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原生家庭要是不窮，才真正是沒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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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原生家庭要是不窮，才真正是沒天理

作者●晏凌羊

01

我有時候覺得，我爸媽這輩子幾乎一事無成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們倆幾乎沒辦法合力做成任何一件事情。

我媽必須要掌控家里的主導權，但她掌握主導權的方式靠的是一言不合發脾氣以及“違命者必遭處罰”的暴君模式，實際上她的認知和能力都極其低下，她的想法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錯的。

但我媽需要的從來不是正確的決策，而是“這個家誰才是大王”的感覺。

哪怕她的認知和能力支撐不了決策后果，她也要用發脾氣、冷戰、詛咒來維持這個控制。

而我爸，用懦弱，用迎合，用甘當飛猴的方式，在暴君面維持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兩個人被困在了一個死局里：一個用情緒當權杖，一個用逃避當盾牌。 任何需要合力的事情，都會在這個模式里被碾碎。

在我很小的時候，家里因為供我們讀書，欠下高利貸。

我爸提出來把當年的糧食全部賣了，先還掉，減少“利滾利”對家庭財務的拖累，我媽不同意，后來債務越滾越多。

那時候，我連上學的學費都需要我爸去舉債，我媽有錢但不拿出來。很多年后，這些錢貶值到我不屑一顧。

而當時，那是能解我燃眉之急、不讓我的自尊被碾碎的救命錢。

就連修個水龍頭，兩個人都能吵起來。

任何事情，我媽都要求我爸幫忙，但只要我爸經手過并且搞砸了，她能吵到天翻地覆、不得安寧。

再拿我們家準備賣農村老宅的這事兒來說.......那時候鄰居強占幾平米宅基地，他們在家咒罵鄰居半個月，但行動疲軟，我以一通短信解決了這場宅基地糾紛，并在麗江給他們買了養老房。

我當時就攛掇我父母把老家的房子處理了算了，我的意思是：現在農村已經空巢化，年輕人和小孩都往大中城市走，村里小學都快倒閉了。

往后農村的房子只會越來越貶值.....你們自己也不回去住，房子老化很快，不如賣了，拿著錢吃好點喝好點。

然后，我爸媽似乎也聽進去了，打算要賣房子.......但我媽一定要賣比市場價高十萬的價格，此事就黃了。

過了幾年，在我的催促下，他們又把賣房子的事情提上日程，但我媽擔心賣給這個鄰居的話，會得罪那個鄰居......

我直接懵了：賣房子這事兒，不是“價高者得”么，遵循的不該是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原則么？而且，你都已經不在農村生活，你還怕得罪誰？

然后，此事又黃了。

現在，我跟我爸說：“如果你們走了，老家的房子，我跟我弟都不知道怎么處理，也不知道行情價，也不認識人。我們不稀罕這點錢，但如果這個事情再拖下去，原本能賣十萬的東西，之后可能只能賣五萬。”

我爸說，我不敢做主，我怕你媽怕了一輩子。當年跟她一起去賣幾個小豬仔，人家出價的時候，她不賣，后來賣不出去，只能把豬仔送給你四姨。

后面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我媽拿著這點恩情道德綁架了我四姨一輩子，去年我四姨受不了了，把她拉黑了。

而我在今年她第N次作妖、冷戰并詛咒我將來和我爸一樣偏癱之后，把她也拉黑了。

我爸媽一輩子一事無成，是因為在任何一件小事上，都在扯皮、內耗......我的人生是從大泥坑里爬出來，然后先填坑，再起樓，一步一個腳印往上走。

這個“填坑”，填的不只是經濟上的坑，更是心理上的、認知上的、行為模式上的坑。

我從17歲后沒花過家里一分錢，真的幾乎完全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爸媽的人生則是“兩個和尚抬水喝”，抬的過程中把大部分時間和精力拿去扯皮、內訌，最終水灑了，桶破了。

兩個人辛苦一輩子，就掙到農村那套老房子，可最終這套老房子也要無限貶值下去。

所以，他們不窮，誰窮？他們要是富裕，這世界上就真的沒有天理了。

事實上，有些貧窮和混亂，根本不是命運不公。

一個系統性地內耗、拒絕理性決策、把情緒凌駕于利益之上的家庭，貧窮不是意外，是必然。

我爸是無數次跟我表達過他認為自己作為父親，不夠稱職.....而我媽則是理直氣壯地認為，享受了她一點家務勞動并且承受了她幾十年如一日的語言暴力、冷暴力的我，如今拉黑她，就是徹頭徹尾的白眼狼。

