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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2月18日,坐鎮信陽的國民黨第五綏靖區司令官兼河南省主席張軫,透過半掩的門縫死死盯著對面的房門。
里面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從淮海戰場“憑空消失”了整整12天的第16兵團司令官孫元良。表面上張軫客客氣氣派人接車、備飯、更衣,可實際上門口站著的是全副武裝的憲兵,這哪里是“招待”,分明是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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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一向以“飛將軍”著稱的孫元良,剛從幾十萬大軍的包圍圈里逃出一條命,卻一頭栽進了自家人的軟禁室里。
這出黑色幽默的背后,藏著淮海戰役最荒誕的一幕。
當天下午,張軫正與幕僚在辦公室商談軍務,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對方聲音急促且沙啞的自稱是第16兵團司令官孫元良,在突圍時僥幸得脫,一路輾轉到了信陽火車站,懇請自己派人接應。
放下電話的張軫,心里卻犯起了嘀咕。要知道,兩天前南京方面還在緊鑼密鼓的籌備孫元良的“追悼會”,軍中普遍認為16兵團已在陳官莊中全軍覆沒,孫元良本人大概率死于亂軍之中。
結果,追悼會還沒開,孫元良卻突然從豫南冒了出來,并帶著四百余名衛隊。一個司令官,從數十萬解放軍的包圍圈里鉆出來,就這么輕輕松松到了信陽?張軫表面笑臉相迎,極盡地主之誼,暗中卻叮囑親信:
一個兵團司令,為何落到被同僚當賊防的地步?要弄明白這回事,得先看看孫元良這人,到底是個什么來路。
孫元良是四川華陽人,父親孫廷榮曾做過晚清知縣,叔父孫震是赫赫有名的川軍將領。早年的孫元良在北大讀過書,經李大釗介紹考入黃埔一期,與陳賡、杜聿明等人同窗,是貨真價實的“天子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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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這樣的出身,加上黃埔嫡系的光環,孫元良本該是國軍的中流砥柱。可現實情況卻是,這位黃埔一期生沒能在戰史上留下什么赫赫戰功,倒是憑著一身“跑得快”的本事,硬生生在軍界闖出了個響亮的名號,以至于他的同窗后來給了他一個精準的評價:
的確,孫元良的逃跑史,足以寫成一本厚書。1926年北伐打南昌,孫元良任第一軍第一師第一團團長,駐守牛行車站。孫傳芳部突然反撲,他竟丟下部隊拔腿就跑,導致南昌得而復失。
老蔣氣得七竅生煙,在奉新召集全師訓話,痛罵孫元良“擅自退卻,應照連坐法拿來槍斃”,只不過這場“槍斃”雷聲大雨點小,孫元良被藏了一陣后又悄悄復出了。
1937年淞滬會戰,孫元良任師長的88師以守備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聞名天下,但鮮有人知,身為師長的孫元良卻根本沒在前線督戰,而是早早把部隊交給部下,自己躲在后方尋花問柳。
更令人所不齒的是,抗戰期間財政部撥給88師26萬元的國防工事費,被孫元良下令用民居廢舊材料搭建工事替代,經費也隨之進了他自己的腰包。此外,他還派人把上海緊缺的棉紗物資倒賣到武漢,大發國難財。勞軍女大學生來前線慰問,孫元良竟見色起意企圖不軌,被副師長馮圣法勸阻時,他竟振振有詞的說道:
南京保衛戰期間,孫元良任72軍軍長,奉命駐守中華門。撤退令還沒下,他已經率先帶著部隊向下關碼頭跑。唐生智氣得要派宋希濂堵截,誰知孫元良根本不聽號令,最后竟躲進妓院里藏身,這才僥幸逃過一劫。而他丟下的部隊大多在日軍的屠刀下犧牲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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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這樣一份履歷,孫元良在國軍中得了個 “孫跑跑”的綽號。
很多人感到不解,這樣一個只會跑路的將領,怎么還能當上兵團司令呢?
