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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體驗、當下的感受,就是它本身的價值所在。你可能毫無影響,多少年后沒有人再記起你,最后你的親人在世界上也慢慢消失——這都是正常的。我們普通人本身就是價值。每個人的存在、每個人的體驗就像一個小宇宙,本身就有存在的價值。
?作者 |段志飛
?編輯 | L
帝王將相、戰爭王朝,這是傳統史學反復書寫的對象。但在波瀾壯闊的海面之下,那些決定歷史走向的“潛流”——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卻長期被忽略。
2026年4月18日,《新周刊》“刀鋒沙龍”邀請了歷史學家、澳門大學講席教授王笛,作家押沙龍,以及資深編輯普照,作家、讀書博主都靚,共同探討“人人都是歷史學家”這一命題。
當網絡時代讓每個人都擁有了記錄的工具,當快遞員、寨子里的女孩、流水線上的工人也開始書寫自己的故事,歷史不再只是英雄的傳記,而成為每個人都可以參與的事業。
以下為對談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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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的波瀾壯闊之外,
看到下邊的潛流
都靚: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是“人人都是歷史學家”。傳統史學長期聚焦于帝王將相,而王笛老師曾有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描述:“海面上的波濤往往由下面的潛流決定。”你認為,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為歷史提供了哪些宏大敘事無法替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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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博主都靚
王笛:“波濤洶涌的海面”指的是政治的歷史,而“海底下的潛流”是社會歷史。政治的歷史很短,我們可以看到它的波瀾壯闊,卻看不到下邊的潛流——但恰恰是這些社會的力量、普通人的力量,影響著波濤洶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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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澳門大學講席教授王笛
問題在于,過去的歷史研究幾乎都在注重海面上的波濤,注重宏大敘事下的風云人物。我從來不反對研究這些,但我反對的是只把焦點放到帝王將相身上。20世紀以后,我們進入現代歷史學,幾乎所有歷史寫作都以英雄人物和帝王將相為中心,教科書都是從王朝講起,每個朝代又按皇帝來敘述。那么,普通人在哪里?
普通人占了人口的99%以上,但在歷史寫作中占比不到1%。這個歷史即使不是被有意歪曲,也是非常不平等的。所以我認為,必須把焦點從帝王將相轉到普通人身上。
都靚:很多時候,帝王將相的歷史讓我們誤以為歷史是由這一小部分人決定的。但一件小事、一個小人物的選擇,可能對宏大歷史產生重要影響。
押沙龍:從價值觀上來說,我不覺得人分為英雄和普通人。大家都差不多。劉邦如果生在和平年代,可能就是個地頭蛇。諸葛亮換個時代,也許就是西北的一個老農。大人物和小人物站的位置不同、特長不同,但本質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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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押沙龍
我們說“英雄創造歷史”還是“人民創造歷史”,這個問題本身意義不大。英雄人物其實就是我們普通人,他們做選擇的內驅力,和普通人是一樣的,只是環境不同。為什么我們總在寫大人物?因為像王笛老師說的,那1%的人占了99%的史料。你要看古代人怎么做選擇,大概率只能去看大人物。但聚焦于大人物,最終還是要落實到普通人身上。單純寫大人物,在我看來沒有多大意義。
普照:從編輯的角度看,普通人的書寫是在為未來留下史料。一百年前,普通人沒有條件書寫,因為文化普及率低、寫作門檻高。但現在不一樣了。像《我是寨子里長大的女孩》的作者扎十一惹,她是黎族人,她的表達方式里沒有形容詞,她們會說“你像一只小羊一樣小”“快樂像一頭牛一樣大”。這種獨特的語言質感,如果不是她寫下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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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編輯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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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寨子里長大的女孩》
作者: 扎十一惹
出版社: 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年: 2025-8
我現在做的,就是給未來留下一些資料。雖然能力有限,一年最多發現三五個這樣的作者,一本書要做兩三年,但這件事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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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研究者像偵探,
一旦發現線索就追蹤下去
都靚:王笛老師,你研究的歷史跨度很大,從清代到近現代。從浩渺如煙的史料中找到小人物日常的軌跡,這個過程是怎樣的?
王笛:先說一個現實的困難。我寫《茶館》的時候,關于20世紀之前成都茶館的記載,加起來不到10條。康雍乾時期研究清宮檔案,資料堆積如山。但研究成都茶館,全部資料不到一頁紙。史料數量極度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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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
作者: 王笛
出版社: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25-8
后來我去成都檔案館找到了民國時期的警察檔案,信息非常分散,像大海撈針。資料到手后,更大的問題是如何解讀。研究茶館,不就是大家坐在那里喝茶嗎?這有什么歷史意義?你要說服學術界:研究日常生活到底能告訴我們什么?