她從來不曾想過，我攤上這樣一個母親，這四十年來過得多痛苦。

但是，你跟NPD完全沒辦法講道理，到最后你只剩沉默，只剩一聲無奈的嘆息。

算了，真的只能算了。

02

在我們家，我媽心情不好的時候，整個家庭是沒辦法做任何決策的。

你做任何決策，去征求她意見，很多時候她也不是不同意那個決策，但她就會給你使絆子，永遠擺出一副“你想做成這個事情，就卑躬屈膝求我呀”的態度。

對她來說，這個家庭能做成什么事不重要；其他人能不能臣服于她，才是她最關心的事情。

她的情緒大過天——只要她不高興了，所有人必須得圍著她轉，否則就要遭受精神處罰。

可是，她心情不好、需要拿家人出氣的時候，實在是太多了。一年365天，她不高興的日子能有360天。

她不在乎決策對不對、有沒有利，她在乎的是：這個家，離了她轉不轉得動。

所以，她必須讓自己成為那個不可或缺的障礙。家里人想要做成任何事，就必須先過了她這一關——而這一關的代價，就是對她絕對的臣服。

因此，只要她在，我們家幾乎推進不了任何決策，幾十年了，一直在貧窮的泥潭里打轉。

我爸怕她，一輩子迫于她的淫威，不敢忤逆她。

而我在從11歲逃離原生家庭去住校，從17歲開始就完全能自立、自主，不再花父母一分錢之后，就沒有再征詢過她的意見——雖然這并不能制止她對我的控制。在控制我這件事上，她努力了一輩子，失敗了半輩子，但還是屢敗屢戰。

我爸怕了她一輩子。我是從11歲開始，就不再問她的意見，不再征求她同意，我都是直接做，抓住哪怕一線機會，往外突圍。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一個家庭要積累財富，靠的不是某一個人多能干，而是所有人都能不互相拆臺。

但我家恰恰相反：我媽的情緒是第一優先級，任何理性決策都要先過她這一關，而她這一關的通行證是“你得求我”。

求一次兩次可以，求一輩子呢？精力全耗在求她上了，哪還有力氣去外面賺錢？

我以前覺得，讓我們一家過得貧窮、痛苦的罪魁禍首是農村險惡的生存環境，可到了四十歲我才發現：哪里的江湖都是一樣的，都有好人和惡人。

而讓我的童年過得極其艱難和痛苦的根源，居然是我媽。

我需要逃離的，不僅僅是農村，更是她。

原來，那個最親近的人，才是環境里最毒的那部分。我是一個在毒水里泡過但拼命游向清水的人....

所以，外面的拼搏苦，對我來說從來不苦，因為最深沉的苦痛我已經在家里吃過了。

我弟當年高考，考兩次都不大行，后來一家人商量他的出路問題，父母似乎接受了讓他在云南打工、學我爸做建筑工人的這條路，是我強力促成他遠離云南、去上個哪怕不那么好的大學，并提出了靠助學貸款+我供生活費上完大學的方案，并執行到位。

那時候，我自己都還沒有學車，但我擔心我弟畢業后找不到工作，就攢下錢來給他交了考駕照的費用。畢業之后，又把他帶到了廣東......

我的潛意識里，其實一直都是明白的：只有遠離老家，遠離父母，我們才有出路。實際上，我從17歲開始就替父母承擔了很多家庭責任。有能力之后，也一直帶著“擔心‘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緊迫感在反哺父母。

這些，我爸是門兒清的。但我媽，因為幫我帶了幾年孩子（我以保姆的市場價折價還給他們一套房子，但真正健康的親子關系，是敢于虧欠、不著急還的），認為我永遠欠她的。

呵呵，誰不欠她？全世界都欠她。她的父母欠她，她兄弟姐妹欠她，她的兒女欠她，她的朋友欠她，世界和命運都欠她，所以，她出現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討債鬼的形象。

