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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樹理的小說,與“聲音”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他曾說:“我一開始寫小說就是要它成為能說的。”無論是早年受到戲曲的熏染,還是后來處理人物對話、安排敘述節奏,他都始終保留著很強的“聽覺”特點,他在聲音里構思、節奏中落筆。
“滿腹鑼鼓”練就的寫作功夫
要理解趙樹理怎么寫小說,得先回到他的童年。
他父親趙和清被村里人稱“萬寶全”,八音會里少不了他。趙樹理從小被父親領進這個世界,各樣樂器都上過手,到后來,甚至可以一人在唱戲的同時演奏多種樂器。趙樹理還會打鼓板。一個合格的鼓板手,掌控全劇緩急節奏,需把整出戲的唱白、臺詞爛熟于心,何處要快,何處要慢,哪里要緊,哪里松弛,得全憑肌肉記憶。
中國現代文學館藏有嚴文井1993年的一篇手稿,題為《趙樹理在北京胡同里》,寫的是兩人20世紀50年代同住東總布胡同時的一些舊事。文中提到,趙樹理寫《靈泉洞》時,常常給自己定下每天五千字的任務。起床以后,他先在腦子里把人物、情節、語句想好,五千字按順序安排妥當,再坐下來一口氣寫完。和許多作家手稿上常見的勾畫、旁注和涂改相比,趙樹理的稿紙顯得整潔得多,可以想見,在很多內容落紙前,他在腦海中已經想得比較成熟了。這種寫法,和他早年在八音會里練出來的功夫,恐怕不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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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文井寫于1993年的《趙樹理在北京胡同里》手稿,中國現代文學館藏
對趙樹理而言,聲音亦是創作的歸處,小說寫完了,抄起三弦再來一回。寫完《三里灣》那天晚上,趙樹理彈奏了“上黨梆子”的三個曲牌,飄逸、纏綿、激昂。
一亮嗓子,人就活了
從早年的戲曲經驗,到后來小說里的對話和敘述節奏,聲音始終是理解趙樹理寫作的一個重要線索。他的作品里,對話往往很多,人物一張嘴,讀者大體就能知道是誰在說話。譬如他早年寫過一篇對話體小說《打倒漢奸》,一家人圍坐爭吵,說的是該不該出門弄錢:
“誰能不上外邊?難道要我一天看你幾眼?”
“誰要你看?人家的男人都會弄錢,你偏不給人爭臉,讓人家一個‘下賤’,兩個‘討飯’,天天對著人揭短!”
“那算什么短?誰愿意討飯?真討了飯,又有什么下賤?如果外國人把咱這地方一占,我看誰也得討飯!”
這段幾乎沒有敘述鋪墊,也沒有細致的心理描寫,但聲音勾勒出了人的形形色色,人物的身份、脾氣和彼此之間的關系也通過對話躍然紙上。
到了《小二黑結婚》,這套聲口的功夫越發成熟。同是封建老腦筋,二諸葛張嘴離不開“不宜栽種”,凡事先翻皇歷再開口,連阻攔兒子的婚事也要搬出陰陽八卦;三仙姑則全然另一副腔調,裝神弄鬼的神婆偏要做年輕媳婦的派頭,拿腔拿調,和二諸葛判若兩人。
上黨梆子里生旦凈末丑一亮嗓子,身份就立住了,趙樹理小說對人物的掌握亦有此意,李有才的快板腔、二諸葛的算卦嘴、三仙姑的神婆調、老恒元的官腔……每個人物各有聲口,不必寫“他說”“她道”,誰是誰,一聽便知。
趙樹理對聲音的敏感可以說是一種長期形成的感受方式。有一回嚴文井放花腔女高音的唱片,趙樹理悄悄推門進來,聽了一會兒,冒出一句:“貓尾巴又被門夾住了。”嚴文井沒搭腔,他倒坐下來,面帶微笑,陪著把那段“貓叫”聽完。又有一個夜晚,他主動來找嚴文井談上黨梆子,說上黨梆子里頭也有和聲,“演員的歌唱和伴奏的樂器不是一個聲部平行進行的”,還舉了實例當場示范。嚴文井后來感嘆,這個“老師范生”學過樂理,具備相當的西方音樂知識。趙樹理聽得出來花腔女高音的門道,也講得清楚自家梆子的講究。真到寫作里,他最熟悉、最信任的,還是生于鄉土的地方聲口。
我只想上“文攤”
趙樹理中意梆子,并非只憑趣味。他早年回鄉給農民念新文學作品,“無論他怎樣吹噓,農民就是聽不進去”,倒是拿來《七俠五義》請他念。那次碰壁對他刺激很大,后來他說過一句話:“我不想上文壇,不想做文壇文學家。我只想上‘文攤’,寫些小本子夾在賣小唱本的攤子里去趕廟會,三兩個銅板可以買一本。”
文壇與文攤,一字之差,天壤之別。文壇上的文章是給識字的人默讀的,文攤上的小本子是給趕廟會的人聽的。事實證明趙樹理后面這條路走通了。《小二黑結婚》印了幾萬冊仍供不應求,各地劇團紛紛拿各路地方戲將它搬上舞臺。那些在地頭上、炕頭上、戲臺下聽故事的人,本來就是趙樹理心里一直裝著的讀者。
走文攤的路,不等于退回舊小說。趙樹理曾說,真正使他能夠成為職業寫作者的,主要得自五四以來世界進步文學那一面。翻開《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會發現那里面確實還留著說書、唱本、地方戲的一些氣息,但“卻說”“欲知后事如何”一類舊套數已經不見了,留下的是一種更輕快、更靈活的敘事聲音。
后來趙樹理主編一本通俗文藝雜志,刊名遲遲定不下來。他提議叫“說說唱唱”,同事們嫌土,可誰也拿不出更好的,拖了許久也無定論。趙樹理火了,拍著桌子喊:“小說要能說,韻文要能唱,我們叫《說說唱唱》,正好體現我們的主張,這個名字有什么不好?”大家想不出話反駁,刊名就此落定。從上世紀30年代鄉間碰壁,到50年代拍桌子定刊名,趙樹理認的始終是同一個理。
嚴文井的回憶里有兩個畫面:一個是趙樹理“送戲上門”。他推開嚴文井的房門,不等人讓座就在書桌旁坐下,雙手敲打桌沿代替鑼鼓,口哼過門,高吼一段上黨梆子。窗外是有軌電車的隆隆聲,屋內卻是太行山溝的高腔。另一個是深秋降溫時,趙樹理裹著一件從商場買來的女式皮大衣,“縮著頭,只把那個長而勾曲的紅鼻子從那個長長的翻皮領中伸出來,像個寒風中的老母雞,可他還顯得有些陶然自得。”
兩個畫面合在一處,就是趙樹理在北京胡同里的樣子——寒風里裹著不合身的舊皮大衣,敲著桌沿,陶然自得地守著他認定的聲音。而趙樹理留在紙面上的梆子腔,至今仍是中國現代文學中一個獨特的聲部。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公共服務部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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