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在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做跟單員,一個月工資剛夠糊口。
公司不大,二十來個人,老板姓錢,四十出頭,白手起家,早年做紡織品出口,攢下這份家業。錢老板這人有個毛病——愛發東西。逢年過節發,心情好了發,喝了酒也發。發過大米、發過豆油、發過印著公司logo的保溫杯,最離譜的一次發了兩箱臨期牛奶,大家拿回去當洗臉奶用了。
那年臘月二十八,公司最后一天上班。錢老板不知道從哪兒拉來一壇子酸菜,說是老家的親戚自己腌的,正宗的土法老壇酸菜,讓大家帶回去嘗嘗。
壇子是那種農村常見的粗陶壇子,褐色的釉面,壇口用塑料布和麻繩扎著,看著土里土氣的,但很結實,少說有二十來斤。
行政小劉把壇子搬到茶水間,在群里發了個消息:“老板發酸菜了,大家自己來拿啊。”
消息發出去半小時,沒人動。
不是大家矯情,實在是這玩意兒不太好處理。二十來斤酸菜,一家三口吃一年也吃不完。而且城里人住的都是樓房,沒有壇子腌菜的傳統,拿回去往哪兒放?冰箱塞不下,陽臺上放兩天就長毛了。
到了下午,小劉又在群里催了一遍:“酸菜還有啊,沒人要我就扔了啊。”
還是沒人吭聲。
四點半,提前下班。同事們收拾東西走人,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有人往里瞟了一眼,那壇酸菜還孤零零地蹲在墻角。小劉嘆了口氣,喊了兩個男同事,把壇子抬到了樓下垃圾桶旁邊。
我最后一個走的。鎖門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下了樓。
垃圾桶旁邊,那個粗陶壇子靠著垃圾桶的腿站著,像被人遺棄的孩子。我蹲下來看了看,壇口的麻繩還沒解開,塑料布還封得好好的,里面滿滿當當一壇子酸菜,一點沒動。
我想了想,把壇子抱了起來。
真沉。
騎電動車回家的路上,酸菜壇子放在腳踏板上,我兩條腿叉開騎著,像個偷雞摸狗的小賊。路過的鄰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大過年的,抱個酸菜壇子,有病吧?
老婆開門看到我抱著個壇子,愣了一下:“這什么玩意兒?”
“老板發的酸菜。”
“多少?”
“二十來斤。”
“你有病吧?”老婆說。
我嘿嘿一笑,把壇子搬進了廚房。說實話,我拿回來也沒想好怎么處理。二十斤酸菜,頓頓吃酸菜魚也吃不了這么多。但我是農村長大的孩子,骨子里見不得糟蹋糧食。好好的一壇子菜,就那么扔了,我心里過不去。
那天晚上我請了幾個朋友來家里吃飯,說是提前過個年。酒過三巡,我把酸菜撈了兩棵出來,切成絲,用五花肉燉了一大鍋。酸菜吸足了豬油,酸香四溢,幾個朋友吃得滿頭大汗,連干三碗米飯。
“這酸菜可以啊,”老劉拍著肚子說,“哪兒買的?”
“老板發的。”
“你老板還挺大方。”
我笑了笑,沒說話。
吃完飯,朋友們散了。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發現壇子里的酸菜已經下去了一小半。我想著把剩下的酸菜分裝一下,能送人的送人,能冷凍的冷凍,別放壞了。
我把壇子里的酸菜一棵一棵撈出來,碼在大盆里。撈到底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不是酸菜。
我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摸出來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扎著口,裹在酸菜葉子中間。塑料袋外面黏糊糊的,沾著酸菜湯,我用水沖了沖,打開一看——
里面是四沓錢。
一百一張的,銀行捆扎的紙條還在上面。四沓,四萬塊。
我愣住了。
以為是哪個同事落里面的?不可能,酸菜是老板從老家拉來的,直接到的公司,中間沒人動過。
難道錢老板自己放的?也不可能,誰會把錢藏在酸菜壇子里?
我拿著塑料袋在燈光下照了照,又翻了翻,發現袋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紙。紙已經被酸菜湯泡得軟塌塌的,但字還能看清。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個老人或者小孩子寫的: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兒啊,媽等你。”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廚房里只有冰箱嗡嗡的聲音。
老婆洗完澡出來,看我站在廚房發呆,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看到那四沓錢,眼睛瞪得溜圓,正要喊出聲,我捂住了她的嘴。
“別喊。”
我把那張紙遞給她看。她看完,眼眶一下就紅了。
“這……這是誰寫的?”
