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蘋果至少面對兩個重要問題，一是如何重新拿到AI時代的主導權，二是全球供應鏈如何調整

文｜《財經》記者 劉以秦 研究員 黃思韻

編輯｜謝麗容

全球科技領域最受關注的CEO（首席執行官）交棒終于落定。4月21日，蘋果公司宣布，現任CEO蒂姆·庫克（Tim Cook）將出任董事會執行主席，硬件工程高級副總裁約翰·特努斯（John Ternus）將于9月1日起接任蘋果CEO一職。這一變動獲得董事會全票通過。

蘋果的CEO人選是全球科技界最關心的問題之一，這直接決定了這家科技巨頭能否繼續保持領先位置。1997年，喬布斯回歸蘋果，接任CEO，帶領瀕臨破產的蘋果走上巔峰，并開啟了移動互聯網時代。2011年，庫克接任蘋果CEO，憑借對供應鏈的高效管理，他將蘋果從一個產品導向的創新公司，打造成一個高利潤的科技巨頭。

對比來看，庫克擅長運營，特努斯是一個產品專家。他于2021年加入蘋果，就一直從事硬件工程相關的工作，他幾乎參與了蘋果每一類硬件產品的開發。庫克在公開信中描述，特努斯“苛求每一處細節，窮盡一切可能讓產品更卓越、更大膽、更精美、更有溫度”。

今天，科技領域進入AI時代。過去三年里，外界對于蘋果在AI方面創新投入不足的質疑聲一直存在。對于蘋果來說，AI時代最重要的是能否推出與AI充分融合的新硬件，進而在新時代中穩住地位，繼續增長。

而對于大量中國蘋果供應鏈公司來說，它們更關心供應鏈外遷以及美國政府要求蘋果供應鏈回流至美國本地的問題。外界普遍認為庫克更擅長與政府打交道，此次變動后，庫克仍擔任董事會執行主席，還將繼續參與蘋果的相關工作。

蘋果最新市值4.01萬億美元，全球排名第三，僅次于英偉達（4.91萬億美元）和谷歌（4.09萬億美元）。

蘋果AI能否煥新？

AI時代的科技公司掌門人需要更年輕。今年51歲的特努斯接任CEO之前，是蘋果核心高管中最年輕的一位。

特努斯于1997年畢業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主修機械工程。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Virtual Research Systems公司從事虛擬現實頭戴設備的研發工作。

2001年，他加入蘋果公司產品設計團隊，負責將公司設計師的構想轉化為實際產品。特努斯的特點是對細節的極致追求。

在2024年賓夕法尼亞大學工程學院的畢業典禮上，他提到加入蘋果的第一年，有一天他熬夜到供應商那里，用放大鏡仔細檢查用于固定在顯示器背面的螺絲頭上的凹槽數量。他與供應商爭論起來，因為蘋果公司設計的零件只有25個凹槽，而特努斯數了一下，螺絲頭上有35個凹槽。

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提到喬布斯時，也強調了喬布斯的精益求精特質，他回憶喬布斯在看一件家具時，會看靠墻的背面是否也和其他地方一樣精美，他認為這一點“完美詮釋了我們在蘋果的工作”。

特努斯于2013年升任蘋果副總裁，負責Mac、iPad和AirPods產品線。據本地媒體報道，他的同事們形容他沉著冷靜、情商極高，善于運用事實和邏輯與員工溝通。他成功領導了Mac電腦向蘋果自主芯片設計的過渡，讓蘋果在PC市場快速拿下份額。

與此同時，一些人認為特努斯沉穩的另一面是“保守”。他沒有社交平臺X的賬號，相比其他高調的科技圈人士們，他認為“謙遜”更重要。

在蘋果的AI推進之路上，“延期”成為高頻詞。受限于監管等因素，中國版本的蘋果AI有起碼三次的延期，至今未能亮相。而對于已經上線AI的蘋果版本，目前僅能使用部分功能，大眾期待的AI增強版Siri也多次延期，還停留在全球開發者大會的PPT設想里。

蘋果在AI硬件上的競爭者之一是美國初創公司OpenAI。蘋果在2024年6月曾宣布與OpenAI達成合作，將ChatGPT聊天機器人集成到iPhone、iPad和Mac設備中。此后，OpenAI就開始持續從蘋果硬件團隊挖人。

