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銳：抬頭看見5000年，看懂時間、權力與文明的秩序

2026年4月18日，湛廬CHEERS2026全民閱讀周大會重磅開啟。

北京天文館副館長、北京古觀象臺臺長齊銳，以“抬頭看見5000年”為主題，帶來了一場深度演講。

在這場分享中，他并未止步于講述星辰運行的科學知識，而是將天文重新放回一個更宏大的坐標中：它既是人類最早用來丈量時間與空間的工具，也是中國古代文明得以建立秩序、形成信念與制度的根基。天文不僅塑造了古人的世界認知，也深刻嵌入了文化、權力與日常生活之中。

當我們在今天重新理解這門關于“時空”的學問，其意義已不止于回望傳統，而在于為當下的人提供一種更開闊的尺度——

以下為演講全文，與你共享。

1.

天文：一門關于“時空”的宏大學問

大家好，我是齊銳，來自北京天文館，我的工作主要是給公眾，尤其是青少年朋友做天文科普。今天這個題目，其實是得益于湛廬。我在學習天文的過程中，受到了湛廬出版的很多書的幫助，后來有幸認識了韓總，她提議說：“要不您寫一本關于天文科普和傳統文化的書，咱們可以合作一下？”后來韓總甚至給我的書起好了名字，就叫作《抬頭看見5000年》。

“抬頭看見”，意指望向天花板之上的日月星辰，這是科學層面的天文；“5000年”，則代表著悠久燦爛的中華文明。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其實是古代天文和中國傳統文化之間的關系。

初一學年（七年級）的語文課本，其中一課叫《古文兩則》，其中一則是《夸父逐日》。

我想很多朋友都了解這個故事。課本上對這段傳說的解釋基本是表面的，教材和教參也沒有很明確地給出它背后的含義。這里其實有一個問題：夸父是一種什么人物的代表？歷史上或許并無夸父其人，但他必然是一類人群的象征。除了孩子，我們也可以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我想先問問各位，你們覺得天文是研究什么的？自然科學分為六大門類：數、理、化、天、地、生。除了天文之外，其他五門在義務教育中都有專門課程。天文沒有正式的課程，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遺憾。簡單來說，天文學就是認識宇宙。那么什么叫宇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在2 500年前，中國古人就已經給出了答案，叫作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顯然，“宇”是所有的空間，“宙”是所有的時間。因此，天文學研究的是一個最廣大的課題——關于時空的學問。

回溯過往，在人類文明早期，最早出現的古典科學有哪些呢？李約瑟先生認為有“天、算、農、醫”。到了現代，也有考古學者給出了另外一個答案：天文、數學、力學和農學。但無論怎么樣，天文都是人類歷史上出現最早的學科之一，是最早被系統化的知識體系。因為人類文明的出現，從目前的考古發現來看，是以定居以及農業的出現為標志的。而農業的耕種與收獲，與時間有很大的關系。

2.

丈量天地：古人如何度量時間和空間

既然天文是研究時間和空間的學科，我們就分別來看一看，古人是如何測量它們的。先看時間。其實，太陽是一個很好的鐘表表盤，它東升西落，在天上標記出了不同的時間點。太陽很刺眼，沒法直接用肉眼去看，聰明的古人就在地上立了一根桿子，通過觀察桿子的影子來確定時間，所以，古人不叫“時間”，而叫“光陰”。陽光照射立竿投射下的影子就是光陰。聽起來很浪漫，其實很形象。

古人用光陰來測量和定義時間。大家都熟悉的日晷，其實就是靠中間的晷針，晷針的影子投射在表盤上，表盤上刻下了子、丑、寅、卯……這些刻度，今天的表其實就是來源于最古老的觀測工具。

問一個更深入的問題：你知道在古人是如何測定一年有多長的嗎？如果沒有手機、日歷這些現代輔助工具，你如何測定一年到底有多少天？還是通過觀測太陽以及它產生的光陰來測量。陽光每天升起、落下，在正午的時候達到一天中的最高點。古人堅持觀察發現，夏天的最高點和冬天的最高點并不一樣。夏天太陽更高一些，冬天就更低一些，這就產生了差別。于是，古人把立竿測影的方法進行了延伸，發明了一種叫圭表的東西。

“表”是一根立起來的桿子，在“表”身后測量光陰的水平位置上放了一個尺子，叫“圭”。圭表可以用于測量每天中午光陰的長度，由此來定季節。以北京古觀象臺的八尺圭表為例，冬至日影長一丈五尺九寸，夏至僅兩尺三寸。從日影最長的冬至開始計算，到下一次冬至的時長，即為一年。

