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把那盤清蒸鱸魚端起來的時候,手一點沒抖,而我站在廚房門口,眼睜睜看著自己忙了一上午做出來的十一個菜,被他一盤一盤倒進了垃圾桶里。
那天是周三,天有點悶,窗外壓著一層灰白色的云,像要下雨,又憋著沒下。我從早上七點就在廚房轉,電飯鍋先蒸米飯,砂鍋里燉湯,另一邊還得掐著時間腌魚、切菜、焯水、調汁,油煙機嗡嗡響了半天,連我頭發絲里都沾著蔥姜蒜的味兒。
其實那十一個菜,我做得挺認真。
清蒸鱸魚我特意挑了活魚,老板當著我面現殺的。紅燒排骨焯了兩遍水去腥,收汁的時候火我都不敢開大。麻婆豆腐怕太辣,豆瓣醬都少放了一勺。白灼蝦煮好馬上過涼水,想著這樣肉緊。玉米排骨湯我燉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湯色很清。剩下幾個素菜也都擺得漂亮,連盤邊的水漬我都拿廚房紙擦干凈了。
我端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時候,公公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他先夾了一筷子蒜蓉西蘭花,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這也能叫菜?”
我還沒接話,他又去嘗豆腐,筷子一放:“辣得發苦。”
再是湯,喝了一口,他直接推遠了:“寡得跟白開水一樣。”
我站在旁邊,圍裙還沒解,聽著他一道一道點評,心口像被什么東西慢慢堵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也沒多大反應。以前他挑,我就記著,下次改。可那天不一樣,可能是因為太熱,也可能是因為我從早忙到中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整個人繃得有點緊。
可我還是沒說什么。
我以為,最多也就是照舊數落幾句。
沒想到,他站起來,端起那盤魚,徑直走向垃圾桶。
第一下我都沒反應過來。
魚連湯帶蔥絲滑進黑色塑料桶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聲音不大,可聽得我耳膜一縮。緊接著是排骨、豆腐、蝦、青菜、湯……十一個菜,擺了滿滿一桌,最后全進了垃圾桶。
我一句話都沒說。
就站在那里,看著。
抹布在我手里攥得發潮,掌心都是汗。等他倒到第八盤的時候,我突然開始數數。
一聲。
兩聲。
三聲。
數到第十一聲,我轉身回了廚房。
水龍頭一開,嘩嘩的水流把客廳里的動靜都蓋住了一半。我低頭洗手,洗得很慢,像在做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洗到手背發白,洗到指尖發麻,我還是沒停。
客廳里戲曲頻道開著,咿咿呀呀的唱腔拖得很長,聽著讓人煩。油煙味、魚腥味、垃圾桶里混在一起的菜味兒,堵得我胸口發悶。
晚上七點多,周文斌才回來。
他一進門就愣了:“什么味兒這么沖?”
公公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把電視靜了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讓倒了。”
周文斌換鞋的動作停住了,回頭看我。
我正把圍裙解下來,順手掛在廚房門后的鉤子上。那條圍裙是我閨蜜送的,結婚的時候送的,印著“幸福小廚”四個字。用了三年,邊角都卷了。
“為什么倒了?”周文斌問。
公公抿了口茶,語氣淡淡的:“做得不像樣,留著喂狗都嫌。”
周文斌臉上有點掛不住,往餐桌那邊看了一眼。桌子已經空了,盤子和碗都讓我洗干凈了,正在瀝水架上滴答滴答落水。
“全倒了?”
“全倒了。”
那一瞬間,周文斌明顯是想說點什么的,可他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走到我身邊,輕輕拉了下我的胳膊,壓低聲音:“爸年紀大了,嘴挑,你別往心里去。下次咱注意點。”
我點了點頭:“嗯。”
他去廚房盛飯,掀開電飯鍋蓋,又怔住了:“飯呢?”
“倒了。”我說。
這回,公公連頭都沒回:“夾生,怎么吃?”
周文斌站在灶臺前,手里還拿著飯勺,半天沒動:“那晚上吃什么?”