當然了，面對真正騙她錢的外人，她屁都不敢放。我說幫她去把被騙的錢要回來，她極力阻止，怕得罪騙子。

對待外人，哪怕是前女婿和兒媳，她可懂得怎么約束自己、照顧別人感受了。外界是她表演的舞臺，只有面對家人才會露出獠牙。

在我拉黑她之前的前一秒，她還在詛咒我和我爸一樣偏癱，還在那詛咒“這個家庭遲早要敗的”，可是，這個家庭有她在，不早就敗了么？

那么多年，我父母辛苦那么多，但整個家庭無法形成任何合力，根本富裕起來，是因為什么？她把所有問題都推到別人身上，但她自己有哪怕干成過一件像樣的事沒有？沒有。

我從17歲開始，沒花過父母一分錢，赤手空拳來到異鄉，從月租兩百元的城中村開始起步，從身負國家助學貸款的“負起點”開始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我的“白眼狼”本性？

我想起我四姨拉黑她之后，她去示好，我四姨不再搭理她，她便說“誰不會說錯話啊，她至于么”。

之后，再威逼我爸拉黑我四姨全家，要求我也拉黑我四姨全家，否則要鬧到所有人不得安寧（我壓根兒沒搭理她，還給我四姨發了紅包，讓她搞清楚、弄明白——我掙的錢怎么花，到底誰說了才算）。

可這就是她的思維和行為模式。

她把自己對別人的傷害輕輕抹掉，就連去致歉都是“我已經給你臉了，你居然不要”，一旦遭拒就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去打擊。

她怎么可能意識到自己對親人的傷害呢？畢竟，全世界都欠了她。除了跟親人戰斗，她還有別的什么嫻熟的技能？沒有。

而她跟我四姨的矛盾，也無非是一些雞毛蒜皮。我四姨死了老公，兩個兒女沒那么成器，前幾年她依然在做清潔工掙錢，生活水準一直在我媽之下。

我媽也會幫她，但就像是對待我一樣，她每幫一分，向人索取12分，反反復復在那搞道德綁架，以至于所有跟她有過交集的人，都想一次性償還完畢，然后，跟她兩清，此生再無交集（如果我媽跟我談條件，讓我給多少錢，她愿意跟我斷絕關系，那么，百萬以內，我都愿意的）。

我四姨關心過我，我都記得。我記得我上大學的時候，她從家里趕幾里路過來，就是為了給我塞幾個煮熟的雞蛋。我家那時候缺這幾個雞蛋嗎？不缺。但那是四姨能給出來的全部了。

所以，雖然開學前我沒有帶走雞蛋，但我記得這份心意，我能腦補出她跋涉幾里山路給我送幾個煮雞蛋的情形。

畢業后，每次看到四姨過得苦，都會給四姨塞點錢——雖然我給我自己的親戚多少錢紅包，我媽都要管，都要因為她認為我給的數額不對而生我的氣。

我媽跟我四姨鬧矛盾期間，四姨也曾嘗試緩和關系——是的，我媽總能用她的壞脾氣、控制欲、道德綁架以及威逼要挾，讓別人覺得跟她產生矛盾，都是自己錯了。

那時候我四姨給她拿了兩斤干銀魚來，實際上四姨那時候忙著討生活，根本沒那么多空去哄我媽，而我媽完全是閑人......但我媽看到銀魚后，第一反應不是感激好意，而是嫌棄。

她覺得自己生活水平上去了，而我四姨居然還拿這樣的臭東西來送人，就是看不起自己、不夠重視自己。

她甚至數次拿我當門面，去四姨面前凹優越感，說她有今天不是四姨的功勞（合著她認為，我能賺到點錢是因為她幫我做飯了，而我沒有她幫做的飯就無法取得成功）。

可她有啥好優越的？她晚年的優越生活，都是我給的。而我四姨得來的每一分錢，都是靠自己去社會上掙來的。

我四姨像我一樣，不是因為哪一次被傷害，而是忍了她這么多年，忍夠了。

再想起我媽對待我外公外婆（主要是孝心外包，我外公外婆癱瘓在床的那些年，是我爸幫著去照顧、幫著洗屎褲子的），對待我奶奶和我爸（我認為是有虐待行為的）的種種，我會覺得：讓這樣一個人晚年享受我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才是天道最大的不公。

如果不是她這樣作妖，如果不是她極度難相處到親生女兒都無法忍受，如果不是她在得知我爸要住院的頭一天就臨陣脫逃并跟全家冷戰，如果不是她在我爸都已經病危的狀態下還只記掛著她是否干贏了我爸，如果不是她親口詛咒我將來和我爸一樣偏癱，如果她沒有把我搞到抑郁.........將來如果我對她“只給錢，不照料”，我可能還會于心不忍。