《茶館》第一卷,我想證明地方文化在國家文化的沖擊下如何應對和生存。第二卷,我想看政治文化如何影響日常生活——從新政府成立到各種政治運動,再到改革開放。在這個微觀世界里,你看到的生活和整個大環境是聯系在一起的。這就不只是茶館或成都的問題了,而是整個國家的問題。
再說到這次獲得刀鋒圖書獎“年度致敬”的《中國記事(1912-1928)》。其中有一章寫了一個中國人,他在五四運動前一天(1919年5月3日)向《紐約時報》寫了一封讀者來信,抗議西方否決中國對山東半島的請求。通過追蹤這條線索,我最終發現了他是誰,發現了他的人生故事。在波瀾壯闊的歷史中,這個普通的中國留學生在國際舞臺上留下了“一滴水”,這滴水折射出背后一大群愛國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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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記事(1912-1928)》
作者: 王笛
出版社: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25-4
歷史研究者就像一個偵探,一旦發現線索就追蹤下去。我在那章結尾寫道:研究者就像宮崎駿的《千與千尋》里的小千,走過了隧道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可能找不到出口,但如果運氣夠好,就會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
都靚:押沙龍老師,你在《亂世人心》中寫了很多人性選擇的細節。面對正史、野史、評述等眾多資料,你如何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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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人心》
作者: 押沙龍
出版社: 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 2025-8
押沙龍:說到史料篩選,我先回應一下都靚提到的對司馬遷的“驚訝”。我覺得司馬遷的可信度還是相當高的,但他確實有一些問題。自古以來就有人說,司馬遷喜歡寫奇特的東西,很多細節不太可信。
曾國藩就說過,司馬遷寫韓信渡過黃河,說用木頭就能渡過去——曾國藩說這不可能,他帶過兵,知道黃河絕不是一個木頭能過的。還有韓信打仗時用沙囊堵住河水,等敵人過河時抽掉沙囊淹死他們,曾國藩也說不可能,沙囊根本堵不住。他說看二十四史,覺得很多是文人編的,不是經歷過現場的人寫出來的。
司馬遷自己也面臨一個困境,他明明知道有些事可能是假的,但故事太好了,舍不得埋沒。《趙氏孤兒》很重要,但就是假的。司馬遷知道這件事十有八九沒有發生過,但那個版本太有戲劇性了,他就寫進去了。
所以我們讀古代史書一定要謹慎。大部分史學家沒有軍事經驗,只是聽了戰場匯報,加上自己的想象。但我們除了這些資料沒有別的,怎么辦?只能在殘缺里尋找平衡,帶著常識去推斷。在各種說法中,最符合常識的就是最優的。過于戲劇性的,大部分情況下可信度較低。當然,也有可能事情就是那樣的,但總體上,我們要選合情合理的。
都靚:普照老師,你做的“第一人稱”書系,像《我在北京送快遞》《我是寨子里長大的女孩》,作者都是非專業的文學素人。你如何幫他們打磨作品,既保護那種天真的生命力,又讓語言能被更多人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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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送快遞》
作者: 胡安焉
出版社: 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 2023-3
普照:舉兩個例子。胡安焉從2009年就開始寫小說了,到我聯系他的2020年,他已經寫了12年。2009年到2012年,有一個文學出版社找過他,他們的交流偏向純藝術,所以他在里面有文學實踐的訓練。等我看到他的文本時,表達已經很完備了。我只是讓他符合出版規范,改了一些標點,沒有動他的文字。我覺得他跟安妮·埃爾諾很像,都是用盡量少的形容詞,盡量準確地寫一個現場、寫一種經驗。
扎十一惹也是,我找她之前,她已經寫過六部長篇小說,寫的都是中老年女性犯罪題材。她覺得這個群體被忽視了,沒有人給她們留下敘事。她是從寨子里走出來的,通過考學改變了命運,但她的媽媽沒有。所以她想辦法講述母親那一輩人的故事。
吸引我的作者,都是那種已經有很強寫作能力、只是沒想過出書的人。我做的就是把這種可能性提交給他們。出版不是目的,目的是讓自己的記憶有一個參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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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體驗與感受,
是普通人書寫的價值所在
都靚:記錄普通人的歷史,對我們這個時代有什么意義?我們每個人能在其中獲得什么?