我把擦手布搭回去,聲音平平的:“不知道。”
最后還是點了外賣,三份牛肉面。
公公挑著面,吃了半碗就說面軟,湯也怪,撂了筷子回房間。周文斌低頭吃,悶不吭聲。我坐在最遠那頭,把自己那碗面連湯帶水吃了個干凈。
確實咸。
可我還是全吃完了。
吃完以后我收拾桌子,周文斌幫著把外賣盒攏到一起。他看了我好幾次,像想勸我,又不知道從哪開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別跟爸一般見識。”
我笑了一下:“沒事。”
那句沒事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像不是從我嘴里出來的。
可其實也不是一點事都沒有。
我只是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說不出來的、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累。好像這三年里每一頓飯、每一次改口味、每一回忍耐,都在那天中午一下子壓到了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我還是照常去了菜市場。
買菜的時候,攤主還笑著說:“今天又買這么多啊,家里來客了?”
我也笑:“沒有,家里人口味多。”
攤主大概聽不懂這話里的意思,麻利地給我裝菜,還多塞了兩根香菜。
回去以后,我照舊進廚房。
切排骨的時候,刀磕在案板上,發出很脆的聲兒。魚下鍋蒸時,蒸汽在玻璃蓋上凝成一層白霧。我在廚房里來來回回,腳底站得發酸,可動作一點沒亂。中午十二點,十一個菜,再一次擺滿了桌子。
我甚至還拿手機拍了張照。
顏色其實很好看,葷素搭配也齊。那一瞬間,我看著照片里滿滿一桌菜,忽然有點想笑。不是高興,就是覺得荒唐。拍完我也沒發朋友圈,直接鎖屏了。
公公出來,洗手,坐下。
還是一樣的流程。
先吃菜心:“老了。”
再吃排骨:“醬油重了。”
豆腐:“沒入味。”
蝦:“腥。”
湯:“淡。”
他一盤一盤試過去,一盤一盤說過去,到最后,筷子一放,抬眼看我:“重新做。”
我點頭:“好。”
說完我就動手收桌子。
這次我動作很穩,比前一天還穩。端盤子,走到垃圾桶邊,倒,放回去,再端下一盤。倒到第四盤的時候,書房門忽然開了,周文斌大步走出來:“爸,差不多行了吧!”
公公抬眼:“怎么了?”
“這菜哪有那么差?你就算不愛吃,也不能——”
“不能什么?”公公聲音一沉,“不能教她做事?”
周文斌噎住了。
我沒看他們,繼續倒。
很快,垃圾桶又滿了。
中午還是外賣,晚上也是。第三天開始,我連菜市場都不去了。
早上公公散步回來,習慣性往廚房看了一眼。案板是干的,鍋是冷的,冰箱里空空蕩蕩,除了幾個雞蛋和半棵白菜,什么都沒有。他在客廳里站了好一會兒,才問我:“中午不做飯?”
我坐在沙發上看綜藝,笑聲從電視里一陣陣往外冒。我頭都沒回:“不做。”
“為什么不做?”
“不想做。”
他明顯愣了一下,像是壓根沒想到我會這樣答。以前別說他說我兩句,就是他擺臉色,我都知道順著。三年了,我在他面前一直算得上安靜、好說話,甚至可以說,有點逆來順受。
所以他一時沒接上話。
過了會兒,他冷哼一聲,拿起手機自己點了外賣。
點的是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
外賣送來以后,他一個人在餐桌邊吃完了,餐盒往垃圾桶里一扔,聲音挺大,像故意摔給誰聽。我沒理,繼續看電視。
晚上周文斌回來,發現桌上擺著三份外賣,站在門口看了半天:“你點的?”
“嗯。”
“爸也吃外賣了?”
“中午自己點的。”
他往公公那屋門口看了看,又轉回來看我,眼神復雜得很。那天我們兩個人對著外賣盒吃飯,他一直想找話說,最后只是干巴巴來了句:“老吃這個也不是辦法。”
我說:“暫時這樣吧。”
他說:“你打算這樣多久?”
我想了想:“不知道。”
這四個字把他堵得不輕。
從那以后,家里的氣氛開始變得很怪。
公公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偏偏又拉不下臉來求和。他不會說軟話,甚至不會說一句“你做飯吧”,在他那套邏輯里,做飯本來就是我該干的。于是他只能別扭地生氣,關房門,甩臉色,點外賣,偶爾在客廳里重重咳幾聲,像提醒誰似的。
周文斌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他開始試著做和事佬。
第四天下班早,他自己去了菜市場,拎著魚和肉回來,圍著圍裙進廚房。說實話,他做飯不算難吃,起碼像回事。六點多,四菜一湯擺上桌,番茄炒蛋、青椒肉絲、紅燒魚、炒青菜,再來個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
他還特意給公公夾了一塊魚:“爸,你嘗嘗,我按你以前教的做的。”
公公嘗了一口:“咸了。”
“那青菜呢?”