答案就出在他的叔父孫震身上。抗戰勝利后,孫震手握著41軍和47軍兩支川軍老底子。老蔣計劃對其進行削藩,借機奪了他的兵權。
但孫震也不傻,直接來了個“以退為進”,主動說自己年邁,愿意讓賢,推薦侄子孫元良來接管部隊。
在老蔣的算盤里,孫元良是黃埔一期的,雖然是四川人,卻與川系軍閥沒什么瓜葛,由他來掌控這支部隊,既給了孫震面子,又能把川軍逐步“中央化”,于是大筆一揮批準了孫震的建議。
就這樣,在叔父的一紙推薦下,孫元良空降成了整編第47軍軍長,后來又升任第16兵團司令官,但麾下官兵們心里都清楚:這位司令官打仗不行,跑路倒是天下第一。
淮海戰役打響后,孫元良的第16兵團奉命開赴徐州,編入杜聿明集團。11月底,黃百韜第7兵團在碾莊全軍覆沒,徐州已成孤城。老蔣下令杜聿明放棄徐州,率邱清泉第2兵團、李彌第13兵團和孫元良第16兵團向永城方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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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夜,30萬大軍從徐州魚貫而出,徐永公路上黑壓壓一片,潰兵、車輛、輜重攪成了一鍋粥。孫元良坐在吉普車里望著這亂象,心里直發毛。3天后,杜聿明的3個兵團被華野11個縱隊包圍在陳官莊、青龍集一帶。
杜聿明召集邱清泉、李彌、孫元良開會商討對策。這次孫元良倒學乖了,只丟下一句“此決策關系重大,我完全聽命令”,不表態、不擔責,典型的滑頭作風。
回到兵團部后,他緊急召集部下布置突圍,下令各軍以營為單位分散突圍,重型武器全部破壞,騾馬改作騎兵。更絕的是,他命令通訊營把所有電話線割斷,電臺一律靜默——連杜聿明指揮部發來的電報都一概不收。
這意味著,孫元良徹底切斷了與上級的聯系,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帶著兵團數萬官兵擅自突圍了。
數萬人馬在黑夜中失去指揮、沒有偵察、沒有預案,無異于一場災難。突圍途中,邱清泉的第5軍把孫元良的部隊當成了“潰兵”開火掃射,友軍互殺的慘劇在黑夜里荒誕上演。
很快,華野8縱的炮火也很快覆蓋過來,至第二天拂曉,第16兵團大部覆沒,僅剩幾千殘兵逃回陳官莊,其余或死或俘或流散。而孫元良本人早在混亂中化裝成農民,帶著400余名衛隊東躲西藏,一路向南,最終在12月18日逃到了信陽車站。
孫元良以為自己終于逃出了鬼門關,卻不知信陽的主理人張軫,心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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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軫是河南本地人,早年參加過反蔣秘密活動。1948年夏,張軫出任第五綏靖區司令官,駐守信陽,同時兼任河南省主席,他收編了地方保安團隊,手中積蓄了約兩三萬人的力量。
當時的張軫正處在一個微妙的十字路口,我黨已經通過他的女婿、秘密黨員張尹人與他建立了聯系,伺機策動起義。李宗仁、白崇禧也在拉攏他搞“五省聯盟”,逼蔣下臺。
張軫則是兩邊下注,既和白崇禧周旋,又暗中與解放軍接觸,但心里卻早就打定了主意:國民黨這艘破船遲早要沉,自己得提前找好出路。
在這個節骨眼上,孫元良突然出現,張軫不能不生出疑心。
首先,孫元良的來歷實在可疑。第16兵團全軍覆沒,杜聿明、邱清泉、李彌還困在陳官莊,唯獨孫元良帶著幾百衛隊安然無恙地跑到了信陽。這不能不讓張軫懷疑他是南京派來的眼線,借著“突圍”的名義,來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
孫元良的逃跑前科擺在那里。一個連自己的兵團都能說扔就扔的司令官,誰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更微妙的是,孫元良的叔父孫震又恰好是第五綏靖區的前任司令官。張軫現在的位子就是從孫震手里接過來的。
如今侄兒突然以“敗軍之將”的身份現身,張軫難免心生芥蒂。因此,張軫一邊把孫元良安排在招待所好酒好菜招待,一邊暗中布置憲兵監視,名義上是“保護安全”,實際上就是軟禁。
當然,孫元良在信陽也是度日如年。他幾次想與南京聯系,都被張軫以“通訊不便”為由擋了回去。直到南京方面確認孫元良確實不是被解放軍“策反”后派來的,張軫才慢慢放松了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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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15日,張軫率兩萬余人在金口起義,部隊改編為解放軍第51軍。而孫元良幾經周折回到南京后,被老蔣怒斥一通,但終究沒有被軍法處置。后來,孫元良隨國民黨敗退臺灣,晚年經商,開過餐館賣過面,直到2007年才以103歲高齡去世,是黃埔一期最后一位離世的畢業生。
一個兵團司令,可以擅自割斷通訊、丟下三萬人馬獨自逃生而不受嚴懲;一個綏靖區司令,可以堂而皇之扣押友軍將領,卻無人追究。
大敵當前,國軍高層不是想著如何協同作戰,而是彼此提防、算計傾軋。這樣的軍隊,縱然有百萬之眾,也注定是一盤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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