王笛:過去,普通人覺得記錄了也沒用,因為無法出版、無法傳播。但現在不一樣了。網絡時代、手機時代,記錄變得越來越容易。你和精英之間的距離被縮小了——當然不平等仍然存在,但至少縮小了。
所以一定不要再說“人微言輕”。你把每天的生活、你的思想、你對某個事件的看法,發在朋友圈、微博、抖音上,就是在提供一段歷史。如果大家都不記錄,就像普照編輯的《我在北京送快遞》,以后快遞行業可能被無人機取代,如果我們都不寫,這個行業消失后就會被遺忘。一旦這本書寫下來,雖然是寫一個人的事,但反映的是后面幾十萬、上百萬人的共同經驗。
當然,我們現在寫的很多東西都可能消失,有的被刪掉,有的網站關了。這涉及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是否應該像重視文字檔案一樣重視數字檔案?眼睜睜看著一代代歷史在我們眼中消失,還是把這些數據留下來?這就是我們每個人寫作的價值。
還有一點我想強調,不要認為自己作為普通人沒有價值。有的讀者對我的說法很抵觸,覺得“王笛老師說的有用,我們說的有什么用?”。這是一種自我貶低。認識不到自己的價值,你怎么能認為自己應該享有尊嚴、享有權利,同時享有責任?尊嚴上每個人是完全平等的。不是根據財富和權力來決定的。
押沙龍:我順著王笛老師的話說。價值和影響是兩回事。有的人沒有影響,但不代表沒有價值。
價值是什么?這個世界本身沒有價值,價值都是我們賦予的。我們到人間只是幾十年的體驗,這個體驗本身就是價值。兩個人談戀愛,對歷史沒什么影響,但他們一起看電影、聽一首歌,這就是價值。你的人生就是為這個來的。
所以不要指望永恒留下來。郭德綱說相聲,逗樂大家就可以了,他沒指望宇宙滅亡了相聲還在飄蕩。當下的體驗、當下的感受,就是它本身的價值所在。你可能毫無影響,多少年后沒有人再記起你,最后你的親人在世界上也慢慢消失——這都是正常的。我們普通人本身就是價值。每個人的存在、每個人的體驗就像一個小宇宙,本身就有存在的價值。
普照:我只能說我的實踐。當我跟一個作者接觸時,他會意識到原來有更多的可能性。我的職業驅動力就在這里——至少在我每年能接觸的這些人里,我能促成他認識的變化。
很多人看了這些書說“那我也可以寫”,但這可能是一個誤區。他們看不出來,簡單的文字是多少年訓練出來的東西。胡安焉說過一句話對我啟發很大:“只要持續不斷地深入到個人心中,必然在更高的層面融匯普遍性。”這是他個人寫作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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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到“碌碌有為”“微而足道”
都靚:最后一個問題。歷史從宋代開始有了很多私人寫作,是因為那時社會有了變化——取消宵禁、人口流動更便捷,人對日常生活滿意了,才有可能想記錄。但現在很多年輕人覺得每天都過得一樣,自稱“牛馬”。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如何找到記錄的瞬間?寫點什么呢?
王笛:宋明筆記大多還是文人在寫,他們的生活比普通人容易得多。也就是說,那個時代只有精英文人能記錄時代。
但我相信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關鍵在于表達方式。普照老師說需要長時間的訓練,但我覺得不一定。用平常人的方式把你的故事記錄下來,只要故事本身有意思,文字是可以慢慢梳理的。梁鴻寫《梁莊》,里面都是很平常的故事;李娟寫《我的阿勒泰》,都是很日常的生活,但記錄下來就有人愿意讀。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剛拿給出版社時被退稿,后來換了出版社才成為經典。當時有編劇覺得節奏太慢,但一旦系統地表現出來,價值就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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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莊十年》
作者: 梁鴻
出版社: 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年: 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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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勒泰》
作者: 李娟
出版社: 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年: 20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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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
作者: 路遙
出版社: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05-1
不要認為自己的故事太平淡。你就記錄怎么炒菜,如果用特殊的眼光看待它,也會有人看。現在有些短視頻就是拍在市場里撿菜,也有好多人看。關鍵是你有沒有那種好奇心,能不能從平淡的東西里看到有趣的東西。
押沙龍:我比較老派,不刷短視頻。對我來說,短視頻的信息密度太低了。我看一個炒菜的視頻,就想知道什么時候放糖,結果進度條拉了三分鐘,他還在切菜。看一個講霸王龍和獅子打架的視頻,最后告訴你不生活在一個時代,打不了——感覺像被詐騙。
我喜歡圖文,因為閱讀節奏是我自己把控的。視頻不一樣,我是被它帶著走的。當然,時代洪流就是這樣,吸引不了我,我就不參與。
普照:如果把載體放在圖文、視頻、音頻里,早就是全民記錄的時代了。出版不是什么都能出,也不是掐尖、分高低,而是選擇適合的——編輯和作者像找對象,要維持很長時間的關系。我們從這么多“人人都是歷史學家”里面,找到適合自己的敘事和人格調性。
都靚:非常感謝三位老師。人人都是歷史學家,很多時候我們要做到“碌碌有為”,做到“微而足道”,看到自己的生活,尊重自己的日常。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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