“油大。”
“湯呢?”
“跟白水差不多。”
周文斌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了。
他坐在那兒,拿著筷子半天沒動,過了會兒才有點艱難地開口:“爸,您多少吃點吧,我做了挺久。”
公公把碗一推:“將就不了。”
說完就回屋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周文斌臉色都白了點。他低頭扒了口飯,嚼了半天,像咽不下去似的,突然問我:“我到底做錯什么了?”
我其實想說,你沒做錯什么。
可我最后只是說:“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沒睡著。
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一線光,落在柜門邊上,細細的一條。周文斌翻來覆去,明顯也睡不著。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爸以前不這樣的。”
我看著天花板:“以前有媽。”
黑暗里,他沉默了。
是啊,以前有婆婆。
婆婆活著的時候,公公不是這個樣子。她做飯的時候,他會站在廚房門口跟她閑聊,會說今天這個湯燉得香,會說魚蒸得嫩。偶爾挑兩句,也帶著笑,不像現在,句句像刀子,恨不得把盤子都戳個洞。
婆婆三年前突發心臟病,人沒得很快。
從發作到送醫院,再到醫生出來搖頭,前后不到兩個小時。那天我和周文斌趕到醫院的時候,公公坐在走廊長椅上,背都像塌了一半。后來他搬來跟我們住,這一住就是三年。
這三年,飯是我做的。
早餐午餐晚餐,一天三頓,幾乎沒斷過。
他嫌咸,我改。嫌淡,我改。嫌老,改。嫌生,改。嫌菜硬,改。嫌湯沒味,改。可不管我怎么改,他總能挑出新的不對勁。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廚藝確實一般,后來慢慢也明白了,不是菜的問題,是他壓根不可能滿意。
可明白歸明白,人還是會累。
第六天上午,公公終于正面問我了。
我在陽臺看書,他來回在客廳轉了幾圈,最后停到我面前:“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翻了一頁,沒抬頭:“沒想怎么樣。”
“那你為什么不做飯?”
“不想做。”
“你是跟我賭氣?”
“沒有。”
“沒有你這樣?”他聲音一下拔高了,“做個飯有多難?我當年上班一天十二個小時,回家照樣幫你媽打下手,我喊過累嗎?”
我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那是你。”
他被我這句堵得臉都紅了,手指著我:“你這是什么態度?”
“實話。”
我說得很平靜,真就是實話。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發現,我不是不會頂嘴,我只是以前不想。于是他氣得轉身回房,門砰一聲甩上,陽臺玻璃都震得一顫。
那天晚上,周文斌回來以后,飯桌上又是外賣。
他吃了沒兩口就放下筷子,看著我:“蘇棠,你去跟爸說句軟話吧。”
我問:“說什么?”
“就說……前幾天是你不對,大家各退一步,行不行?”
我覺得有點好笑:“我哪不對?”
“你非得這樣嗎?”他聲音發沉了,“他是長輩。”
“所以呢?”
“所以你讓著他點不行嗎?”
“我讓了三年。”
這句話一出來,他也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難做,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夾在中間難受。可我那時候是真的一點勁都沒有了。就像一根繃太久的弦,啪一下斷了。不是爆發,不是鬧情緒,是突然什么都不想配合了。
周六那天,公公餓了兩頓,臉色有點發青,走路都晃。
晚飯前他終于出了房門,坐下后先盯著桌上的外賣盒看了一會兒,然后抬頭看我:“明天開始,你做飯。”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喝了口水,說:“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比做飯重要?”
“很多事都比做飯重要。”
這句話把他氣得夠嗆,臉都漲紫了。周文斌趕緊打圓場:“爸,先別說了,先吃飯。”
可他哪吃得下,扔下一句“有她沒我,有我沒她”就回屋了。
那天夜里,周文斌坐在床邊,低著頭跟我說:“算我求你,明天做一頓吧。就一頓,給我個面子。”
他那樣子讓我有點難受。
我看著他眼里的紅血絲,還是答應了:“好,就一頓。”
第二天一早,我照樣去買菜,回來照樣做飯。
這次沒做十一個菜,只做了六個。想著少一點,精一點,也許不至于像前兩次那樣。可結果還是一樣。公公每樣嘗一口,每樣說一句,到最后抬頭看我:“重新做。”
我說:“好。”
然后起身,把菜一盤一盤往垃圾桶里倒。
倒到第三盤的時候,周文斌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蘇棠,別倒了。”
我看著他:“爸說重新做。”
“可是——”
“可是什么?他說不好吃,要重做,我聽他的,有問題嗎?”