2025年5月，OpenAI宣布以65億美元收購io Products，這是由蘋果前首席設計師喬納森·艾維（Jony Ive）和蘋果前副總裁唐坦（Tang Tan）聯合創立的硬件初創公司。這次收購也加速了OpenAI從蘋果挖人的節奏。據本地媒體報道，OpenAI不僅能提供優于蘋果的薪酬和股票，唐坦還告訴蘋果員工們，他們希望重塑蘋果以往工業設計師和硬件團隊的合作模式，提高效率，打造更具創新性的產品。

據本地媒體報道，OpenAI目前正在開發至少五款AI硬件產品，包括智能胸針、眼鏡、音箱、筆和耳機。

不過，過去有不少科技公司都試圖挑戰了蘋果在硬件領域的地位，包括蘋果高管離職創辦的創業公司，但多以失敗告終。

蘋果在AI方面的人才也在流失，2025年，蘋果多名AI核心研究成員轉投競爭對手公司Meta，還有一些研究員去了OpenAI和Anthropic。

蘋果也嘗試了通過對外合作和投資的方式來推進AI策略，包括與OpenAI、谷歌，中國的百度、阿里巴巴等公司合作。去年，蘋果曾與AI公司Mistral AI與Perplexity洽談收購事宜，以探索強化其AI戰略路徑，但未能進一步推進。

在去年9月的蘋果新品發布會上，蘋果推出了新款手機iPhone17系列，但在AI上依然未有明顯進展。

蘋果中國供應鏈是否有變？

交給新CEO的另一個難題是蘋果供應鏈。而這是庫克非常擅長且熟悉的工作。

隨著全球地緣政治風險加劇，蘋果自2017年起嘗試分散供應鏈風險，正值第一輪中美貿易戰之時，通過“中國+1”乃至“中國+2”的產能布局模式，將部分產能轉向越南、印度、巴西等國。

過去，超過八成的iPhone由中國工廠制造，生產主要分布在中國、印度、越南等地。2025年美國加征關稅后，蘋果計劃在中國縮減生產規模，iPhone的生產地從中國進一步轉移到印度，但印度也很難成為蘋果的避風港。

果鏈企業跟隨蘋果的腳步外遷已有多年，但無論是在東南亞，還是印度，都存在產業鏈配套設施不完善等問題。據媒體報道，富士康曾派遣大量經驗豐富的中國工程師赴印度培訓工人，但印度工廠的良品率仍比中國工廠低10%左右。

在經歷了過去幾年跟隨蘋果出海建廠后，中國本土供應商的海外擴張步伐正在收緊。一位供應鏈人士告訴《財經》，原因是出海面臨著良品率低下、制造成本高的壓力，不愿再跟隨蘋果進行產能外遷。

動蕩下，中國果鏈企業們在跟隨蘋果之外，也在降低對蘋果的依賴，不乏尋找新的增長業務、挖掘新的客戶。“果鏈三巨頭”藍思科技、立訊精密、歌爾股份正在將業務從手機、平板電腦延伸到汽車座艙、智能穿戴設備、人形機器人等領域。

另一方面，在特朗普政府的關稅壓力下，庫克也嘗試讓蘋果供應鏈回遷美國。

蘋果在2025年宣布，未來四年在美投資總額將達6000億美元，這成為蘋果有史以來在美國的最大規模投資，以加速美國本土制造。

在一位蘋果供應鏈人士看來，蘋果向印度轉移產能的舉措屬于“一廂情愿且玩砸了”，回遷美國的方案則更是難以落地。另一位蘋果供應鏈公司負責人告訴《財經》，美國本地市場銷售的產品確實在持續外遷和美國本地化，但是動作進度很慢，主要還是運營效率和成本的問題。

蘋果目前在美國生產的產品占比不多。根據國際數據公司IDC的數據，當下iPhone的零部件不到5%是在美國制造的，包括玻璃外殼、激光組件以及包含處理器和5G調制解調器的芯片。

全球知名半導體行業觀察機構TechInsights的報告指出，智能手機供應鏈深深扎根于中國，由技術精湛的工程師和龐大的組裝工人群體支持，蘋果幾乎不可能將iPhone組裝轉移回美國。

從原材料而言，iPhone芯片和電池生產中至關重要的稀土元素原材料，大多數都采購于中國。美國地質調查局表示，2020年至2023年，美國70%的稀土化合物和金屬進口來自中國。

蘋果的供應鏈問題已經不只是生產制造和全球產能分配管理，地緣政治與政府關系在其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庫克擔任蘋果CEO期間，特努斯直接向其匯報，但他很少參與相關事宜。

多位蘋果供應鏈人士告訴《財經》，蘋果供應鏈已經形成一套非常穩定的模式，預計短期內不會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