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劇演員的“閱讀課”：不止于眼，更在于心、身、魂丨“書”適圈

封面新聞記者 邊雪

4月23日，第31個世界讀書日。當大多數人在談論“讀一本好書”時，有一群人對“閱讀”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他們讀的不是紙上的安靜文字，而是字里行間的呼吸、節奏、情感與身形。他們是川劇演員。

在川劇的世界里，閱讀是一次次從文字到表演的深度轉化，是一場場與古人對話的身心實踐。如何實現從文字到人物塑造的深度轉化？我們采訪了四位不同代際、不同角色的川劇演員，試圖還原他們獨特的“閱讀課”。

“心里真明白了，臺上的東西才有魂”

對于中國青年川劇演員楊坤昊來說，表演的第一步，不是練腔調、擺身段，而是讀書。

“比如我要演李白，我先得把他的詩讀熟、人讀懂，再結合歷史背景去體會他的性情。之后再細磨劇本，一句句摳唱詞、念白，把詩里的氣脈和情緒，化在身段、眼神和唱腔里。”楊坤昊告訴封面新聞記者，普通的閱讀是“領會意思”，而讀戲文是“邊讀邊唱、邊品邊演”，字字都要落在氣口、節奏和身段上。

“戲文是活的、動的。”楊坤昊說。

這種閱讀，是一種全身心的投入。四川省川劇院一級演員、中國戲劇家協會會員鄒宏對此深有體會。他曾演出根據歐陽修真人真事改編的大幕戲，劇本中大量使用文言文。“歐陽修是唐宋八大家，是蘇軾、蘇轍、曾鞏等人的恩師。這樣的戲，不能全用大白話，必須用文言文。”

鄒宏坦言，演員面對文言文，第一是背，第二是理解意思，第三是通過翻譯把整個內容吃透。“然后反復練，直到形成肌肉記憶。只有心里有東西，表演出來才是有內涵、有層次的。”

楊坤昊也有同樣的體會：“古詩文意蘊深，不讀懂、不讀透，唱出來就空，演出來就飄。只有心里真明白了，臺上的東西才有魂。”

“閱讀是非常重要的，每每讀劇本和戲文，給我的感受非常深刻。因為閱讀的過程中，可以讓我更進一步感受到故事情節中人物的變化。”四川省川劇院演員張浩告訴封面新聞記者，讀戲文的時候，需要更融入自己的想象，構思自己應該怎樣去扮演，怎么樣去更好演繹角色的內心活動，并且通過舞臺表演呈現給廣大的觀眾朋友。

“去年我有幸參加《夢回東坡》的演出，扮演諸葛亮，我也會閱讀《赤壁賦》等膾炙人口的文字作品，讓我更好地領略到文豪的文采飛揚。”張浩直言，蘇東坡流傳千年的佳作，也值得每一個中國人去閱讀。

“一唱到那兒，心里一下就通了”

每一位川劇演員，幾乎都有被一句唱詞“點醒”的經歷。那是一種從文字到情感的瞬間穿透，是角色的魂魄突然附體的時刻。

楊坤昊記得，讓他真正“懂”了李白的，是《將進酒》中的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他說：“一唱到這兒，李白那份傲骨、那份曠達，心里一下就通了。”

00后川劇演員劉詠涵，在《夢回東坡》中飾演蘇軾的妻子王閏之。讓她讀懂這個人物的，是王閏之臨終前的一段唱詞：“我不能紅袖添香磨墨水，我不能夫唱婦隨同畫梅，我也要亡羊補牢搜舊稿，詩詞歌賦同追回。”

她解釋道，“王閏之曾為了保護蘇軾，燒掉了他的許多文稿，內心一直愧疚。臨終前，她四處求索蘇軾的詩稿，最后還給了他。”劉詠涵向記者解釋道：“這個沒有什么文化、但默默操持家務的女人，藏著對蘇軾最深沉的愛與堅韌。”

川劇演員朱帥則在《逼侄赴科》中找到了角色的鑰匙。劇本里一句“詩書懶念，意亂情懷，我難舍陳姑恩和愛”，讓他一下子明白潘必正在這折戲中的心態：既焦急又不舍，既無奈又深情。

這些頓悟時刻，是建立在川劇演員對文本反復咀嚼、對人物背景深入挖掘的基礎上，是長期“讀透”之后的靈光一現。

“如果只是按照臺詞來演，可能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順過去。你得真正理解他的話，有可能他是反過來說的，這就很深奧了。”川劇《夢回東坡》中蘇東坡的扮演者雷云告訴封面新聞記者：“蘇東坡是個大文豪，不管是他的詩詞還是劇本臺詞，都要去了解他的每個字的含義。”

為吃透這些臺詞，雷云有個“每日研詞”的習慣：翻古籍、查注釋，逐字確認含義，甚至對比蘇東坡不同時期的詩詞風格，揣摩其心境變化。

作為川劇演員，雷云深知“接地氣”的重要性。他將自己對文言文的理解轉化為觀眾能看懂的舞臺語言，用川劇的程式功法、細節表演傳遞情感。

“一邊讀一邊演”：作為身體實踐的“活閱讀”

讀書跟讀劇本有何不同？在采訪中，記者注意到，川劇演員對于劇本的閱讀，帶有明確目的：更好地塑造角色。

朱帥詳細描述了這種差異：“平常讀書是比較放松的狀態，靜靜地讀著就行。而讀劇本不一樣，它需要用講、唱、表演把文字表現出來。哪里起板、哪里落板、哪里接幫腔，還要一邊讀一邊演，這句詞用什么眼神、什么手勢。”

劉詠涵也做出了類似的區分：“平常讀書是吸收理解，更側重文字的內容和思想；而讀劇本是為角色服務，是帶著角色視角的深度解構。”劉詠涵告訴記者，這種“活閱讀”還體現在對古詩文意境的反復體味上。

談及最想推薦給讀者的佳作，劉詠涵推薦了蘇軾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她說，每次讀都有新的感受。

楊坤昊則反復推薦《將進酒》中的“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每次讀都有新滋味，越品越見胸襟。”

朱帥特別推薦了被譽為“川劇文學巔峰之作”的《情探》中的一段唱詞：“更闌靜，夜色哀，月明如水浸樓臺，透出了凄風一派。玉殿傳金榜，君恩賜狀頭；洞房今夜坐，心事卻如秋。”

“這段詞不只是文字的美，更是情緒、節奏、畫面與身段的統一。讀懂了它，才能真正演好它。”朱帥說。

在世界讀書日，當我們談論“閱讀”時，川劇演員提醒我們：閱讀也可以是一種身體性的、表演性的、情感性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