰的。我總是能賴一分鐘就賴一分鐘,直到母親在廚房弄出動靜來,才不得不爬起來。
那年剛入冬的時候,我用攢下來的零花錢,給母親買了一套家居服。純棉的,摸上去柔軟服帖。我拿回家給她的時候,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上說“花這冤枉錢干啥”,當天晚上就穿上了,在鏡子前抻了抻衣角,說:“還挺合身,這料子真軟和。”
從那以后,那套家居服她就沒怎么脫下來過。在家穿著,下樓扔垃圾穿著,有時候我放學回來早了,隔著窗戶看見她在陽臺上收衣服,身上還是那件純棉家居服。
有天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母親。她穿著那套家居服,半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小毯子,眼睛閉著,呼吸很輕。我以為她睡著了,輕手輕腳走過去,想把毯子往上拉一拉。走近了才發現,她手里攥著一只遙控器,電視開著,聲音調到了低檔,畫面一閃一閃的,照著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沒睡。我一靠近,她就睜開了眼睛。
“怎么起來了?”她聲音有點啞,“是不是餓了?”
“你怎么在這兒睡?”我問,“床上多舒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說:“睡不著,看會兒電視。”
我沒多想,上了廁所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響。我咬著牙從被窩里鉆出來,裹著棉襖推開房門,客廳的燈已經亮了,廚房里有油煙機的聲音,粥的香味從門縫里飄出來。母親站在灶臺前,穿著那套家居服,頭發隨便扎在腦后,正往鍋里打雞蛋。
“快去洗臉,粥好了。”
那天之后,我發現一個規律:不管我幾點起床,母親總已經在了。冬天天亮得晚,五點多鐘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客廳的燈就像這個家的一顆心臟,永遠比我早一步跳動起來。
我以為她一直是這樣早起的。
直到有 天,我因為發燒半夜醒來,吃了藥睡不著,便想去客廳倒杯水。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我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
母親坐在沙發上,穿著那套家居服,腿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菜譜。電視開著,依然是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她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么,我走過去一看,是在排第二天的菜單——早餐吃什么,我中午帶的飯盒里裝什么,晚餐做什么。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我,立刻站起來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還燒嗎?怎么出來了?”
“你怎么還不睡?”我問。
“等會兒就睡。”她說著去給我倒水,把杯子遞到我手里的時候,又去翻柜子找退燒藥。
我端著水杯站在客廳里,忽然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個鬧鐘。鬧鐘的指針指向凌晨四點。我又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家居服,領口已經被她穿得有點泄了,袖口的縫線處磨出了細微的毛邊。可我給她買的時候,那衣服是嶄新的,布面平整,顏色勻凈,連一道褶子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復習,中途出來倒水,路過母親臥室門口,門半開著。她背對著門坐在床邊,正把那件家居服從身上脫下來。臺燈的光打在她背上,她穿著一件很舊的秋衣,肩膀那塊有個補丁。
她把家居服疊好,放在枕頭邊,伸手摸了摸那棉布的紋理,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什么容易碎的東西。然后她關了燈,躺下了。
那件家居服就擱在枕邊,她側過身,臉朝著它。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醒得早。她是根本沒睡過一個整覺。
每天晚上,她把我安頓好之后,就在客廳里坐著,織會兒毛線,看會兒無聲的電視,翻翻菜譜,算著我早上起床的時間。等到凌晨四五點鐘,她起身去廚房,熬粥,炒菜,燒水,把我當天的飯盒裝好,然后才來敲我的房門。而那件我買給她的新家居服,從頭一次起就被她當成了戰袍,穿著它度過每一個熬夜的凌晨,穿著它在廚房里忙前忙后,穿著它坐在無聲的電視前面,用自己一個又一個完整的夜晚,一寸一寸地換來了我每一個能被鬧鐘叫醒的早晨。
那件家居服后來穿得更舊了。純棉的布料越洗越軟,領口越泄越大,袖口的線頭冒了出來。母親用剪刀把線頭剪掉,繼續穿。
我說再給她買一件新的。
她說不用,這件穿著舒服,都穿出感情了。
高三那年冬天特別冷,可我每天早上推開房門,看見廚房里亮著的燈,鍋里冒出的白氣,還有她身上那件已經不再嶄新的淺灰色家居服,就覺得這個冬天也沒那么難熬。
那頓早餐的味道我早就忘了。但那個畫面——凌晨五點半的廚房,亮著的燈,鍋里的白氣,還有她身上那件被我穿舊了的家居服——像一張底片,永遠烙在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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