在2000多年前，中國古人就已經測定一年的長度是365又1/4日。到了800年前，郭守敬把一年的長度精確到了小數點后第四位。

中國有句俗話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其實相當形象。北京古觀象臺里就有一座圭表，當正午表的橫桿投影投射在圭尺上，就可以靠圭尺兩邊標有尺和寸的刻度讀取長度，“一寸光陰”就是這么來的。

我們再來看古人是如何測量空間方位的。2024年，北京中軸線列入了世界遺產名錄。這個中軸線其實在建元大都以及明朝都城的時期就已經測定好了。那你知道當初測定這根重要的南北子午線用的是什么方法嗎？那時候沒有GPS，沒有現代工具，古人是如何精確測定這根線的呢？用的還是立竿測影的方法。

在2000多年前的《周禮》里就已經記載了方法:古人在地上立一根豎直的表，以它為中心畫一個圓，然后觀察日出時的太陽的光陰與圓的交點，以及日落時的光陰與圓的另外一個交點。兩個交點連起來就可以確定正東和正西。取這兩個點的中點和圓心連起來，這條線就是南北子午線。古人測定完了以后，用兩根繩子分別在地上標出東、西和南、北方向。這兩根繩子就被稱為“準繩”。

你看，古人其實是用了在不同時間測量的光陰，確定了空間的方位。在古人的眼中，時間就是空間，空間也是時間，因此才有了“宇宙”。

3.

允執其中：天文與文明的肇始

文獻中最早記載的“天文”二字來自《易經》：“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由此可見，在中國古人的眼中，天文可不僅僅是科學，不僅僅是丈量空間和時間的工具，它更有人文和文化的含義。中國古代的天文已經融入了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

從上古到古代，從氏族部落時期到王朝時代，統治者的權力來自哪里？兩個字可以給我們答案：一個叫“靈”，一個叫“信”。在早期部落時期，每個部族里都有巫師，女巫師被稱為巫，男巫師被稱為覡，所以那時又被稱為巫覡時代。《山海經》中就記載有“靈山十巫”。人們為什么要信這些巫所說的話？因為這些巫去了靈山上，和天地溝通之后所說的話會靈驗的。

什么叫靈驗？農業社會最重要的是風調雨順，下雨這件事很重要，因此古人發明了一個字，叫作“靈”。下邊是一個“巫”字，上面寫了三個口，表示說了三句話。說文解字就是，巫師往那一坐，說“我溝通天地了”，念完以后說“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嘩，真的下雨了，靈驗了！大家就會相信他。巫覡的后世繼承者是天文學家，天文學家則把自己建的天文臺稱作“靈臺”。

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巫，而部落聯盟時期就出現了群巫。群巫出現后就產生了一個問題：聯盟以后到底聽哪個巫的話？歷史記載，顓頊時代出現了“絕地天通”。什么意思？就是不讓所有人都去溝通天地了，只能由部落首領身邊的那個巫，或者說部落首領本人就是那個大巫。由此，權力就被收歸了中心。

良渚古城里出土了距今5000年的玉琮。玉琮外邊是方形的，里頭是圓形的，中心一定要有一個孔。這個孔代表溝通天地。古代的巫師，每個人身上都會帶著一個玉琮。良渚的玉琮是5000年前的文明禮儀工具，也是中華文明早期國家出現的象征。

到了國家時期，統治者叫天子或者王。有句話很有名，叫作“奉天承運”。也就是說，天子的權力來自上天。馮時先生給了一個很好的說法。他說：日月星辰每天都會如期地升起和落下，千古不變，這叫作“至信如時”，很守信用。這是上天的特點。對時間的把握，來自觀象授時。掌握規律之后，給出準確的時間和歷法，就證明觀象者受到了上天的信任。天子掌握天時，因此言而有信，也才有誠信之德，有了德以后就有了文明。因此，“信”是獲得天命的唯一條件。

《尚書·堯典》中記載，在堯帝時代，古人就可以觀察天上的鳥、火、虛、昴這些星座，來定一年的春、夏、秋、冬四個時節。

堯、舜、禹在傳承過程中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堯作為國家時期的早期君主，《尚書·堯典》記載，他任命了一群天文學家，叫作羲和。羲和負責觀天授時。堯帝最大的功績其實也是在天文學方面。堯傳位給舜，《論語》里記載，他在傳位時說：“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 意思是，關于天文歷法，一定要躬行，親自去做。舜傳位給禹的時候，最重要的一句話仍然是“允執厥中”。