“不知道,”我說,“但應該是錢老板他媽。”
我們倆在廚房里站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四萬塊錢,不多不少。按照2016年的物價,大概是農村老人省吃儉用攢了一兩年的積蓄。她把錢藏在酸菜壇子里,連同一張紙條,讓兒子帶回去。
而她的兒子,那個開著奧迪、住著別墅、每年出口額幾千萬的錢老板,把這壇酸菜發給了員工。
員工們嫌棄,扔進了垃圾桶。
我想起錢老板發酸菜時的那張臉——笑嘻嘻的,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那只是一壇不值錢的咸菜。
他不知道壇子里有錢。他大概率根本不知道他媽在壇子里放了東西。他可能連那張紙條都沒見過。
又或者,他見過,但沒在意?
不,我想他不會故意把媽的錢扔掉。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這些年他發過那么多東西,大米、豆油、牛奶,都是采購來的,唯獨這壇酸菜,是他從老家拉回來的。大概是他媽硬塞給他的,他不好拒絕,隨手拉到了公司,又隨手分給了員工。
他媽以為兒子會打開壇子,會看到那些錢和那張紙條。
兒子沒有。
兒子把整壇酸菜,連同媽攢了一年的四萬塊錢,連同那句“兒啊,媽等你”,一起當成了不值錢的玩意兒,隨手打發了出去。
我蹲在廚房的地上,把那張泡軟了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用吹風機吹干,壓在砧板下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地想,這錢該怎么辦。
還回去?怎么還?直接跟錢老板說“你酸菜壇子里有四萬塊錢”?他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我貪了錢又假裝好人?
不還?這錢我留著,心里能安生嗎?
第二天一早,臘月二十九,我開車去了公司。
公司已經放假了,大門鎖著。我打了錢老板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邊聲音很吵,像是在機場。
“錢總,您在哪兒呢?”
“回老家過年,剛到機場。怎么了?”
“您……今年回老家啊?”
“對啊,年年都回。怎么了小周,有事?”
我沉默了兩秒。
“沒事,錢總。就是……想跟您說聲新年快樂。”
“哈哈,新年快樂新年快樂,過了年請你吃飯啊!”
電話掛了。
我站在公司樓下,攥著手機,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有在電話里跟他說錢的事。大過年的,我不想讓他帶著愧疚和懊惱上路。等他過完年回來,我會把那四萬塊錢原封不動地還給他,連同那張紙條。
我會告訴他:錢總,您媽媽在壇子里放了四萬塊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兒啊,媽等你。”
我會告訴他:這壇酸菜同事們都沒要,我撿回去了。錢我一分沒動,紙條我吹干了,都在這兒。
然后我會看著他,看他是什么表情。
他會哭嗎?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抱著壇子回家的路上,路過的鄰居看我那一眼,說的不是“有病吧”。他說的也許是——
“還好有人撿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給老家的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明天回去過年。”
“真的?幾點到?媽給你包餃子!”
“不急,媽。您慢慢包。”
“哎,媽等你啊。”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亮堂堂的,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這句話。
我掛了電話,把臉埋在方向盤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酸菜壇子還放在后座上,壇口封著,酸酸的味道在車里彌漫開來。
我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值錢的一壇酸菜了。
不是因為它里面有四萬塊錢。
是因為它里面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全部的牽掛。而那個人,差一點就永遠不知道這份牽掛存在過。
——后記——
過完年回來,我把錢和紙條當面還給了錢老板。
他盯著那張泡皺了的紙條看了很久,什么都沒說,起身去了洗手間。水龍頭開了很久。
等他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他給老家的媽媽打了個電話,免提開著。
“媽,酸菜我吃了,好吃。”
電話那頭,一個蒼老的聲音笑了:“好吃媽明年再給你腌。”
“好。”錢老板說,聲音有點啞,“媽,我過兩周再回去看您。”
“回來干啥,路那么遠。”
“不遠。”他說,“不遠。”
我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那天之后,錢老板再也沒給員工發過東西。
但每年臘月二十八,他都會提前一天放假,自己開車回老家。
后座上,永遠放著一個空的酸菜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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