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聲問方丈：認識許世友嗎？方丈：老衲曾點化過他武功

1938年深秋，登封山口一帶霧氣尚未散盡，八路軍一支隊伍踩著薄霜行進。擔任129師副師長的王樹聲奉命去豫西聯絡地方抗日武裝，途經嵩山腳下時，部隊需就地補給。有人提議去向附近的少林寺化點口糧，王樹聲聞言卻先想起老友許世友——那位一言不合就能“立掌開碑”的猛將。許世友常把“少林八年，一輩子還債”掛在嘴邊，王樹聲便對這座古剎多了幾分好奇，于是領著隨行參謀登門拜訪。

寺門前，刻有“少林寺”三字的石匾斑駁而依舊剛勁。據寺里小沙彌講，那是乾隆年間的御筆。看牌匾時，腳步聲從殿門響起，方丈凈一大師系著灰布袍，合十施禮。常年烽火，廟產早非昔日規模，可老和尚精神矍鑠。寒暄幾句，王樹聲直白說明來意：八路軍過境，借宿一晚，并想望望寺中舊物。凈一淡笑，只說一句“軍民一家”，便命徒弟燒火煮面。

行至塔林，秋葉飄落，地面青磚多有凹陷。王樹聲俯身察看，抬頭順口問道：“大師可曾聽過許世友？”老人胡須輕抖：“豈止聽過——老衲點過他幾式。”一句話把半日寒意都驅散了。隨行戰士聽得驚訝，王樹聲趁機追問：“這位兄弟練的輕功，當年在鄂豫皖翻山越嶺，從哪兒練出來的？”凈一不急不躁，只指腳下凹坑：“日復一日挖坑抱豬，坑深了，豬重了，腿勁也就上來了。”

話鋒一轉，得說回許世友當年入寺的緣起。1914年秋，河南新縣許家洼。村口打谷場一片塵土飛揚，拳棍對擊聲此起彼伏。當地人崇尚拳腳，每逢麥收后要比武祭祖。拳師林子金是場子里頭牌，據說在少林掛過單。那年，他注意到一個瘦猴似的孩子——許世友。小家伙才八歲卻能一口氣扎馬步半個時辰。林子金爽朗，當場認他作義子。

兩年后，家里老奶奶病重，信佛不肯吃藥，只求菩薩顯靈。癥狀偶有緩解，老人家便認定佛恩難報，一意要把孫子送寺院。當爹的許存仁礙于孝道，只得托林子金帶路。這樣，1920年的春雨中，許世友背著小包袱登上嵩山，正式拜在素應法師門下。

寺規森嚴。清晨木魚響起之時，和尚們分發兩件器物：一把鐵鍬，一只出生沒幾天的小豬。每日晨課后，他們要在后院刨土，再抱豬跳坑。頭年坑不過腳踝，三年后已深及胸口，而當初的小豬早成百斤黑豬。有人偷懶，僧值師一眼識破；有人意志堅，腿功飛速見長。許世友屬于后者。寺里留存的練功簿上記：“世友，臂力勝人，酒量亦增。”原來素應法師自釀青稞酒，每晚分徒眾一盞，勸其松筋活血。許世友豪爽，常把眾人份一并喝下，于是“許酒桶”的外號在寺中傳開。

1928年臘月，北伐尚未完滿，烽煙卻已燒到嵩山腳下。少林戒律森嚴，終究難阻青年熱血。素應一夜喚許世友到禪房：“山門之外，黎民倒懸。汝若有志報國，可下山。”不多時，許世友便在湖北紅四方面軍的槍火聲里嶄露頭角。行伍里沒有木魚，有的只是粗茶冷飯與急行軍。可八年僧院積攢的身骨，讓他跑山、夜襲、白刃戰處處占先。

1932年的新集會議，是許世友第一次出了大名。彼時他任紅三十四團團長。會間憩息，副總指揮王樹聲提議：“世友武功盛名在外，不如與我警衛員何福圣點到為止。”何福圣自幼隨邱固元習形意，一手八極撞拳虎虎生風。兩人站成方陣，戰士圍成半圈。頭三招，手腳相交如風卷落葉；至第五招，許世友肩傷迸痛，破綻乍現，被何福圣一招“擺蓮腿”橫掃而下。圍觀嘩然，王樹聲賞給親兵兩梭子彈。有人替許世友叫屈，說他傷未痊。許世友卻拍拍塵土：“輸就是輸，下回再來。”爽朗笑聲震得樹葉亂顫。

再回到寺院。凈一帶眾參觀練武堂，墻上一幅明代壁畫色澤暗淡，卻仍能看見達摩面壁的肅然。旁邊木樁縱橫，磚凹深淺不一，宛如一部無聲史書。王樹聲用腳輕踏，似想象曾經的少年和尚如何一腳一腳踩下去。僧人補充，1920年代的修行者名單尚存，許世友名列其間，旁注“虎步生風，吼聲若鐘”。

午后吃面，面湯清淡，卻飄著兩片時蔬。凈一猶豫半晌，終問到政治與宗教的界線，“共產黨可否允許廟宇存世？”王樹聲放下筷子，語聲不高：“群眾信仰自由，抗日救國亦需眾志成城。”簡短幾句，使滿屋靜默的和尚松了口氣。

傍晚出寺，山風大起，松枝相擊如擊木魚。王樹聲回望斑駁山門，心中暗想，若非戰火未熄，這座千年古剎怕還會淹沒在硝煙里。可只要有人像許世友那樣，能把寺里煉就的筋骨帶到前線，少林的鐘聲便算為民族出過力。

后來，許世友轉戰江南、蘇北，解放戰爭中指揮華東野戰軍第九縱隊橫掃千里。攻克南京時，他已是五十歲漢子，仍能披甲夜行百里。兵里邊流傳一句順口溜：“走山路找許老總，腿短的追都追不上。”那對膝蓋的耐力，追根溯源，還得從嵩山清晨抱豬說起。

至于王樹聲，此后南征北戰，1955年被授上將軍銜。兩位老戰友偶爾提到當年少林一問一答，皆笑言：“兵與僧，本無隔閡，都要守一顆清凈心。”倘若再有人好奇許世友的拳腳，他總會擺擺手：“別問我，去少林寺看地上的磚坑。”說這話時，他眼里常帶三分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