什么叫作“允執其中”？這個“中”到底是什么？

西周早期的貴族祭器何尊在陜西寶雞出土，是國家一級文物。何尊上面有一段銘文，中有“宅茲中國”四個字。這里是目前發現最早的 “中國” 二字聯用。

那這個“中國”是什么意思呢？古人認為的“中國”和今天我們的理解不一樣。在那個時候，“國”其實指的是都城。“中”來源于中國古代很古老的一個思想信念，叫作“居中而治”。古人認為理想的都城一定要建在“天地之中”，統治才正統。

那么怎么測量天地之中呢？還是老辦法，用圭表或者立竿測影。《周禮》里記載著用“土圭之法”來“求地中”。周禮中記載：“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就是每年到夏至那一天看一看光陰的長度，如果日影長度是一尺五寸，這個地方就是地中。

今天河南登封就有周公測影臺， 3000年前周公就在這里命人測量了日影的長度，當時發現這里日影長一尺五寸，就是天地之中。過了1700多年，到了唐代，天文學家在當年周公測量的這個位置立了一個石碑——周公測影臺。

“中”字的構造，正是測影工具的象形：中間一豎為立表，下半部分為日影，中間的圓是測量方位用的，而兩側波紋的筆畫為標定方向的準繩。這是天文給出的答案：“中”字，就是測定時空的表。 “允執其中”，說明堯、舜、禹傳承、傳遞的就是代表王朝正統的天文儀器，也就是表，還被稱作“權杖”。

4.

母學之學：天文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根基

馮時先生說：“文明因文德而彰顯，文德以誠信為本。信來自于天文。” 因此，天文的出現是文明肇始的象征。天文，是中華文明之源。朱文鑫先生曾經說：“天文是科學之祖，文化之母。”在這個基礎上，我認為古代天文是傳統文化的“母學”。不但在自然科學——空間、時間測量方面，還有古代政治、禮樂制度、官制民俗、都城建筑、詩文書畫，乃至經史子集中都離不開天文。由此可見，天文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源流、根基。

歷代掌握天文學的天文學家，都是古代統治者班子里最核心的成員。在不同的時代，這些天文學家有不同的叫法。剛才說了，堯帝時代叫作羲和，再往后有太史、太史監等，一直到宮斗劇里最常出現的欽天監。

我想考考大家，你們心中中國古代最有名的天文學家是哪位？你可能會想到張衡、郭守敬，沒錯，他們都是。但他們只能算得上是亞軍和季軍，跟冠軍比起來都有點晚了。我認為冠軍是司馬遷。很多人說司馬遷是史學家，那可能是對中國歷史的理解還不夠全面。司馬遷的職務叫太史令。太史公并不完全是歷史學家，他主要的工作是天文學家。你看古代“史”字怎么寫？在甲骨文里，“史”字下邊是一個手，上邊是一個“中”——還記得剛才對“中”的解讀嗎？史官是傳遞關于時空定位重要工具的人。

我們再回到剛開始的那個問題：夸父到底是誰？

夸父的故事不但《山海經》中有，《列子》中也有。《列子》中說“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換句話說，他追的不是太陽，是太陽的影子。那夸父是誰？一定是天文學家。

無論是小孩子的漫畫書，還是教材，或者是網上大家所見夸父的畫——他手里邊都拿著一根桃木杖。

夸父其實是一位古代的天文學家。他要去天下各處去測量日影的長度，來尋找天地之中，最后鞠躬盡瘁，辛勞而死。在他臨死之前，“棄其杖”——他把手中拿著的桃木杖扔了出去，“化為鄧林”。鄧林是什么？桃樹林。

這給我們展現了一個很神奇的畫面：一位鞠躬盡瘁的老天文學家，在他去世之前，手中傳承下去的這根代表“中”的桃木杖，忽然幻化成一片桃林——逐日測影后繼有人。今天的我們就是這桃樹結下的果。

5.

