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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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密云水庫鳥島上的蒼鷺。
新華社記者 李欣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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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①:北歸的白天鵝在北京昌平沙河水庫暫棲。
史家民攝(人民視覺)
圖②:水鳥在北京什剎海西海濕地公園的水面上覓食。
郭俊鋒攝(人民視覺)
圖③:現身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的震旦鴉雀。
郭俊鋒攝(人民視覺)
圖④:一只池鷺棲息在北京密云水庫鳥島上。
新華社記者 李欣攝
北京鳥類已達531種。這個數字背后,不只是越來越熱鬧的觀鳥鏡頭,更是一座城市幾十年積累、十多年調查、一次次公眾發現與專家復核的結果。
近日,北京迎來第44屆“愛鳥周”。北京市園林綠化局發布《北京市陸生野生動物名錄(2026)》,其中鳥類達到531種,新增黑冠鳽、淡色崖沙燕、棕腹隼雕、紅胸黑雁等4種。這意味著,在這座面積1.64萬平方公里、占我國國土面積0.17%的城市里,鳥類物種數超過了全國總數的1/3。
在全國范圍內,北京是鳥類種數最多的城市之一;在世界范圍內,北京是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大都市之一。同時,北京還是少數可以做到每年精確更新鳥類種數的城市。
當531種鳥類飛過北京的天空時,“531”不只是一個數字,更是一座超大城市的自然家底。很多人好奇,這樣一個數字,究竟是誰、如何數出來的?
成果來之不易
幾十年、幾代人接力探尋
要理解北京鳥類名錄為什么能到531種,得先把時鐘往前撥。
1987年,北京自然博物館蔡其侃先生編著的《北京鳥類志》記錄北京鳥類344種,這是第一部系統記錄北京鳥類的專著。
1991年,首都師范大學高武、陳衛編寫的《北京脊椎動物檢索表》,將這個數字增加到375種。
再往后,隨著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師范大學教授鄭光美主持編寫的《中國鳥類分類與分布名錄》不斷更新,北京鳥類的記錄數繼續增加,2005年是416種,2011年是431種,2017年達到475種。
這條數字曲線,不僅是一本本書與研究報告接力向前,也是一代代調查者在北京山水間不斷尋找鳥類的過程。
現已是首都師范大學退休教授的高武對本報記者回憶,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他和同事、學生在松山、百花山等地一趟趟跑調查,夏天酷暑上山、冬天踏雪外出,背著水和糧食四處露營,用“笨辦法”走過北京大大小小的山區。正是在前人的成果和自己調查的基礎上,才編出了《北京脊椎動物檢索表》。
對于北京鳥類調查來說,一個重要轉折點發生在2011年。那一年,全國第二次陸生野生動物資源調查北京部分啟動。
從那時起,北京師范大學教授鄧文洪開始牽頭北京鳥類名錄相關工作。此前,他的主要研究地點在四川和東北,對北京鳥類沒有做過系統研究。但15年過去,他對其中的山山水水、重要鳥類分布地點已了然于胸。采訪中,記者提及多個新發現的鳥種,他抬頭看向辦公室懸掛的北京地形地圖,都能一口說出時間、地點和發現者的名字。
2021年,北京市園林綠化局希望編制一份正式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并邀請了19位專家組成編審委員會——由中科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蔣志剛擔任主任,鄧文洪任秘書長,成員涵蓋北京師范大學、北京林業大學、中國林科院、首都師范大學、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北京市野生動物救護中心等機構的專家。
這個編審委員會中,既有鳥類專家,也有哺乳類、兩棲爬行類等各方面專家。不過比較而言,鳥類最為復雜。當年,可確認的哺乳類、兩棲爬行類加起來不到100種,但鳥類一下子就拿出了500多種的記錄。
2021年,北京鳥類名錄第一版對外公布,北京鳥類有503種。隨后,按照計劃,兩年后的2023年公布了第二版,北京鳥類增加為515種。此后,北京鳥類名錄實現了逐年更新,2024年第三版鳥類有519種,2025年第四版有527種。
調查方式多樣
從“地毯式轟炸”到專項調查
在鄧文洪看來,北京鳥類名錄最重要的意義是,北京有了更系統、更穩定、更可重復的調查框架。
鄧文洪說,從2011年開始收集、整理,到2021年北京市第一版政府名錄正式發布,用了整整10年時間。這10年間,經過了大量的專業調查。
調查分為三條線,同時推進。
第一條是常規調查。從2011年起,北京陸生野生動物調查,由北京師范大學、北京林業大學、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首都師范大學和北京野生動物救護中心5家機構協同作戰。
鄧文洪管這叫“地毯式轟炸”。在北京1.6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劃出17個大樣方,每個10公里見方、面積100平方公里,在每個樣方中布設10條以上調查樣線,每條長3至5公里。研究人員沿樣線行走,記錄沿途看到和聽到的所有鳥類,春夏秋冬四季都走一遍。樣方采用系統取樣法選取,在地圖上均勻打格子,選出代表不同地形地貌的方格,17個樣方覆蓋城市的面積,超過國家規定的不低于10%的標準。