但如今，這一點于心不忍也沒有了。

我對我爸有情，是因為我爸雖然懦弱，但他不演、不裝、不拿情緒當武器，不會在我都四十歲了依然不停傷害我。

我對我幾個姨有情，因為她們曾給過你真心，小時候是我她們幾個輪流帶大的。

我對我弟弟有情，因為我拉了他一把，他雖然沒什么能力反哺我，但也沒辜負我、傷害我。

我會好好照料我爸到他生命盡頭，但對我媽，我感謝她從我出生到現在一直沒變，也永遠不可能改變。

修“無情道”的“有情人”就是這樣的：本能想對別人好、對別人負責，必須要用“被傷害”去兌換“于心能忍”。

好多年前，我跟前夫還沒離婚，但我已經明顯感知到他的心已經不在那個家里了。

有一次，他家的新車被人砸了窗戶玻璃，我第一反應居然是高興。

隨即，我又開始自我苛責：“天哪，我們怎么過成了這樣？我們還沒離婚，但我已經不把他當自己人的了。”

可是，離婚前夕，當我從他手機里發現那些真相，我突然為自己曾產生這樣卑劣的想法而釋然了。

原來，在我不把他當自己人之前，他早就不把我當自己人，早就只把我當成“只配被蒙在鼓里的外人”的了。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的不是被傷害，而是——我終于卸下了良心債。

這個道理，放在我媽身上也一樣。在我決定“往后只給錢，不再管她”之前，她早就不把我當女兒的了，或者，她從來不曾愛過我、尊重過我。

我小的時候，因為她覺得我長得像奶奶和我爸，不待見我。后來我學習好了，她把我當投資品。

再后來，我能賺錢了，她把我當門面、當養老工具、當出氣筒——唯獨沒當過一個需要被尊重的人。

她幫我帶孩子，但我是需要靠買房給她、當她出氣筒去加倍償還的。

所以，我卸下良心債的那一刻，不是背叛，是結算。

你說我恨我媽么？沒有。

我理解那個時代很多人的局限，他們當中很多人為了生存就已經耗盡了全力，很多人從家族中承襲了非常不好的基因甚至疾病。

我現在所有的內耗，本質上已經不關我媽的事，是我在修“無情道”的路上，總被我心里那個“有情人”扯回去，扯回舊模式里而已。

可我沒有恨她，我只是不再愛她了。這比恨更難。你恨一個人，說明你還在乎，還期待，還在心里給她留了一個位置。不愛了，就是不愛了。

就像她從不曾愛過我一樣——只是我們的方式不同：她用無休止的控制和虐待表達不愛，我用切割和離開表達不愛。殊途同歸，都是因果。

三十歲，我把自己從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里撈了出來。四十歲，我在內心里跟我媽告別。

我終于承認：我媽不曾愛過我，而正是這種不曾愛過，讓我陰差陽錯找上了前夫。

這個承認，比離婚難一萬倍，因為離婚是兩個成年人的事，而與母親的告別，是在否定一種被社會、被血緣、被所有“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敘事綁架了幾十年的本能期待。

不是所有的夫妻都有深厚的緣分，不是所有的母女都有深厚的緣分。

緣分這東西，不是性緣、血緣決定的，不是時間決定的，甚至不是愛不愛決定的。它就是有深有淺，有長有短，有來有走。

我不再勉強自己跟緣分淺的人硬湊深情，不再為了“應該”而消耗自己。

我終于可以，把有限的深情，留給那些真正接得住的人——比如我的女兒，我的其他親人，我的朋友，還有我自己。

往后余生，我大概會遇見更多的人，也會告別更多的人。但我已經不怕了，因為我知道，告別不是失敗，是結賬。賬清了，人就走。

這樣的人生，確實挺好。干凈。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國作協會員，2001年云南省麗江市高考文科狀元。著有暢銷書《離婚七年》《所有的逆襲，都是有備而來》《公文寫作》等暢銷書十幾部以及兒童繪本《媽媽家，爸爸家》。擁有十幾年金融從業(管理)經驗，現為廣州某文化信息咨詢公司創始人、某文化傳媒公司聯合創始人。出生于云南麗江，現居廣州。樂以文字為窗，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有血有肉，有淚有笑，有錯有對，期待與您共成長。

首發公眾號：晏凌羊|ID：qiushan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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