天人合一：從世界觀到宇宙觀

人都有三觀：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在我看來，這三觀是有一個先后順序的。最基礎的是世界觀。一個人出生以后，只有對我們所處的客觀世界的運行規律有了基本的掌握之后，才能知道人如何生活下去，建立人生觀。然后，他才會逐漸認識到人生是如此短暫、渺小，應該把短暫的生命投入有價值的追求中去——這就是價值觀。

但世界觀是有局限性的。你的世界觀一定不是我的世界觀，因為我們每個人的成長經歷、見識、原生家庭全都不一樣，世界觀一定有所不同。何況我們有著不同的膚色、不同的種族、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文化。因此，這個世界到今天還充滿著爭議、矛盾、戰爭、殺戮和死亡，說到底是不同的世界觀所致。

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呢？在世界觀之上，還有一個更為廣大的、包羅一切的宇宙觀。當我們在60多億公里之外回望地球的時候，那個能承載我們人類所有一切的藍色星球，只是茫茫夜空中的一個黯淡的小點。到這一刻，你才能夠建立真正的宇宙觀，才能真正認識到什么叫作人類命運共同體。

給大家分享了這么多內容，最后說回到這本書，希望能把我們傳承了幾千年的中國古人的天文智慧、“天人合一”的理念分享給大家。錢穆先生有過一句精彩的總結，他認為中華文明對世界最大的貢獻就是天人合一的理念。我希望通過這本小小的書，能給大家分享我對中國古人天人合一理念的一些小小的感悟。其中用了“九九八十一問”來給大家解讀生活中的天文學，歡迎大家關注。

謝謝！

-2026湛廬心理與生活書單-

01.

《抬頭看見5000年》

作者：齊銳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6月

一部讓你秒懂中國古代天文智慧的輕科普，解開藏在生活、職場、文學、城市與健康里的81個宇宙密碼。

02.

“梁品本草”系列

作者：梁冬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6月

梁冬

正安康健創始人

冬吳文化創始人

《生命 · 覺者》出品人

《本草知生命》

每個中國人都該有的生命觀。生命是一場與天地的同頻共振，順應天時，方能安頓身心

《本草齊萬物》

每個中國人都該有的生活方式。萬事萬物皆可入藥，用生活中的最小支點，撬動身體最大的自愈力

寫給現代人的身心安頓指南。每個中國人都該有的生命觀和生活方式。正安康健創始人、“梁品周易”三部曲作者梁冬。從一味藥到一種生活，跟隨千年經典，重啟你的身心自愈力！

03.

《給孕媽的控糖革命》

作者：[法] 杰西·安佐斯佩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8月

“控糖女神”親測有效的孕期科學飲食法，決定孩子一生的3+1飲食法，你吃的每一口，都在編寫寶寶的DNA！席卷全球46國的千萬級暢銷書作者、法國生化學家重磅新作！

04.

《和植物一起，日子慢慢亮起來》

作者：高意靜

出版時間：2026年7月

輕松升級日常儀式感，過上精致又不費力的生活！橫掃9項國際大獎 花藝大師30年經驗傾囊相授，煥活每盆綠植，設計驚艷伴手禮，打造明星級家宴，讓家成為幸福的能量場！

05.

《像狐貍一樣吃》（暫定名）

作者：丹尼爾?利伯曼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9月

進化如何揭示食物、飲食與健康？為什么現代人越懂飲食，卻越不會吃 在飲食焦慮的時代，找到適合自己的吃法。

06.

《讓身體自己瘦》

作者：[丹麥] 阿妮特·薩姆斯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10月

激活你的天然激素，不費力的瘦身革命！風靡北歐、席卷全球，諾和諾德前高管寫給每個人的輕體指南，打開你的激素開關，讓身體自主燃脂·控糖·抗炎！

07.

《天下無痛》

作者：王一方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10月

北大醫學部教授王一方的集大成之作。這不是一本冷冰冰的醫學科普，而是中國醫學人文界的“《最好的告別》”。

全景式的疼痛百科，讀懂身體發出的每一封求救信。讓你明白，痛不是一種詛咒，而是身體保護我們的哨兵，是生命最真實的底色。 “方寸安頓”專欄，給現代人的身心止痛藥。

針對每一種具體的痛，提供一套“微操級”的安頓指南。

08.

霍利斯中年覺醒之旅

作者：[美]詹姆斯·霍利斯（James Hollis）

預計出版時間：2026年9月

作者開創性地將榮格深度心理學系統應用于現代人的生命意義危機，重新定義了“中年”與“成熟”，引領全球無數讀者踏上了從“適應社會”到“成為自己”的第二次成年之旅。

09.

神話學大師約瑟夫·坎貝爾學術代表作
《眾神的面具》（共四輯，10冊）

作者：約瑟夫·坎貝爾

簡體中文字版首度面世！面具之下，是萬年不變的人性，從原始洞穴到AI時代，揭示人類心智的底層代碼。

10.

《歷史中的邏輯學》

作者：諶旭彬

出版時間：2026年9月

告別聽故事，用邏輯重新拆解國人熟知的歷史。給中文讀者的一套扎根中華文化的邏輯修煉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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