第二條是水鳥同步調查。這一調查同樣從2011年開始,由鄧文洪牽頭。北京有47個經過認定的重要濕地,研究團隊從中選出20多個,組織20多支隊伍在同一天上午同時出發,各自負責一片濕地。“如果拉長時間,比如用一周來調查,鳥在濕地之間來回飛,數量就不準了。”
如今這項調查已制度化——鄧文洪主持編寫了《北京市水鳥同步調查技術規范》,經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審定,作為北京市地方標準正式發布,規定每年春秋兩季各開展三次調查。
第三條是專項調查。這項同樣開始于2011年的調查,瞄準的是大樣方無法覆蓋的區域和物種。調查包括12個自然保護地的區域調查、11個專項物種調查等23個專項。其中,鄧文洪負責百花山自然保護區和蒲洼自然保護區以及褐馬雞、勺雞和褐頭鶇等物種。
除樣線調查外,團隊還使用了觸發式紅外相機和聲紋設備。紅外相機全天候工作,有體溫的動物經過即被拍下,尤其適合記錄夜行性和隱蔽性強的物種;聲紋設備則全天采集鳴叫聲,回實驗室比對鑒定。
這些調查方式,有效保障了鳥類名錄的準確性和科學性。
篩選標準嚴格
“新增一種鳥”需要很高門檻
在“看見一只鳥”和“確認北京新增一種鳥”之間,還隔著很長一段路。
北京鳥類名錄能一年年變長,不是因為門檻越來越低,而是因為調查底子越來越厚,公眾記錄越來越多,可供判斷的證據鏈也越來越完整。
2021年《北京市陸生野生動物名錄》首次發布前,僅鳥類部分,鄧文洪收集到的“北京有記錄鳥類”一度達到544種。但經過專家委員會三輪討論,最終保留下來的只有503種。從一開始,立了很高的門檻。
如果說三條調查線是“網”,那么錄入標準則是“尺”——鄧文洪和團隊制定了一套嚴格的篩選標準。
一個重要背景是,在北京531種鳥類中,留鳥只有80多種,絕大多數是候鳥。北京位于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飛通道上,是無數遷徙鳥類的中轉站,大多數被記錄在冊的鳥,都是這座城市的“旅客”。
篩選標準的核心是“證據”二字。通過搜集2014年之后的各種北京鳥類記錄信息,在諸多參考資料基礎上進行篩選和確認。
鄧文洪給記者展示,標準包括但不限于——新發現的物種必須有照片,沒有照片原則上不錄入;對于外來物種(逃逸、放生等),如果有北京繁殖記錄,進行錄入,僅發現成功越冬則不錄入;有遷徙行為、有照片的迷鳥進行錄入,沒有遷徙行為的,即使有照片也不錄入(很可能是放生或者逃逸)……
“在確定新增一種鳥這件事上,照片、錄音、標本、歷史文獻、遷徙規律、分類學變化、專家比對等,都非常重要。”鄧文洪表示,一般認為得有北京地標性背景、有經緯度坐標、有清晰鳥類圖片,三者結合才能確認一條有效記錄。
證據收集之后,每次名錄更新前,都要將收集到的新紀錄提交委員會討論投票,至少2/3以上的專家同意才能最終錄入。如果資深專家有堅定的反對意見,即便多數人同意也會慎重考慮。
最終公布的北京鳥類名錄,是由一張張照片、一段段鳴聲錄音、一條條樣線上的腳印、一次次專家會議上的爭論,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它既是科學調查的成果,也是一座城市生態文明進步的刻度。
公眾參與度高
一份越來越清晰的自然檔案
從503到531,名錄公布以來的5年,新增的28種鳥類,每一種背后都有故事。
有些來自專業團隊。這次新增的棕腹隼雕發現于百望山,是北京遷徙猛禽監測項目的志愿者和鄧文洪的研究生同時記錄到的。百望山位于海淀區,地處太行山余脈與華北平原交匯處,每年春秋兩季,上萬只猛禽經過這里。在一座2000多萬人口的都市上空有猛禽成群遷飛,是全世界都罕見的一幕。迄今為止,這里已累計記錄到38種猛禽。
有些來自觀鳥愛好者。今年新增的中華大仙鹟和棕腹仙鹟都是原本棲息在南方的鳥,被攝影愛好者在通州和大興拍到。鄧文洪分析,它們的出現可能與氣候變暖有關。
“我幾乎每天都在關注、收集信息,多數新紀錄是拍鳥愛好者發現的,也有我們自己調查中發現的。這是專業力量和公眾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鄧文洪說,北京是全國觀鳥人群最活躍的城市之一。他曾對其他地方的同行驕傲地表示:“只要有一種新鳥到北京,基本上‘跑不掉’。”
對于北京的鳥類愛好者來說,這座城市也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
鄧文洪分析,北京地處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飛通道關鍵節點,北邊、西邊有燕山和太行山余脈,平原、山地、河流、水庫、濕地并存,在一座城市里壓縮了相當豐富的生境類型。也正因為如此,北京這些年不斷有新鳥出現,既有長期被忽略后重新被確認的,也有隨著生態改善、遷徙監測加強而被看到的,還有一些可能與氣候變化、分布擴展有關。
對于城市自然保護來說,鳥類名錄不只是一個數字。
它對應的,是這座城市調查能力、識別能力、組織能力和保護能力的一次次推進。公眾拓寬了“看見”的邊界,科學程序守住了“確認”的門檻。兩者一起,才把一份名錄慢慢做厚,也把一座城市的生態家底慢慢數清。
有了臺賬,才知道哪些鳥穩定來,哪些只是偶見,哪些濕地更關鍵,哪些區域需要少打擾、少開發、少驚動,哪些物種值得更早介入保護……從“愛鳥”的情感層面出發,加上這本臺賬,保護有了更好的抓手。
越來越多飛羽,正在成為北京城的一部分。人們仰望天空,看到一份日漸清晰的自然檔案。(記者 劉少華)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4月23日第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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