他被我問得一句話都接不上,手慢慢松開了。
我繼續倒。
倒完六盤,我回房換了衣服,拎著包就出門了。周文斌在后面追到門口:“你去哪兒?”
“買菜。”我說。
可我沒去菜市場。
我去了商場。
在商場里轉了一下午,什么都沒買,就這么轉。從一樓看到五樓,看口紅、香水、裙子、高跟鞋。很多東西我明明不缺,可還是站在柜臺前看了很久。后來我給自己買了杯奶茶,又買了袋泡芙,坐在長椅上慢慢吃。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像重新活過來一點。
不是因為逛街,是因為我終于有了半天不是圍著廚房、圍著飯桌轉的時間。
晚上回到家,公公果然在等我。
“菜呢?”他問。
“沒買。”
“你不是去買菜了?”
“后來不想買了。”
他一下站起來:“你故意的?”
“您要這么想也行。”
我把奶茶放在鞋柜上,換拖鞋,聲音不大,“從今天起,我不做飯了。”
客廳里一下安靜了。
公公愣住,周文斌也愣住。
“你再說一遍。”公公臉色沉得嚇人。
“我不做了。”我抬頭看著他,“一頓都不做。”
“你憑什么?”
“憑我不想做了。”
“這是你的家!你是兒媳!”
“我是兒媳,不是保姆。”我說,“就算是保姆,也沒有做了三年飯,最后被人一盤一盤往垃圾桶里倒的。”
他指著我,嘴唇都在抖,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周文斌想勸,張了嘴又閉上。最后我也沒再看他們,直接回房把門鎖了。
門外爭吵聲很大。
公公罵我不孝,罵我沒規矩,罵我翅膀硬了。周文斌一直在勸,聲音里全是疲憊。可那些話隔著一扇門傳進來,突然都離我很遠。
我坐在床邊,心里竟然異常平靜。
像終于不用再撐著了。
接下來的兩天,家里的氣氛低得能擰出水。
公公幾乎不跟我說話,連看都不怎么看。周文斌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想緩和氣氛,卻每回都碰一鼻子灰。第三天晚上,他終于憋不住了,坐在餐桌邊跟我說:“我們搬出去住,行不行?”
這話倒是讓我愣了下。
我以為先提的人會是我,沒想到是他。
他揉著眉心,聲音啞得厲害:“再這么下去不行。你受不了,爸也受不了,我更受不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問:“你舍得讓爸一個人住?”
他沉默。
沉默其實就是答案。
他舍不得。
我也沒逼他,只是說:“那就先這樣吧。”
他抬頭看著我,眼里都是血絲:“蘇棠,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這話問得我心里一酸。
我搖頭:“不是。”
“那為什么我連一頓飯的事都弄成這樣?”
因為這從來就不只是一頓飯的事。
但那時候我沒說出來。
真正把話說開的,是第十天中午。
那天周文斌上班去了,家里就我和公公。我坐在餐桌邊點外賣,公公從房里出來,看著空桌子發了會兒愣,突然問我:“你記不記得你媽做的紅燒肉?”
他嘴里的“你媽”,說的是婆婆。
我沒接這句,只是看著他。
他自己坐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她做紅燒肉,會先煎糖色,糖不能多,火不能急。她燉魚的時候喜歡放一點點白胡椒,說去腥。西紅柿炒蛋,她先炒蛋,盛出來,再炒西紅柿,最后一拌,蛋不會碎。”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說到后面,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你做的那些菜,其實也不是不好吃。”他看著桌布上的花紋,“有時候我知道,味道沒問題。可我一吃,就知道不是她做的。”
我沒說話。
“我老覺得,只要我挑得再細一點,挑得再狠一點,你就會照著她的樣子去做。鹽一點不能多,火候一點不能差,做著做著,也許哪天就像了。”他說到這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可后來我才知道,像不了。”
我的喉嚨一下堵住了。
他繼續說:“我不是在嫌你,我是在跟自己過不去。她走得太快,我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說上。你在廚房忙的時候,我有時候看背影,會恍一下神,以為還是她。可你一轉過來,我就知道不是。那種感覺……難受。”
他說到最后,抬手抹了把臉,動作有點狼狽。
我坐在他對面,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原來這三年,他較勁的從來不是菜,是失去。
他不是要我做出一道完美的魚、一道合口的肉,他是在拿我的每一頓飯,去對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而我呢,我一邊委屈,一邊拼命改,一邊又在這種無底洞里慢慢耗干自己。
誰都沒贏。
誰都沒好過。
沉默了很久,我才輕聲說:“爸,我不是媽。”
他點頭:“我知道。”
“以后也不可能變成她。”
“我知道。”
“那您能不能……別再拿她要求我了?”
他抬頭看我,眼睛通紅,半天才說:“能。”
那一個字說出來,像把他胸口壓了三年的石頭挪開了一點點。
我又問:“那您愿不愿意試試,吃我做的飯。不是媽的味道,就是我的味道。”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終于點了頭:“愿意。”
那天下午,我久違地去了菜市場。
沒買很多,就買了四樣菜。
排骨、番茄、豆腐、青菜。
回家以后,我做了四個菜。沒刻意往婆婆的做法上靠,也沒刻意求好看,就是按我自己的習慣來。紅燒排骨我收汁收得偏稠,番茄炒蛋我喜歡多留點汁,青菜炒得比以前稍微軟一點,豆腐湯里多撒了胡椒粉。
晚上周文斌回來的時候,看見桌上有熱菜,站在門口都愣住了。
“你做飯了?”
“嗯。”
“爸呢?”
“叫他吃飯吧。”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公公先夾了塊排骨,吃完以后說:“甜了點。”
我心里一緊。
結果他下一句又接上:“不過還行,下飯。”
周文斌都呆了。
我也有點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公公又嘗了青菜:“有點軟。”
我還沒說話,他自己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牙口不好,軟點也好。”
那一瞬間,我差點想笑,又差點想哭。
這大概是三年來第一次,我們坐在一張桌上,不是為了彼此較勁,是為了好好把一頓飯吃完。
吃到最后,四個菜基本見了底。
我起身收碗的時候,公公忽然說:“明天那個番茄炒蛋還能做嗎?”
我回頭看他:“能。”
“那就再做一次。”
“好。”
就這么一句很普通的話,不知道為什么,聽得我鼻子都發酸。
后面幾天,家里的日子慢慢順起來了。
不是說一下就變得多溫馨,多和氣,沒有。公公還是會挑兩句,周文斌也還是會在中間打圓場,我有時候做菜失手了,自己也會煩。可跟以前不一樣的是,飯菜上桌以后,不再像一場考試。
公公說咸了,我就說下次少一點。他說淡了,我也不急著證明自己沒錯,只說那您蘸點醬。他開始學著說“還行”“可以”“這個我愛吃”,雖然說得別扭,但總歸是往前走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倒菜了。
有一次我做了條魚,蒸得確實有點久,肉老了點。他吃了兩口,皺著眉說:“老了。”
我點頭:“嗯,今天火候沒控制好。”
他說完這句,本來像是還想接什么,最后卻只是低頭繼續吃了。吃著吃著,他又補了一句:“老歸老,味兒還行。”
我沒忍住,笑了。
他也有點不自在,咳了一聲:“笑什么笑。”
我說:“沒什么,就是覺得您現在說話,比以前中聽多了。”
他瞪我一眼,耳朵卻有點紅。
周文斌在旁邊都看樂了。
有天周末,我睡了個懶覺,起來的時候公公居然已經在廚房里轉了。他圍著一條舊圍裙,拿著鍋鏟,鍋里還真像模像樣地炒著什么。我靠在門邊一看,是番茄炒蛋,蛋炒得有點老,番茄也碎得不成樣子。
我問:“您這是干什么?”
他頭也不回:“做菜。”
“給誰吃?”
“給你們吃。”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還是硬,可我聽著就是覺得不一樣。
那頓番茄炒蛋果然咸了,蛋也老。公公自己先嘗了一口,眉頭一皺:“壞了,鹽放多了。”
我夾了一筷子,認真吃了,說:“是咸了。”
他有點沮喪:“我就說吧。”
我又補了一句:“不過挺下飯。”
他抬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淺,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起,可特別真實。
周文斌坐在旁邊,看著我倆,突然也笑出了聲:“爸,您總算知道做飯沒那么容易了吧。”
公公不服氣:“我以前又不是不會做。”
“會做跟天天做是一回事嗎?”
這句說完,公公沒反駁。
他只是低頭扒了口飯,過了會兒,悶聲說了句:“是不容易。”
那聲音不大,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那句不容易,不只是說做飯。
也是說這三年。
也是在說我。
那天晚上,收拾完廚房以后,我去陽臺晾抹布。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外頭有人家在炒菜,油煙味順著夜色飄過來,挺尋常的味道。周文斌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聲音輕輕的:“這陣子,辛苦你了。”
我嗯了一聲。
他又說:“也謝謝你沒跟我離婚。”
我一聽樂了,側頭看他:“至于嗎?”
“怎么不至于。”他嘆了口氣,“我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挺混蛋的,什么都看見了,又什么都沒攔住。”
我沉默了一下,還是說:“你也不是故意的。”
“可我應該早點站出來。”
“現在也不晚。”
他抱緊了一點,低低地應了一聲。
后來家里過生日,公公六十六那天,我做了六個菜,還特意買了個小蛋糕。不是多隆重,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頓飯。公公看著那桌菜,嘴上還在說“做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浪費”,可眼里的高興藏都藏不住。
吃飯的時候,他難得主動給我夾了一塊排骨:“這個你做得好,自己多吃點。”
我愣了下,接過來:“謝謝爸。”
他嗯了一聲,耳根又紅了。
周文斌在旁邊憋著笑,我踢了他一腳,讓他別笑得那么明顯。
蛋糕切到一半,公公忽然看著桌上的菜,低聲說:“你媽以前也愛做這么一桌。”
飯桌安靜了一瞬。
我本來以為氣氛會僵住,沒想到他接著又說:“不過你做的,跟她不是一個味兒。也挺好。”
這話說得慢,也很認真。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那以后您就吃我的味兒吧。”
他說:“行。”
就這么一個字,輕輕的,可我聽著,心里像有個結終于徹底松開了。
很多事其實都不是一頓飯能解決的。
委屈不是,思念不是,婚姻里的疲憊也不是。
可有時候,很多裂縫的起點,也就是一頓飯。誰坐主位,誰端盤子,誰開口挑剔,誰低頭忍著,日子久了,就不只是飯桌上的那點事了。
它會變成習慣,變成輕視,變成理所當然。
還好,我們后來都意識到了。
公公學著把懷念留給懷念,不再拿過去壓我。周文斌也開始真正站到我這一邊,不是嘴上安慰,是會進廚房,會洗碗,會在公公說重話的時候攔一句。至于我,我也沒打算把自己活成誰的影子。
我就是蘇棠。
我做飯不一定完美,脾氣也不一定永遠好,我會累,會煩,會在被傷到的時候徹底停下來。可我也會重新端起鍋鏟,不是因為誰命令我,而是因為這個家里,終于有人知道,我的辛苦不是應該的,我的付出也不是隨手可以倒掉的東西。
后來有一次,我又做了清蒸鱸魚。
還是腌半小時,水開蒸八分鐘,撒蔥絲,淋熱油。
端上桌的時候,我心里其實還是頓了下。那天的記憶太深,深得我到現在都記得魚掉進垃圾桶里的聲音。
可這回不一樣了。
公公夾了一筷子,細細吃完,沉默了兩秒,說:“這次火候正好。”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上次……是我不對。”
這句話比我想象中來得晚,但總歸還是來了。
我笑了笑:“沒事,都過去了。”
他點頭,也沒再多說,低頭繼續吃魚。
窗外正好起風,吹得紗窗輕輕響。廚房里燉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周文斌在旁邊給我剝蝦,手法笨得不行,剝得坑坑洼洼,我嫌棄他,他還嘴硬,說能吃就行。
我看著這一桌子人,這一桌子菜,忽然覺得,原來家真的不是要做到一點毛病都沒有,才叫家。
有爭執,有眼淚,有說不開的時候,也有終于說開的時候。
有打翻重來的日子,也有慢慢回溫的時候。
重要的不是誰贏了,誰低頭了,而是你端上桌的東西,有沒有被珍惜;你咽下去的委屈,有沒有被看見;你在這間屋子里,是不是還能做你自己。
那盤魚最后吃得挺干凈。
魚刺剩在盤邊,蔥絲沾了點醬油,熱氣一點點散掉。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公公忽然在背后叫我:“蘇棠。”
我回頭:“嗯?”
他說:“明天還做飯嗎?”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正搶著說“明天我洗碗”的周文斌,忍不住笑了。
“做啊。”
“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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